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门外贾张氏连滚带爬地跑没影了,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连掉在雪坑里的破头巾都顾不上捡。两个背着半自动的民兵互相对视一眼把枪往肩膀上提了提,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两木头桩子。
大队支书王保国站在原地没挪窝。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掉在雪地上的狍子皮,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这年头物资匮乏得要命,供销社里连块粗棉布都要票更别提一张完整的野生狍子皮了。这可是有钱都买不着的稀罕物件。要是找个老手艺人硝制好了做成大皮袄或者皮褥子,冬天垫在火炕上能把人的骨头缝都给暖和透。王保国年纪大了一到三九天就老寒腿发作,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哼哼做梦都想要一张好皮子捂一捂。
陆远把王保国的神态全看在眼里。前世在刀尖上舔血他太懂人情世故了。在这靠山屯王保国就是土皇帝、地头蛇。以后自己要天天进山打猎免不了要跟大队打交道。要是王保国天天派人来查三天两头找麻烦自己就算再能打也耽误事。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陆远弯下腰单手拎起那张带着血腥味的狍子皮,随意抖落上面的残雪大步走到王保国跟前。
“支书大冷天的让您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陆远把狍子皮往前一递语气透着敞亮,“这东西我留着也没啥大用。听说您老寒腿严重拿回去找人硝一硝垫在炕上暖和暖和算是我孝敬您老的。”
王保国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那个抠门又、连个钢镚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陆远今天居然这么懂事。这可是能卖不少钱的好东西啊!
“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保国搓了搓粗糙的老手喉结滚了滚吞了口唾沫,眼睛却死死黏在皮子上挪不开,“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我哪能白要。这不符合规定啊。”嘴上说着不要手却没舍得推开。
“您拿着就是跟我客气啥。”
陆远硬是把皮子塞进王保国怀里,“以后我进山弄点山货还得靠支书多照应。只要不违反大原则咱们大队这边就当没看见成不?”
王保国是个聪明人在村里混了半辈子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陆远这是在拿皮子换个通行证。以后他在山里打到什么大队不管他自己吃肉喝汤。
“行!你小子现在办事有章法了是个爷们!”
王保国把狍子皮紧紧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生怕陆远反悔似的,一张老脸笑成了盛开的菊花连连点头,“只要你不去偷集体的牛羊你在后山自己凭本事弄吃的我保国绝不涉。谁要是再敢拿这事嚼舌头我第一个处分他!”
有了王保国这句话陆远在靠山屯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有了一层官方的保护伞。以后再进山就名正言顺了。
送走王保国陆远转身回屋。把门闩好隔绝了外面的呼啸风雪。
屋里林小婉正坐在炕沿上双手死死绞着破衣角指关节都捏白了。看到陆远全须全尾地走进来她长出了一口气赶紧站起身小声问:“支书没难为你吧?要不咱们把肉交上去点……破财免灾。”
“没有被我打发走了肉咱们自己吃。”
陆远走到灶台边拿起早上从山上挖回来的防风和桔梗。
这些草药虽然被冻了但只要处理得当药效一点不差。陆远打来一盆刺骨的井水把草药部的泥土一点点洗刷净用菜刀切成小段。
“你躺下歇着我给你熬点药汤。”
陆远一边生火一边嘱咐。
林小婉哪敢躺着。她凑到灶台边一把抢过陆远手里的烧火棍:“我来烧火你歇着。你进山那么累这粗活我就行我不能总白吃白喝。”
陆远没跟她抢。他拿出一个豁了口的砂锅把切好的草药扔进去添上水放在火上慢慢熬。
没过多久屋里就弥漫起浓浓的中药味混合着柴火的烟火气透着说不出的安稳。这破旧的土屋总算有了点家的热乎气。
水开了陆远用破布垫着手把砂锅端下来。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端到炕边。
“趁热喝了。你这身子骨太虚风一吹就倒。这防风能驱寒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陆远把碗递过去。
林小婉双手接过碗药汤很烫暖了她冰冷的手心。她低头喝了一小口苦得直皱眉头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但还是大口大口地往下咽。从小到大生病了只能硬扛从来没人给她熬过药。这苦药汤喝进肚子里心口却热乎乎的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酸。
看着林小婉把药喝完陆远拿过碗放在桌上。他转身去翻墙角的橱柜。
破木橱柜里空荡荡的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陆远拿起那个缺了盖的粗瓷盐罐子倒过来使劲磕了磕连一粒盐末子都没掉下来。
没盐了。
人可以几天不吃肉但绝对不能不吃盐。没盐活就没力气腿脚发软。外面挂着的那些狍子肉现在是冻着没事等开春了气温一回暖没有盐腌制全得发臭长蛆。这可是过冬的保命粮。
除了盐也见底了。那把老洋炮现在就是个烧火棍没连个响都听不到拿什么去打猎?深山老林里可不光有傻狍子野猪瞎熊多的是。
必须进城一趟。去镇上的黑市把手里能换的东西换成过冬的必需品。
但这年头去黑市风险极大。抓住了轻则没收东西重则要拉去劳改、挂破鞋游街。镇上离靠山屯有二十多里山路大雪封山走过去要大半天体力消耗极大。
陆远盘算了一下手里的筹码。靠剩下的那点狍子肉去换太扎眼目标太大容易被人盯上。肉这东西味道重藏不住。得弄点轻便又值钱的玩意儿。
皮毛。
在这个年代好的野生动物皮毛在黑市上是硬通货比肉值钱得多。一张好皮子能换回一家人小半年的口粮。有钱人家就认这个。
陆远打定了主意。明天一早进山抓点小东西攒点资本再去镇上蹚一蹚浑水。他前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个黑市还难不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