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霍雄安似乎更忙了。他不再每回来,有时甚至两三不见踪影。但楚淋悠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监视和束缚并未松懈。门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名,且换成了两个眼神更加冰冷、几乎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家伙,他们像两尊会呼吸的雕像,除了霍雄安本人,似乎连陆燃的命令都可以置之不理。楚淋悠腕间的异物感依旧清晰,而霍雄安不在时,这种清晰里又掺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叶青瓷自那次之后也再未出现,那装置就像一个沉默的谜,悬在她和未知之间。
堡垒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偶尔有陌生的、充满探究或恶意的气息,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会被更强大的、属于堡垒直属力量的冰冷气息驱散或压制。楚淋悠尽量待在光室或卧室,减少外出。但即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些来自“岩魁”、“蝮姬”乃至更多未知存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若有若无地黏在她身上,带着评估、觊觎和一种等待时机的耐心。
这等待的感觉,比直接的威胁更磨人。
这天午后,模拟天光惨淡。楚淋悠正蜷在光室的软榻上假寐,门外的守卫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低沉而短促的警示嘶吼,并非对着室内,而是对着走廊另一端。紧接着,是某种重物倒地、又被迅速拖曳开的沉闷声响,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楚淋悠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门外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种死寂里透着一种不祥的紧绷。
几秒钟后,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进来的不是霍雄安,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堡垒内的高阶存在。那是一个男人,身形高挑精悍,穿着一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沾满污渍却裁剪利落的深灰色野外作战服。脸上涂抹着油彩,但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锐利,警惕,带着一种属于人类的、久经沙场的沧桑和坚韧。他身上有血腥味,很淡,但新鲜,还有一种属于硝烟、尘土和一种特制药剂的混合气息。
人类。
楚淋悠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收缩。她认出了这种气息——不属于丧尸,也不属于堡垒内任何“东西”。是霍雄安和陆燃口中的“清道夫”,是叶青瓷警告过的、可能将她视为“药材”或“目标”的外部势力。
男人迅速闪身入内,反手将门轻轻合拢,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楚淋悠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大厅里那些“客人”的淫邪贪婪,却有一种更加冰冷、更加专业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一件高价值目标的各项特征。
“楚淋悠?”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砾般的质感,语气是确认,而非询问。
楚淋悠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腕内侧的异物感突然变得灼热,仿佛在呼应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他是叶青瓷安排的人?还是……
男人没有得到回答,但他似乎已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确认。他迅速从腰间一个特制的防水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怪的黑色仪器,对着楚淋悠快速扫描了一下。仪器屏幕上闪过一串她看不懂的代码和波动图,最后定格在一个微弱的、不断闪烁的光点上,位置正在她的手腕附近。
男人眼神一凝,收起仪器,再次看向她,语速极快:“我是苏木,‘火种’所属。时间不多,长话短说。你父亲楚文山博士,是‘涅槃计划’核心研究员之一。十年前他叛逃前发出的最后警告,指向你和你血液的特殊性。‘源头血清载体’——他们现在这样称呼你。霍雄安囚禁你,是因为你的血能稳定他的病毒核心,甚至可能促进他进一步非人进化。但对人类而言,你的血清可能是逆转感染的钥匙,至少是关键线索。”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楚淋悠本就混乱的心神上。父亲……叛逃……警告……钥匙……这些破碎的信息与她被囚禁后获知的只言片语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庞大而恐怖的真相边缘。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苏木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快速道:“霍雄安不会放过你,其他丧尸领主和人类中某些极端派系也不会。堡垒现在内外都是眼睛。叶青瓷给你的皮下信标是单向紧急触发式,按下三次,她会知道你需要‘医疗预’,但未必来得及,也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我的任务是尽一切可能,将你安全带离,或至少取得足够分量的活性血清样本。”
他看了一眼楚淋悠苍白震惊的脸,语气放缓了一丝,但依旧冷硬:“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霍雄安正在三十公里外清理‘骸’制造的一场大规模尸乱,陆燃被调去协防西侧通道,这是堡垒守备最薄弱的窗口,但不会太久。我可以尝试带你从三号废弃通风主管道离开,外面有接应。但这条路风险极高,一旦触发警报,或者被任何高阶丧尸察觉,我们必死无疑。”
他盯着楚淋悠的眼睛:“选择权在你。留下,继续做丧尸王的药引和禁脔,直到他不再需要你,或者你被其他势力撕碎。或者,赌一把,跟我走,面对九死一生的逃亡,但至少有机会回到人类世界,有机会弄清楚你父亲的真相,有机会让你的血……用在或许该用的地方。”
选择?
楚淋悠脑中一片轰鸣。留下,是已知的、缓慢的凌迟,是霍雄安那扭曲的、令人窒息的牢笼。离开,是未知的、即刻的死亡风险,是落入另一批可能同样将她视为“物品”或“标本”的人手中。父亲……钥匙……这些词汇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但尖锐无比的嗡鸣声,仿佛直接在她颅骨内响起,瞬间又消失了。与此同时,苏木脸色骤变,迅速看向手中另一个类似雷达的小型设备,屏幕上,一个猩红的光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堡垒外围某个方向,朝着堡垒核心位置疾驰而来,速度快得超出了常规。
“该死!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苏木低咒一声,猛地看向楚淋悠,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紧迫,“是霍雄安!他提前回来了,而且……情绪极度不稳定,能量反应异常飙升!没时间了!跟我走,现在!”
他伸出手,不是邀请,而是准备强行带离。
楚淋悠看着他伸出的手,那是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沾着污垢和血渍,却充满力量。离开霍雄安,离开这座堡垒,离开这无尽的屈辱和恐惧……这个念头像野火般窜起。
然而,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仿佛来自深渊的暴怒与焦躁,如同实质的寒,穿透了层层墙壁和空间,狠狠撞击在她的感知上!那不是通过声音或视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仿佛源于血脉牵连般的可怕感应。是霍雄安!他正在急速靠近,而且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狂暴的状态!
手腕内侧的异物感,在这股狂暴的感应冲击下,突然变得滚烫,仿佛要烧穿她的皮肤!叶青瓷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必要时……用力按压它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