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后的长白山余脉,积雪足足没过了膝盖。
头顶上的头被厚实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刮得生疼。
四周全是高耸入云的原始松林,树枝子被厚厚的积雪压得弯下了腰,偶尔发出一两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陆远把那把老洋炮背在身后,腰间别着砍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蹚。换做靠山屯的普通村汉,在这齐的深雪里走上两里地,保准累得直喘粗气,连腿肚子都得转筋。
可陆远不一样,前世在特种部队练就的底子摆在那儿,他调整着呼吸节奏,每迈出一步都把力气用到刀刃上,硬是在这没膝深的雪窝子里走出了平地遛弯的架势。
他没去昨天套野兔的那片矮树林,今天目标明确,直奔海拔更高的老林子。那地方常年没人敢去,是大型野兽的地盘。
走了一个多小时,陆远在一棵两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老红松跟前停住脚。
这棵红松的树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一大片粗糙的树皮被蹭得溜光水滑,上头还糊着一层巴泥巴,泥巴里头夹杂着几黑又硬的粗毛。顺着树往下瞅,雪地里赫然印着一串海碗口大小的蹄印。风雪刮过去掩盖了一半,可那深浅程度骗不了人。
“挂油树。”
陆远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头捻起一黑毛,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满鼻子的浓烈松油子味混杂着臭味直冲脑门。
这是野猪蹭痒痒留下的记号。按这蹭树的高度,再瞅瞅那蹄印踩破冻土的深度,陆远脑子里立马有了数:这是一头体重保底三百斤往上的成年公野猪,也就是老一辈猎户嘴里常念叨的“孤猪”或者“独猪”。
这种被野猪群赶出来的老公猪,脾气最爆,常年在地里打滚,再往松树上蹭松脂。泥巴混着松脂一层层糊在身上,结成了一层天然的防弹甲壳。寻常猎户手里那种装铁砂子的土枪,一枪打上去连皮都擦不破,反倒会激怒它。在这长白山深处,除了饿急眼的狼群,这玩意儿就是横着走的霸王。
“好东西。”
陆远眼睛亮得吓人。三百斤的野猪肉要是扛回靠山屯,这大寒冬的,全村人都得眼馋得流哈喇子,他在这屯子里的名声就算是彻底立住了。
正打算顺着蹄印往前摸排,左前方的雪窝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陆远反手抽出腰后的柴刀,身子往下一压,整个人藏在了一截枯树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出来!”
陆远低喝一嗓子,声音透着十足的狠劲。
雪窝子里没动静了。过了好半天,一个穿着破烂花棉袄、头上裹着灰头巾的瘦小人影才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身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挖草药用的小锄头,冻得鼻涕过河,小脸发青。
陆远认得这丫头,村东头老猎户孙大爷的亲孙女,二丫。
“陆……陆家大哥。”
二丫看清是陆远,吓得连退两步,脚下一绊差一点摔在雪地里。村里人平时闲嗑牙,都说陆远是个成天打媳妇的活阎王,她躲都来不及。
“这大冷天的,你不在家窝着,跑这深山老林里找死?”
陆远把柴刀回后腰,皱起眉头问了一句。
二丫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爷爷病得下不来炕了。村里的赤脚大夫给看了,说是老胃病犯了,得拿新鲜的野猪肚熬汤才能保命。我……我想进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挖点过冬的草药,去镇上供销社换点钱买肉……”
陆远听完这话,脑筋转得飞快。孙大爷是靠山屯辈分最高的老猎户,早些年在这片山头那是响当当的人物,据说还单枪匹马过下山祸害屯子的黑瞎子。老头手里攥着一本祖传的《长白山药草经》,上头画满了这片山脉里值钱药材的生长地,哪片背阴坡长着老山参,哪个树杈子上有猴头菇,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陆远早就惦记上那本经书了,只是一直没寻摸到好由头去套近乎。
“野猪肚是吧。”
陆远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大蹄印,“你这丫头命好,这附近正好有一头。你现在赶紧顺着原路下山回家,告诉你爷爷,野猪肚我包了。明天天亮前,我亲自把东西送到你家门槛上。”
“真……真的?”
二丫瞪圆了眼睛,不敢信这个全屯子有名的村溜子能发这种善心。
“我陆远一口唾沫一个钉。赶紧下山,要是冻死在半道上,我可不管埋。”
陆远故意板着脸吓唬她。
二丫千恩万谢地连鞠了三个躬,转过身,踩着陆远来时蹚出的雪坑,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打发走二丫,陆远转过头,盯着那串脚印,开始盘算。对付这种三百斤的重甲野猪,光靠手里这把破洋炮风险太大,必须上硬手段。
顺着野猪的蹄印往前摸出半里地,一处绝佳的地形出现在眼前。两块两层楼高的黑瞎子石夹着一条窄道,地上全是野猪踩踏过的痕迹,这是它下山找食的必经之路。
陆远把老洋炮靠在石头上,拔出柴刀,开始在四周寻摸材料。
他挑了三手腕粗细、韧劲十足的水曲柳树杈子,“咔咔”几刀砍下来,剥掉外头的粗皮,把一头削得尖锐扎手。随后点起一小堆火,把尖端放在火舌子上慢慢烤。木头里头的水分被火一,发出“嗞嗞”的声响。直到木头尖被烤得发黑碳化,硬度直生铁,他才拿雪把火堆彻底掩埋踩实,不留一点烟火气。
接着,他从兜里掏出几截细钢丝。这可不是瞎摆弄,他利用两边的大树,在窄道两侧布下了一个极其歹毒的“交叉排弩”。他先用柴刀在树上砍出凹槽,把水曲柳树杈子别在压弯的树上,再用钢丝做绊线,横拉在积雪底下,两头死死拴在树上。
只要那头畜生路过,蹄子蹚断地上的钢丝绊线,被压弯的树就会回弹。三碳化的水曲柳木刺会在树惊人的弹力下,从两边同时扎出来,直奔野猪没糊泥巴的腹部和脖子。
完这些活,陆远折了一把松树枝子,把地上的脚印扫得净净,又抓起几把雪撒在绊线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急着走,反倒在陷阱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故意踩出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十来米外的一棵大粗树底下。随后,他手脚并用,顺着树爬上树杈,藏在厚实的松针后头,连气喘声都压了下去。
雪地里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冻裂。过了大半个钟头,远处的雪窝子里传来“咯吱咯吱”踩雪的动静。
不是野猪。
陆远居高临下地透过树叶缝隙往下瞅。只见一个裹着破烂绿军大衣的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他故意留下的脚印往前挪。那人手里倒提着一把生锈的三股铁叉子,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哈出的白气糊了满脸,冻得直哆嗦。
正是昨天半夜翻墙挨了教训的贾大空。
贾大空昨晚被老洋炮吓破了胆,连滚带爬跑回了家,可天一亮,贪财的毛病又犯了。他躲在自家院墙后头,亲眼瞅见陆远背着枪进了山,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他寻思着陆远肯定是去深山老林里挖到了什么值钱的宝贝,这才偷偷摸摸跟在屁股后头,打算来个黑吃黑,捡点现成的便宜。
“等老子抢了你的宝贝,拿到镇上黑市换成大团结,非得买上两斤猪头肉好好喝一顿!到时候再用钱砸开你家那破门,让你那水灵灵的媳妇给我端洗脚水!”
贾大空一边做着白梦,一边抹了一把冻出冰碴子的鼻涕。他顺着陆远留下的那串乱脚印,一步步走进了两块大石头夹着的窄道。
树杈子上,陆远看着浑然不觉踏进排弩射程的贾大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孙子自己找死,那就在这冻土上多留一具肥料吧。猎物,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