朱允炆刚把脚跨出门槛。
迎面撞上了一阵冷风,还有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吕氏穿着正红色的太子妃常服。
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一把抓住朱允炆的手腕。
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
“回去!”
吕氏压低声音,反手将门死死关上。
门板合拢的闷响,把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宫女太监全隔绝在冷风里。
朱允炆踉跄着退了两步。
他看着母亲那张铁青的脸,心里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
“娘!我不甘心!”
“那个客栈的野种凭什么住进主殿?”
“徐妙锦是我的未婚妻,皇祖父糊涂了啊!”
吕氏深吸了一口气,饱满的口剧烈起伏。
她刚才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赶去主殿。
本想摆出当家主母的款,给那个十年未见的皇长孙来个下马威。
只要在礼数上压住他,以后在东宫拿捏他就容易多了。
结果还没靠近,她就看到蒋瓛带着三百个气腾腾的缇骑。
硬生生把主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锦衣卫的绣春刀全半寸。
刀锋上的寒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老头子下了死口,谁敢不敬直接剁碎了喂狗。
吕氏在后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懂审时度势。
她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带着人灰溜溜地折了回来。
“你闹够了没有?”
吕氏看着眼前涕泗横流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冷光。
朱允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抓着散乱的头发,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泼妇。
“我怎么冷静?”
“我的皇位没了,我的女人也没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在民间混迹了十年的泥腿子,凭什么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吕氏走到桌边,端起一杯凉透的剩茶。
手腕一翻,茶水直接泼在朱允炆脸上。
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茶叶沫子粘在额头上,显得滑稽又狼狈。
朱允炆打了个激灵,呆滞地抬起头。
“清醒了吗?”
吕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皇祖父在朝堂上说了什么吗?”
“他不仅当场赐婚,把徐妙锦许配给了那小子。”
“他还恢复了那小子的吴王爵位。”
吕氏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他代为监国!”
这句话就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允炆的口。
代为监国?
这四个字的重量,足以压垮他这十年来所有的谋划。
那本该是他的位置!
那本该是他踩着全天下人的脑袋,接受百官朝拜的宝座!
朱允炆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翻涌。
他捂着口,刚才被老朱踹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就像有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
“哇”的一声。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在冰冷的金砖上。
殷红的血迹刺痛了吕氏的眼睛。
朱允炆双手抓着头发,十指扣进头皮里。
发出绝望的低吼。
“我不服!凭什么!”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侧殿内炸开。
朱允炆被打得偏过头去。
左脸迅速浮现出五道红肿的指印。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小最疼爱自己的生母。
从小到大,母亲连一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
吕氏蹲下身,双手捧起朱允炆的脸。
强迫他看着自己。
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哭能把皇位哭回来吗?”
“你这副软骨头的样子,要是被那些文官看到。”
“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朱允炆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茶水往下淌。
“娘,我还能翻身吗?”
“皇祖父已经铁了心要捧他上位,他连长命锁都认了。”
吕氏冷笑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袖。
“他朱雄英是嫡长孙没错。”
“可他离开朝堂十年了。”
“在这金陵城里,他没有基,没有心腹。”
“除了你皇祖父那点偏爱,他就是个光杆子!”
吕氏转身走到多宝阁前。
伸手扭动了一个不起眼的青花瓷瓶。
墙壁上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响。
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她从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走回朱允炆面前。
“大明朝的天下,终究是要看手里有没有刀,有没有人。”
“他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臭虫。”
“懂什么治国理政?懂什么权谋暗算?”
朱允炆看着那张地图,眼里的绝望逐渐退去。
疯狂的野心重新占据了高地。
“娘的意思是……”
“只要他是个死人,大明就还是你的。”
吕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从九幽里飘出来的寒风。
“那场大火没烧死他,是他的命大。”
“但这东宫,是咱们经营了十年的地盘。”
她拍了拍手。
侧殿内室的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太监。
这人走路没有半点声音,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他单膝跪在吕氏面前,头低得快要贴到地面。
“娘娘有何吩咐?”
吕氏把手里的羊皮地图扔在地上。
“这是东宫主殿的布防图。”
“那些锦衣卫虽然厉害,但主殿内部的地形他们不熟。”
“去通知那个人。”
“当年白莲教欠我吕家的人情,今晚该还了。”
灰衣太监捡起地图,揣进怀里。
“娘娘要活的还是死的?”
“我要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吕氏眼底闪烁着疯狂的意,原本姣好的面容变得扭曲。
“今夜三更。”
“不管用什么手段,把那张脸给我毁了。”
“把那颗脑袋给我摘下来!”
灰衣太监无声地磕了个头,退回屏风后消失不见。
朱允炆看着这一幕。
原本颤抖的双手渐渐握紧成拳。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脸上的懦弱和崩溃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阴狠和得意。
“娘说得对。”
“死人,是没法当皇帝的。”
他走到窗边,隔着窗花看向主殿的方向。
“徐妙锦,你既然瞎了眼选他。”
“那就准备好给他守寡吧!”
与此同时。
东宫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外。
三百名锦衣卫缇骑分成两列,像两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
绣春刀的刀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冷光。
蒋瓛腰悬长刀,大步走在最前面。
他冷着脸,一脚踹开虚掩的东宫大门。
守在门后的几个太监吓得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缩。
楚天拢着那件明黄色的龙纹披风。
慢条斯理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皇家院落。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
空气里飘散着名贵香料的气息。
却掩盖不住那种常年积淀下来的腐朽味道。
“殿下,主殿到了。”
蒋瓛微微躬身,指着正前方那座最宏伟的宫殿。
“这里面的宫女太监,都是吕氏安排的人手。”
“要不要臣把他们全换了?”
楚天摇了摇头。
他把破了一半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结实的小臂。
换人?
那多没意思。
把这些眼线留在身边,才能顺藤摸瓜。
把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捏死。
他迈上汉白玉台阶。
主殿门口,站着两排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
他们早就听说了朝堂上的事。
知道这位新主子是个连太孙都敢揍的狠角色。
一个个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口里。
楚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摆架子。
只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这就到家了啊。”
楚天转头看向蒋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蒋指挥使,这院子里的妖气有点重。”
“你猜今晚,会有几只不长眼的耗子来我的房梁上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