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阳光带着初秋的凉意。两个粗使丫鬟远远站着,看似低眉顺眼,但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过石凳上的四人。
南小汐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心思却飞速转动。那本在药房角落瞥见的册子,像一刺扎在她脑海里。在张婆子回来之前,在她们被正式“请”回西厢之前,那可能是最后获取额外线索的机会。
她缓缓睁开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眉宇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痛苦,轻声对身旁的周婉清说:“婉清,我头越发疼了。方才在药房,似乎见着有晒的薄荷,最是醒脑。你去瞧瞧,若有,取些来,我闻着或许能好些。”
这是试探,也是命令。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不远处的粗使丫鬟听见。
周婉清会意,立刻起身,脸上带着丫鬟的恭顺:“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寻。” 她转向那两个粗使丫鬟,客气地问:“两位姐姐,可否行个方便,我再进药房为小姐寻点薄荷?小姐头痛得厉害。”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张婆子让她们“听候差遣”,也含着监视的意思。但表小姐要自己丫鬟去取点薄荷,似乎也算“差遣”,合情合理。拒绝主子,她们没这个胆。
“姐姐自去便是,只是那屋子脏乱,姐姐仔细些。”其中一个圆脸丫鬟小声道。
周婉清道了谢,快步走回药房。一进门,她便直奔刚才瞥见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瓦罐,灰尘很厚。她小心拨开,下面果然压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油腻脏污的册子,像是账本或随手记录的本子。
她迅速将册子抽出,塞进宽大的袖子里,然后装模作样地在倾倒的药柜附近翻找片刻,掐了几片尚且能辨认出的、枯的薄荷叶,拢在手里,快步走出药房。
回到廊下,她将薄荷叶递给南小汐,低声道:“小姐,只找到这些,还有些气,您凑合闻闻。” 同时,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碰了碰南小汐的手,示意东西已到手。
南小汐接过枯的薄荷叶,凑近鼻端,一股淡淡的陈旧气味。她微微颔首,对周婉清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即又闭上眼,似乎真的在借这气味缓解头痛,袖中的手却悄悄接过了那本册子,借着身体的遮挡,小心地翻开一角。
册子内页是粗糙的草纸,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夹杂着一些简单的图画和符号,像是某个采药人或低等仆役的私密记录。墨迹深浅不一,时间跨度似乎不短。
她快速浏览,目光捕捉着关键信息:
(某页,字迹仓促)
冬月廿三,又去后山。老爷要的“定魂草”越发难寻了,那地方邪性,上次跟去的阿贵回来就高烧说胡话,三天没了。王管家赏了五百钱封口。这钱,拿着烫手。
(隔几页,画着一株奇特的、枝扭曲如人形的草药)
找到了,像!在乱葬岗西头老槐树下。挖的时候,须带血,还缠着头发。心惊。交给刘大夫时,他眼神不对,让我千万别对外说。赏了一两银。
(又一页,字迹颤抖)
腊月初八。府里不对劲。大小姐(被划掉,改为“囡囡小姐”)前几还好好的,偷吃我带的米糕,笑得甜。今天路过她院子,听里头哭声,偷偷瞧一眼……夫人拿着尺子,小姐跪在碎瓷片上,手心的血……滴滴答答。夫人说:“记住,你娘是个贱婢,你是许家大小姐,要守许家的规矩。” 小姐咬着唇,不哭出声,那眼睛……黑沉沉的,吓人。我赶紧跑了。作孽。
(最后几页,记录变得凌乱断续)
少爷没了……早就没了!他们瞒着!那棺材我亲眼看见抬进西厢阁楼的!可府里张灯结彩说要娶亲!娶谁?(此处有大片污渍,像是泼洒的药汁或血)
新娘子来了,真俊,可脸色白得像纸。她偷偷找我,问我见没见过一种蓝花,叫“醉梦”,说梦里总闻到……我吓得魂飞魄散,那花是(字迹被狠狠涂抹)……我什么都没说。可她看我的眼神,明白了。她给了我一个玉镯子,说谢谢。那镯子……我埋在后园第三棵桂花树下了,不敢留。
完了,全完了。夫人看我的眼神不对。王管家让我去收拾西厢后院……那里有什么?我不敢去。刘大夫给我一包药粉,说安神……我……(记录到此中断,后面是空白)
南小汐的心跳在腔里沉重地撞击。信息量巨大,且触目惊心!
苏婉卿曾察觉不对,调查“醉梦”蓝花(很可能就是致幻的洋金花),并尝试从低等仆役处获取信息,甚至给出了答谢的玉镯。她并非完全被动。
是采药仆役知晓太多,可能已被灭口。最后一页的“安神药粉”细思极恐。
后园第三棵桂花树下。这可能是一件关键证物,或是苏婉卿留下的线索?
她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塞回袖中,指尖冰凉。这座宅院的黑暗,比想象的更加盘错节,不仅吞噬了苏婉卿,也吞噬了无辜的稚子(囡囡)和知晓秘密的底层人。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夹道另一端传来。张婆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捧着铜盆和布巾。她自己手里则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和几包草药。
“让表小姐久等了。”张婆子脸上堆着笑,但眼神依旧锐利,“饮食热水都备好了,按您吩咐,也取了点安神的药材。夫人那边也禀过了,夫人听闻表小姐身子不适,甚是挂念,吩咐老奴务必伺候周到,并请表小姐午时过后,移步东院花厅,夫人想见见表小姐,说说话儿。”
来了。夫人的召见。比预想的还快。
南小汐睁开眼,脸上适时露出感激和一丝惶恐:“有劳张妈妈。夫人慈爱,清梧感激不尽。只是我仪容不整,又抱恙在身,恐失了礼数……”
“表小姐放心。”张婆子打断,语气不容置疑,“夫人最是宽和。您先回西厢用些粥点,稍作梳洗,换身衣裳。夫人已吩咐针线房送了套新制的秋装过去,您看看合不合身。午时二刻,老奴再来接您。”
句句体贴,却句句没有回绝余地。连衣服都准备好了,是体贴,也是某种“规范”——将南小汐彻底纳入许宅的衣着规范,削弱她身上“外面”的痕迹。
“如此,多谢夫人,有劳妈妈。”南小汐微微欠身,扮演着恭顺的晚辈。
一行人被“护送”回西厢。房间已被简单打扫过,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和热水。张婆子送来的衣物是一套浅碧色绣缠枝莲的旗袍,料子普通,但款式是当下时兴的,尺寸竟大致不差。
张婆子留下那瓶“安神药”(嘱咐“睡前服用”)和草药,又留下一个看起来老实木讷的小丫鬟“伺候”,便带着人退下了。门被带上,但所有人都知道,监视并未解除。
门一关,陈浩立刻压低声音:“真要穿他们的衣服?去吃他们的东西?万一有问题……”
“粥菜看上去是普通的白粥咸菜,热水应该无碍。衣服……”南小汐检查着那套旗袍,“暂时看不出问题。但我们不能完全被动。周婉清,检查一下食物和水。苏婉晴,你看看那些草药是什么。陈浩,注意门外动静。”
周婉清用银簪(从自己头上取下)试了毒,又仔细闻了闻,摇了摇头。苏婉晴辨认草药,也是寻常的安神药材,与之前药方上的剧毒之物不同。
“他们暂时不会在明处下手。”南小汐快速喝了几口粥,她需要体力,“夫人召见,是想亲自‘看看’我,评估我这个‘亲戚’。下毒或明目张胆的加害,不符合她‘宽和主母’的人设,也容易落人口实。真正的危险,在会面的话术刺探,以及之后的安排上。”
她看向那套旗袍:“衣服要换。不仅要换,还要显得感激、喜欢。我们要表现得像一对家道中落、前来投靠、谨小慎微、对许家感恩戴德、对夫人敬畏有加的远房亲戚。陈浩,记住你的身份是忠心但粗笨的护院,少说话,多观察。周婉清,苏婉晴,你们是胆小怕事、但一心护主的丫鬟。无论听到什么,除非我问,否则不要嘴,低头即可。”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院落,低声道:“会面时,我会见机行事,尝试打探一些消息,但不会太过急切。重点是观察夫人,了解她的性格、弱点,以及……她对囡囡、对已故‘表哥’的态度。还有,留意任何可能与‘玉镯’、‘第三棵桂花树’相关的信息。”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和等待中流逝。南小汐换上了那身浅碧旗袍,料子微凉,妥帖地勾勒出身形,也让她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的背景。周婉清为她重新梳了简单的发髻,上一素银簪子。镜中的少女苍白清冷,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和一丝警惕的坚毅,倒真有几分家道中落、寄人篱下表小姐的模样。
午时二刻,张婆子准时到来。看到焕然一新的南小汐,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表小姐这身真是俊俏,夫人见了定然喜欢。请随老奴来。”
南小汐带着周婉清作为贴身丫鬟跟随,陈浩和苏婉晴则被要求留在西厢“看家”。在张婆子的引领下,她们穿过数道回廊、庭院,越走越深,宅院的景致也越来越精致,但那种沉沉的死寂和过于净整齐的秩序感,却让人无端压抑。
最终,她们来到一处名为“怡芳苑”的院落。院中花木繁盛,却修剪得过于齐整,透着一股匠气。正房花厅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明亮,布置典雅,熏着淡淡的檀香。
张婆子停在门口,躬身道:“夫人,表小姐到了。”
“快请进来。”一个温和端庄,但带着几分淡漠疏离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南小汐定了定神,迈步走入花厅。
厅内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四十、穿着沉香色牡丹纹旗袍的妇人。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碧玉簪子,面容端庄,皮肤白皙,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但眼角眉梢已有了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略显严厉的直线。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深处却像两口古井,幽深得探不到底,看人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上而下的审视。
这便是许夫人,许宅白秩序的最高掌控者,也可能是一切悲剧的核心推手之一。
她手里端着一盏青瓷盖碗,正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南小汐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缓慢地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即将入局的棋子。
“清梧给夫人请安。”南小汐依照记忆里的规矩,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低着头,姿态恭谨。
许夫人看了她几秒,脸上才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长辈慈和的笑容:“好孩子,快起来,不必多礼。过来,让我仔细瞧瞧。”她招手,示意南小汐走近。
南小汐依言上前,在距离主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垂首。
许夫人放下茶盏,拉过南小汐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手保养得宜,温热燥,但南小汐却感到一股寒意。“像,真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许夫人感叹,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追忆和感伤,“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你母亲去得早,苦了你了。如今到了这里,就安心住下,只当是自己家。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张妈妈,或者直接来回我。”
“多谢夫人怜惜。”南小汐声音轻柔,带着感激和一丝哽咽(半是伪装,半是紧张),“清梧父母早逝,家道中落,蒙夫人不弃,肯收留清梧,已是天大的恩德,不敢再有奢求。清梧一定谨守本分,绝不给夫人添麻烦。”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许夫人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又对张婆子道,“看茶。用我前几得的那个雨前龙井。”
丫鬟奉上茶。许夫人闲话家常般问了几句“路上可还顺利”、“住的惯不惯”、“饮食可还合口”,南小汐一一谨慎回答,言辞谦卑,充满感激。
问完这些,许夫人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今年,有十八了吧?”
“回夫人,虚岁十八了。”南小汐心中警铃微作。
“十八,好年纪。”许夫人点点头,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茶叶,目光却落在南小汐脸上,“你表哥……唉,也是个没福的。若是他在,你们表兄妹,年纪相当,倒是能互相照应。”
来了。提到许世安了。
南小汐露出恰如其分的哀伤和困惑:“清梧昨才到,尚未……尚未拜见表哥。听闻表哥他……” 她欲言又止。
许夫人叹了口气,放下茶盏,拿起手帕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你表哥身子一直弱,去年冬天一场风寒,就……就没了。” 她承认了许世安已死!但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令人遗憾但已过去的平常事。“留下我这老婆子,和你姑父,守着这空荡荡的宅子。你姑父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如今在内院静养,不见外人。这家里,连个能主事、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她看向南小汐,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切的、仿佛找到依靠般的期待:“你来了就好。你虽是女孩儿,但知书达理,我看着就喜欢。以后常来陪我说说话,帮我理理家事,可好?这家业,总得有人帮着持。”
这番话,听起来是长辈对晚辈的倚重和疼爱。但结合冥婚的背景,南小汐听出了其中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帮着持家业”?一个已死的儿子,一个“病重”的丈夫,一个“需要持”的家业……她这个突然到来的、适龄的、无依无靠的“表小姐”,被安排的角色,恐怕不仅仅是“陪伴”那么简单。
“夫人抬爱,清梧愧不敢当。”南小汐连忙起身,惶恐道,“清梧年轻识浅,愚钝笨拙,只怕帮不上忙,反给夫人添乱。”
“哎,谁还是天生就会的?慢慢学便是。”许夫人不容拒绝地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安心住下。对了,过几,府里要办场小法事,请了高僧来,为你表哥超度,也去去这宅子里的晦气。你既来了,便是家里人,到时也一同参加,为你表哥祈福,可好?”
法事?超度?南小汐瞬间想起那本册子上提到的、为许世安“定魂”的邪术。这“法事”,恐怕绝非简单的超度!
“是,全凭夫人安排。”她只能应下。
许夫人满意地点头,又闲聊几句,便露出些许疲态。南小汐识趣地告退。
走出花厅,穿过庭院,直到离开怡芳苑很远,南小汐才感到背后那如影随形的、被彻底审视评估的目光似乎消失了。她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许夫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怕。那种平静表面下的绝对掌控,那种将阴谋包裹在“慈爱”与“规矩”中的手段,比直接的更加让人窒息。
“小姐,您没事吧?”周婉清担忧地低声问。
南小汐摇摇头,刚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座假山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红袄的小小身影,正抱着布娃娃,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囡囡。
她对着南小汐,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然后举起手中的布娃娃,娃娃的脖子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一个粗糙的、用草茎编成的、小小的项圈。
囡囡指了指项圈,又指了指南小汐,然后,用口型,慢慢地说:
“新——娘——姐——姐——,要——听——话——哦——”
说完,她身影一晃,消失在假山后。
南小汐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项圈……听话……
夫人用“慈爱”和“规矩”编织的网,囡囡用孩童游戏般的恐吓施加的锁链。
这座宅子,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地,但坚定不移地,将她拖向那个既定的角色——那个名为“新娘”的深渊。
而她,必须在被彻底吞噬之前,找到那把挣脱的钥匙。
或许,那把钥匙,就藏在后园第三棵桂花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