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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燃尽时》 · 饼干刺身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1

破败的庭院里,四人在晨光与薄雾中忙碌。陈浩用布条和找到的麻绳,将几截长短不一的竹竿死死捆扎在一起,顶端牢牢固定着南小汐的工具刀,做成了一近四米长的简陋钩镰。周婉清和苏婉晴则战战兢兢地在距离井口七八步远的地方,用捡来的枯枝败叶堆起一个半人高的柴堆,中间混着一些湿的烂木头,以期能制造浓烟。

南小汐将破幻铃用布条缠在左手腕内侧,确保随时可以触碰。她反复检查着脚上的红绣鞋,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向内钻探的麻痒,心中对计划的每个环节进行着最后的推演和风险评估。

就在陈浩用力拉紧最后一截绳结,准备将钩镰递给南小汐时——

“什么人?!胆敢在此私聚?!”

一声苍老尖利、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呵斥,陡然从花园月亮门方向传来!

四人悚然一惊,齐齐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褂子、头戴瓜皮小帽的瘦老头,手里提着一乌木拐杖,正带着两个同样穿着灰布短打、身材粗壮、面色木讷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老头约莫六十上下,三角眼,山羊胡,脸上皱纹深刻,眼神精明中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严厉。正是旧时大户人家常见的管家模样。

是NPC!而且是白天会“出来走动”的那种!p

老管家走到近前,三角眼刀子似的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陈浩手中的长杆、地上的柴堆和他们脚上刺目的绣花鞋上停留片刻,脸色越发阴沉。

“尔等何人?在此作甚?”老管家声音冰冷,“此乃后园禁地,岂是尔等下人可随意擅入、堆放秽物、意图不轨之处?还有这鞋——”他拐杖重重顿地,指向他们的脚,“非主非仆,不伦不类,成何体统!”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上前一步,眼神空洞但带着压迫感,似乎随时准备拿人。

南小汐心脏狂跳。计划刚刚准备就绪,就横生枝节!硬碰硬肯定不行,这两个家丁体格健壮,而且不知道是否具有“非人”的力量。辩解?他们行为确实可疑。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切换到“扮演”模式。对方称他们为“下人”,点出鞋子“不伦不类”,说明他认可他们的“家丁丫鬟”身份,只是对他们出现在此地、行为异常不满。必须给出一个符合“下人”逻辑,且能暂时蒙混过去的理由。

“回管家老爷,”南小汐低下头,模仿着模糊印象中旧时丫鬟的拘谨语气,语速放慢,“奴婢们是……是新进府的。昨夜不当值,听说后园有口古井,井水清甜,便想着……过来打点水,洗漱净,好去上工。这柴火……是见此处荒凉,怕有蛇虫,想着若有火星可驱赶一二。惊扰了老爷,奴婢们罪该万死。”

她将“打水”作为核心理由,因为这是他们靠近井口的唯一合理解释。“新进府”可以解释不认识规矩和穿着不符(绣花鞋)。至于柴堆,则用“驱虫”勉强搪塞。

老管家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南小汐,又看看陈浩手中的长杆,冷笑一声:“打水?用这等器物?老夫看你们是心怀鬼胎!这井早就枯了,何来清甜之水?说!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来此作甚?是不是想动这井里的东西?!”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井里的东西!他知道井里有东西!而且似乎很紧张有人动它!

“老爷明鉴!”陈浩也反应过来,梗着脖子,试图模仿粗莽家丁,“小的们真是来打水的!这井看着是枯,万一底下还有点湿气呢?这杆子……是怕井深,探探底!绝无歹意啊!”

“探底?”老管家眼神更冷,对身后一个家丁使了个眼色。那家丁立刻上前,一把夺过陈浩手中的长杆钩镰,稍一用力。

“咔嚓!”

看似结实的竹竿,竟被那家丁单手轻易掰断!连带着顶端的工具刀也咣当落地。

陈浩瞳孔一缩。这力量,绝对不是普通人!

“哼,巧言令色!”老管家盯着地上的工具刀,眼中疑色更浓,“此等奇技淫巧之物,也是你等该有的?还有你们脚上的鞋……”他走近两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那股甜腻混合铁锈的淡淡气味,随着他的靠近飘来。

南小汐心中一沉。鞋子是最大的破绽!这老管家明显察觉到了异常。一旦他深究……

“王管家,好大的威风呀。”一个稚嫩清脆、带着戏谑笑意的童声,突然从众人头顶传来。

所有人抬头。只见那棵枯死老槐树一横伸的扭曲枝桠上,不知何时,囡囡正坐在那里,晃荡着两条穿着红袄的小腿,怀里抱着那个红纸衣娃娃,黑漆漆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下面的老管家。

“大、大小姐……”刚才还严厉倨傲的王管家,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腰也弯了些许,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畏惧的笑,“您、您怎么到这来了?这儿脏乱,仔细摔着……”

大小姐?囡囡是这宅子的“大小姐”?许家早夭的女儿?

“囡囡在家里哪儿不能去?”囡囡歪着头,笑容天真,但眼神却冰冷地落在王管家身上,“倒是你,王管家,一大早就在这里欺负囡囡的新朋友,好吵呀。囡囡都被你吵醒了。”

“新、新朋友?”王管家看向南小汐四人,脸色变幻,最终强笑道,“大小姐说笑了,这几个不过是新进府不懂规矩的下人,老奴正在教训他们……”

“他们就是囡囡的新朋友。”囡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是囡囡让他们来这里陪囡囡玩的。怎么,王管家连囡囡和谁玩,也要管吗?”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王管家额头见汗,连连躬身,“既然是大小姐的朋友,那、那自然是……只是此处危险,大小姐金枝玉叶,还是……”

“危险?”囡囡咯咯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花园里回荡,“哪里有危险呀?是这口井吗?”她忽然从树枝上轻盈地跳下,落在井沿上,稳稳站着,俯身看向漆黑的井口。

“大小姐小心!”王管家和两个家丁同时惊呼,却不敢上前。

囡囡回头,冲着王管家吐了吐舌头:“你看,没事呀。王管家,你带人去别处忙吧,囡囡要和朋友们玩捉迷藏了。不许偷看哦,不然……”她的小脸突然一沉,黑眼睛里的天真瞬间被一种深沉的怨毒取代,“囡囡就告诉爹爹,你昨晚偷偷去了西厢阁楼,动了娘亲不让动的东西。”

王管家浑身剧震,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惊骇欲绝的眼神看着囡囡。

“还不走?”囡囡又恢复了天真笑脸,但语气里的寒意更重。

“是、是……老奴告退,老奴告退!”王管家如蒙大赦,又像是见了鬼,再不敢看南小汐他们一眼,带着两个同样面色惊疑不定的家丁,几乎是落荒而逃,转眼就消失在月亮门后。

花园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四人,和站在井沿上的红衣小女孩。

气氛比刚才更加诡异。

囡囡转身,从井沿上跳下来,拍拍小手,走到南小汐面前,仰起脸,黑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新娘姐姐,你们的方法不行哦。王管家虽然被囡囡吓跑了,但他很快就会告诉夫人。夫人可不像他那么笨,也不会怕囡囡的。你们的时间不多啦。”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井水,再次淹没四人。刚刚升起的一丝“利用囡囡脱困”的希望,瞬间被更庞大的阴影覆盖。管家之上还有“夫人”,而且囡囡的威慑似乎对“夫人”无效。他们就像闯入了猛兽巢的幼崽,刚刚躲开一只鬣狗,却被告知狮王即将归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周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计划被打断,强敌环伺,鞋子的问题还没解决,她几乎要崩溃了。

囡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堆柴火旁,用脚尖拨弄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南小汐:“新娘姐姐,你刚才想的法子,是打算用自己当鱼饵,去钓井里的‘东西’,对吧?”

南小汐心中一凛,囡囡竟然猜到了她的计划核心。

“嗯。”她点头,没有隐瞒。在这个看似无所不知的小女孩面前,隐瞒可能更糟。

“胆子真大。”囡囡评价道,听不出褒贬,“但是,你钓不上来它的。它被锁在下面,很深的下面。而且,它讨厌火光,你点火,只会让它发狂,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脱鞋的办法……”苏婉晴颤抖着问。

囡囡看向她,又看看其他人脚上的绣花鞋,忽然咧嘴一笑:“办法,其实很简单呀。本不用下到井里去。”

“什么?”陈浩瞪大眼睛。

“囡囡之前说,‘用净的水洗脚就能脱掉’。”囡囡慢悠悠地说,“但没说,那水一定要从井里打上来呀。”

“你的意思是……”南小汐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囡囡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那口井:“‘净的水’,有时候是‘无水’呀。尤其是……在某种‘交换’达成的时候。”

无水?雨水?可现在是白天,晴有薄雾,哪里来的雨?

交换?什么交换?

囡囡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走到井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褪色的锦囊,从里面倒出几颗暗红色的、像是瘪种子的东西,撒在井沿周围。然后,她转身,对南小汐招了招手。

“新娘姐姐,你过来。”

南小汐犹豫了一瞬,依言走到井边。

囡囡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不带一丝活气。然后,囡囡用一细小的、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银针,在南小汐的食指指尖,轻轻刺了一下。

一滴鲜红的血珠涌出。

囡囡将她的手指拉到井口上方,让那滴血,垂直滴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以血为引,以愿为契。”囡囡用一种吟唱般的、空灵诡异的语调低声念道,“今有迷途之客,愿以诚心,换净水涤秽。井中之灵,可愿……一换?”

话音落下,井中死寂。

几秒钟后,那深沉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幽冥的叹息。

紧接着,四人脚上那双无论如何也脱不下的红绣鞋,同时散发出了微弱的红光。

而井口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在他们头顶极小的一片范围内,竟迅速凝聚起一团巴掌大的、灰沉沉的水汽。水汽翻滚,越来越浓,渐渐化作几颗晶莹的、仿佛凝聚了月华般清冷光泽的水珠,悬停在空中。

“伸手,接住它,抹在鞋上。”囡囡对南小汐说。

南小汐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依言伸出手。一颗冰凉彻骨、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纯净感的水珠,落入她的掌心。她没有犹豫,立刻弯腰,将这颗水珠抹在了右脚的绣花鞋鞋面上。

水珠触及鞋面的瞬间,竟没有晕开,而是如同活物般,迅速渗入了红色的绸缎之中。紧接着,那一片被水珠抹过的鞋面,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退,最后变成了普通的暗红色。而一直萦绕在脚上的冰冷、麻痒感,也随之消失了。

鞋子,似乎“死”了,或者“封印”了?

她尝试脱鞋。这一次,虽然仍有些紧,但稍微用力,右脚的绣花鞋竟然真的被脱了下来!

鞋子离开脚的刹那,化为一股淡淡的红烟,消散在空气中。而她的右脚,恢复了原本的知觉,只留下脚踝处一圈淡淡的、仿佛被勒久了的红痕。

“真的……脱掉了!”周婉清和苏婉晴惊喜交加。

陈浩也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空中另一颗水珠。四颗水珠,刚好一人一颗。

“记住,”就在三人准备接水珠时,囡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黑眼睛盯着他们,语气异常严肃,“这是‘交换’。井灵给了你们‘净水’,你们欠了它一个‘愿’。在离开这座宅子之前,必须还上。否则……它会亲自来取。而它要的,通常是……它缺少的东西。”

缺少的东西?井灵缺少什么?不用问,肯定不是好东西。

但此刻,脱掉这催命符般的鞋子是第一要务。四人迅速将水珠抹在鞋上,顺利脱下了绣花鞋。四双红粉绣鞋接连化为红烟消散。

脚踏实地的感觉从未如此美好,尽管那“欠愿”的阴云已然笼罩心头。

囡囡看着他们,又恢复了那种天真带笑的表情:“鞋子没啦,你们暂时安全了。不过,王管家应该已经去找夫人了。夫人不喜欢外人,尤其不喜欢……身上带着‘外面味道’的人。你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我们该躲到哪里去?”南小汐追问。囡囡似乎愿意帮忙,这是绝境中唯一抓住的稻草,必须问清楚。

囡囡歪头想了想,指了指花园另一侧,一个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不起眼的角门:“从那里出去,沿着墙走,看到第一个开着窗户的、有药味的房间,就钻进去。那里面白天没有人,只有晚上……会有人去。你们可以在那里待到天黑。记住,进去之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影子,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应声。等到天完全黑透,第一盏白灯笼亮起的时候,再出来。”

她顿了顿,黑眼睛扫过四人:“还有,小心那个脸上有疤的婆子。她是夫人的人,鼻子很灵,专门抓不听话的下人……和老鼠。” 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说完,囡囡抱着娃娃,蹦蹦跳跳地跑到槐树下,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消失在茂密(尽管是枯死)的枝叶后,只留下声音在回荡:“快走吧,新娘姐姐。游戏……还没结束呢。囡囡晚上再来找你们玩呀——”

四人不敢再耽搁,捡起地上断掉的竹竿(也许还有用),迅速朝着囡囡指的那个角门奔去。

穿过被藤蔓缠绕的低矮角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夹道。他们按照囡囡所说,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冰冷墙壁,屏息快速移动。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的、糊着发黄窗纸的木窗。窗户里隐约飘出一股混合着草药和灰尘的苦涩气味。

就是这里了。

南小汐轻轻推开窗户,里面是一个昏暗的房间。她率先翻了进去,陈浩将周婉清和苏婉晴托进去,自己最后翻身而入,并将窗户轻轻掩上,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面。

房间不大,像是个废弃的煎药房。墙角堆着布满灰尘的瓦罐药碾,一个破旧的药柜斜倒在一边,地上散落着不少枯的、辨不出原貌的草药。空气沉闷,但至少暂时隐蔽。

四人靠着墙壁,滑坐在地,终于得以在脱离绣花鞋的短暂轻松后,直面那如影随形的绝望和未知的“欠愿”。

窗外,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妇人尖利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是“夫人”和她的人吗?

他们蜷缩在废弃药房的尘埃与阴影里,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外面隐约的搜寻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宅子如同一只苏醒的巨兽,而他们,不过是误入其肠胃的、微不足道的猎物。

白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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