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宅院异常安静,连蝉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南小汐安排陈浩去前院门房附近探听,自己则带着周婉清,假装散步,朝着囡囡常出没的后园方向走去。她将苏婉卿的玉镯藏在袖中,破幻铃缠在腕上,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警惕。
刚穿过月亮门,踏入后园范围,一股比早晨更浓烈的甜腥味就扑面而来。不是花香,更像是……血,在高温下微微发酵的甜腻血气。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南小汐示意周婉清放轻脚步,沿着墙阴影,慢慢向气味来源处——枯井方向靠近。
绕过一丛枯死的芭蕉,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冻结。
枯井旁,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肢体和内脏,暗红色的血泼洒在青石板、枯草、甚至井沿上,尚未完全凝固,在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一截穿着灰色粗布裤腿的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在井边石头上,脚上的布鞋少了一只。不远处,一只断手紧紧抓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柄花锄,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发白。更远处,一团模糊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头颅和部分躯,脸朝下趴着,后脑勺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里面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是花匠。那个负责打理后园、总是沉默寡言、腰间挂个酒葫芦的老花匠。
空气死寂。没有苍蝇,没有虫鸣,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呕——”周婉清猛地捂住嘴,弯下腰,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脸色惨白如纸。她是护士,见过不少惨状,但如此近距离、如此残暴的现场,依然冲击巨大。
南小汐也感到胃部剧烈翻腾,但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现场。不是野兽撕咬,伤口断面粗糙撕裂,却又带着某种怪异的、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扯断的痕迹。没有明显的利器切割伤。更诡异的是,血迹的喷溅方向……大部分是指向井内的。
仿佛老花匠是在井边被袭击,然后被拖向井口,并在井口被彻底撕碎,部分肢体和内容物掉进了井里。
是井灵做的?因为它讨厌别人靠近?还是因为老花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南小汐的目光落在那把花锄和花匠的断手上。花锄刃口有新鲜的泥土痕迹,旁边地上还有几丛被连掘起、须带血的植物——正是之前账本上提到的,那种枝扭曲如人形的“定魂草”!
老花匠在挖掘定魂草!就在井边!是为了法事做准备?还是被人指使?
“谁在那儿?!”一声惊怒的尖喝从身后传来。
南小汐和周婉清猛地回头,只见疤脸张婆子带着两个粗壮的家丁,正快步走来。张婆子看到井边的惨状,脸色也是一变,但很快转为一种混合着惊惧和狠厉的表情。她先是死死盯了一眼井口,又迅速扫视现场,最后目光如刀般刮在南小汐和周婉清身上。
“表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张婆子声音尖利,带着质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与丫鬟散步至此,就看到了……”南小汐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和茫然,身体微颤,向周婉清靠了靠,“张妈妈,这、这是……花匠老伯?怎么会这样?”
张婆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快步走到井边,探头看了一眼井内,脸色更加阴沉。她回头,对两个家丁厉声道:“还愣着什么!把……把这里收拾了!快去禀报夫人!” 她又看向南小汐,眼神闪烁,“表小姐,此处凶险,您千金之体,不宜久留。老奴送您回去。今之事,还望表小姐……莫要声张,以免惊扰了夫人,也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在警告,也在封口。
“我、我明白。”南小汐顺从地点头,任由周婉清搀扶着,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张婆子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们,直到拐过月亮门。
回到相对安全的西厢范围,周婉清才松开紧握的、满是冷汗的手,声音发颤:“那……那是井灵做的?它……它白天也能出来?”
“不知道。”南小汐脸色凝重,“但肯定和定魂草有关。老花匠挖草,触犯了某种禁忌。而且,张婆子的反应……她似乎并不太意外,只是紧张事情暴露。她更关心井里的情况……” 她想起张婆子探头看井的那一眼,眼神里除了阴沉,似乎还有一丝……忌惮和确认。
井里有什么让她忌惮?井灵?还是别的?她在确认井灵是否“平静”了?
无规则、无差别、且残忍到极致的戮。这是对他们所有人的警告:这个宅子,没有绝对安全的时间和地点。看似平静的白昼,阴影下同样潜伏着择人而噬的恐怖。
经此一事,主动寻找囡囡的计划被打乱。南小汐不敢再轻易带人去偏僻处,决定先在西厢附近的花厅等待。如果囡囡想找她,自然会现身。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当她独自坐在花厅廊下周婉清去煎安神药做样子,看着庭院里一株半枯的菊花时,一个红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的栏杆上。
囡囡晃荡着小腿,怀里抱着娃娃,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南小汐,咧嘴一笑:“新娘姐姐,你看到井边的‘花花’了吗?红红的,很好看哦。”
她说的是血!用如此天真的语气描述那惨绝人寰的现场!
南小汐心中一寒,但面上不动声色:“看到了。囡囡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老花头不乖呀。”囡囡歪着头,玩弄着娃娃的头发,“夫人让他去挖那种草,给哥哥用。可是,那草是长在姨姨身上的呀。挖草,就是挖‘姨姨’的肉,姨姨当然生气啦。”
囡囡的生母!那“定魂草”竟然与井灵的尸骸或怨念共生?挖草等于伤害井灵,难怪会引发如此恐怖的报复!夫人明知如此,还让人去挖,是故意献祭,还是另有控制之法?
姨姨……是你娘亲吗?南小汐试探着问,手指悄悄抚上袖中的玉镯。
囡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黑眼睛里的天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哀伤和怨恨。“娘亲……囡囡的娘亲,被他们害死了,扔在又黑又冷的井里。囡囡找不到她了。只有‘姨姨’在井里,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唱歌,有时候……会生气。”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囡囡想娘亲了……”
南小汐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她拿出袖中的玉镯,递到囡囡面前:囡囡,你看这个。
囡囡的目光落在玉镯上,先是茫然,随即,她的小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玉镯!玉镯在她手中,竟微微发出了一层柔和的、温润的白色光晕,与她身上的阴冷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这、这是……囡囡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玉镯,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这是婉卿姐姐留下的。她说,这是她娘亲的遗物,能宁神定魄。南小汐轻声说,“囡囡,你认识婉卿姐姐吗?那个真正的新娘。”
囡囡沉默了很久,小手摩挲着玉镯,黑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最终,她抬起头,看向南小汐,声音不再稚嫩,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了然:婉卿姐姐……她很好。她给囡囡唱过歌,还给过囡囡糖。可是,她不听囡囡的话,她想去阁楼……然后,她就再也不笑了,变成了一件会动的红衣服。”
果然!苏婉卿去过阁楼!阁楼里有让一切急转直下的关键!
囡囡,南小汐放柔声音,尽量不让自己的目的性太强,“你知道怎么去阁楼吗?婉卿姐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你希望我怎么帮你找到你的娘亲?”
囡囡看着她,忽然又咧嘴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和深意:“新娘姐姐,你想去阁楼?那里有‘叔叔’看着,很凶的。不过……囡囡可以帮你呀。
囡囡看着她,黑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草编玩具,而是一把式样古旧、铜色暗沉、却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黄铜钥匙。钥匙柄部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央嵌着一个模糊的、像是“许”字的徽记。
“这个,给你。”囡囡将钥匙放在南小汐掌心,钥匙冰凉沉重,带着经年累月被人摩挲后特有的润泽感,与这宅子里的阴冷死物截然不同。“用这个,能打开阁楼的锁。”
南小汐握住钥匙,心中惊疑。这分明是一把真正的、精心保管的钥匙!“这是……?”
“是‘那个人’的书房钥匙。”囡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漠然,“很多把里的一把。但囡囡试过,只有这把,能打开阁楼的门。”
那个人?许老爷?还是道士?
“囡囡怎么拿到的?”南小汐问。
囡囡歪了歪头,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孩童的得意,又像是深沉的怨恨:“囡囡是‘大小姐’呀。虽然他们不喜欢囡囡,但囡囡知道很多地方,能拿到很多他们藏起来的东西。这把钥匙……是囡囡从‘那个人’总是锁着的抽屉夹层里找到的。他以为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婉卿姐姐以前,好像也想找这把钥匙。但她没找到。”
苏婉卿也在找这把钥匙!这意味着阁楼里确实有她需要的,或是她想揭露的东西!
“囡囡,你为什么愿意把它给我?”南小汐看着眼前这个诡异的小女孩,她的帮助背后,绝不仅仅是天真。
囡囡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小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因为新娘姐姐你拿着婉卿姐姐的镯子。因为……你问囡囡娘亲的事。还因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微不可闻,“囡囡讨厌阁楼里的‘叔叔’。他身上的味道,和害死娘亲的那些人一样。囡囡进不去,但新娘姐姐你……说不定可以。”
她将钥匙往前推了推:但是,只能用一次。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叔叔’一定会知道的。他会很生气。而且,这把钥匙很‘念旧’,用过之后,要快点收好,不然它可能会自己‘回去’。
钥匙会自己“回去”?是指它有灵性,会回到原处,还是指会被某种力量召回?
我明白了。南小汐将钥匙紧紧握住,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谢谢你,囡囡。我会小心。
囡囡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褪色的红色锦囊,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针脚稚嫩。这个,也给你。是娘亲以前给囡囡缝的。你进去的时候,戴着它。虽然没什么用……但也许,娘亲能‘感觉’到。
她将锦囊塞进南小汐手里,然后不再多言,抱着娃娃,身影向后一退,便轻盈地融入了廊柱的阴影中,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陈旧甜香。
南小汐低头,看着手中的黄铜钥匙和红色锦囊。钥匙是实实在在的权限,锦囊是囡囡沉甸甸的寄托。阁楼之行,已不仅仅是探寻真相,更成了承载着两代悲剧女性,竟之愿的冒险。
而危险,正如囡囡所说,在门开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压抑的动和惊叫声,但很快被呵斥声压下。
出事了!而且是前院!
南小汐和周婉清匆匆赶往前院。刚过垂花门,就看见几个家丁神色慌张地聚在门房附近,张婆子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地上有一滩水渍和……零星的血点。陈浩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难看,拳头紧握。
“怎么回事?”南小汐走过去,低声问陈浩。
陈浩看到她,松了口气,但眼神里满是余悸,压低声音快速道:“是看门的刘老头。刚才还好好的,跟我扯了几句闲篇,问我是跟哪个主子进来的。突然他就……就不对劲了。”
陈浩描述,刘老头说着说着,眼神就开始发直,嘴里念叨着“别找我……不是我……我没看见……”,然后突然疯狂地用手抓挠自己的脸和脖子,抓出一道道血痕,仿佛身上有无数看不见的虫子在爬。紧接着,他猛地扑向院中那口养荷花的大缸,一头扎进浑浊的水里,力大无穷,两三个家丁都拉不住。等终于把他拽出来,人已经没气了,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扩散,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而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形成一个僵硬的笑容。
最骇人的是,他被水浸湿的衣襟里,飘出来一小片红色的、像是嫁衣上的碎绸。
又是无征兆的、诡异的死亡!这次似乎是“精神污染”或“幻觉”导致的自毁。而且,也关联着“红色”!
张婆子指挥人迅速清理现场,用布盖上尸体抬走,严厉警告在场所有人不得胡说,否则家法处置。她的目光扫过陈浩和南小汐,寒意森森。
回到西厢,关上门,陈浩才心有余悸地说:“我跟刘老头就聊了宅子大小、来了哪些客人、最近忙不忙。他提到最近府里不太平,晚上总能听到女人和小孩的哭声,还说他昨晚起夜,好像看到……看到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走廊那头看着他笑。他说完这个,就突然不对劲了。”
“红衣女人……看着他笑……”周婉清打了个寒颤。
是苏婉卿的怨念?还是嫁衣在自主活动?或者是别的?仅仅“提及”或“看到”,就可能触发死亡?
一天之内,两起毫无逻辑、残忍诡异的死亡事件。共同点是都关联着这个宅子的核心恐怖井灵和红衣,且都发生在白天。
这彻底打破了“白天相对安全”的幻想。恐怖无处不在,触发机制不明,死亡方式惨烈而不可理喻。
压力如山般压来。倒计时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而死亡的阴影,已经抢先一步,开始在宅院各处肆意涂抹猩红的痕迹。
他们必须更快了。阁楼,必须尽快探查。而法事的临近,更让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
南小汐握紧那枚草编钥匙。今夜,或许就是时机。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仿佛预告着,更加漫长而血腥的夜晚,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