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顺着江若柠的指尖渗出滴落。
她却似乎感受不到。
昭川的死与同门的惨状让她几乎道心崩碎。
更残酷的是,鬼差甚至未用全力,那遮天蔽的招魂幡不过展开三成——
这些在仙族中称作翘楚的小辈,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随手覆灭的蝼蚁。
余光里,慕时瑾护着霜降的背影烫得刺眼。
她猛地抬手,额间护体灵光自眉心抽离,光华一分为二,带着灼人的温度没入二人体内。
霜降的惊呼卡在喉咙,江若柠的声音清冷得像淬了冰的雪,又裹着必死的决然:
“陛下,烦请您……无论如何,带我师弟活着离开。”
话音落,她足尖一点地面,衣袂翻飞间如离弦之箭掠出。
“师姐!!!”霜降挣扎着扑过去,指尖只攥住一片染血的衣角,那衣角被风卷走,转瞬消失在尸骸遍野的战场。
江若柠直接燃烧血脉之力,即使已经浑身浴血,但无论如何,起码……
……起码也要拖到霜降安全离开。
黑无常此时已经顺利的勾走了慕时景的魂魄。
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虽知道白无常的做法最稳妥,但心中不免闪过一丝动容,一时并未动手拦截慕时瑾与霜降。
随着碎裂的声音响起,玄冰剑在鬼差的威压下寸寸碎裂,三节断剑脱手飞出,狠狠扎进泥土里;
她被巨力振飞数米,重重撞在一块残破的石碑上,石碑瞬间崩裂,口中涌出的鲜血溅湿了衣襟。
可当视线扫过未远的霜降二人,她咬着牙撑起身子,指尖擦去嘴角血迹,眸底的闪过淡金暗芒。
江若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再也无法容忍珍视之人在自己眼前消逝。
霜降眼睁睁的看着她决然的再次起身赴死。
空气中属于江若柠的气息被浓厚到粘稠的血腥气覆盖,钻进他的鼻腔,像是在不断提醒他,他即将再次失去他的师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招魂幡中的厉鬼,与同门的惨状,以及江若柠招式起手时的震颤,都在不停的撩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慕时瑾还在说着什么,试图拉着霜降离开。
而他的耳边只剩下了刺耳的嗡鸣声,眼前的景象也开始的漫上血色,脑海中的一道声音却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他小时候在魔域时曾疑惑的问题问。
“夜影,为什么魔族要被封印?我们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吗?”
那时的夜影温柔的摸着他脑袋笑道:
“不是这样的。
每一个种族里都有善恶之人。
只是比起他们,我们魔族有一项特有的天赋——吞噬。
所以他们怕。怕这份能吞噬天地的力量,毁了三界。
因为惧怕所以禁锢。”
看着似懂非懂的小人儿,夜影弯腰将其抱到怀里,继续解释:
“少主不知道很正常,毕竟在这里我们没得可吞噬。”
夜羽在一旁兴冲冲地补充:
“等我们回归三界,就让少主开开眼!像你这样的混沌血脉,没准把天地都吞噬了也承载得住哈哈哈哈!”
不出意外的,夜羽再次挨了一巴掌。
……
记忆里的声音与现实的画面重叠。
霜降推开慕时瑾的瞬间,暗红色的瞳孔将满地的尸骸映成跳动的火焰。
当第一缕魔气从指尖溢出时,他本能的渴求被激发。
那些尚未消散的魂魄突然被扯成细雾,顺着呼吸钻进眉心。
他忽然抬头,那目光不再是仙门弟子的温驯,而是魔神俯视蝼蚁的冷冽。
黑无常眼神一凌,锁链刚扫到他的门面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倒卷而回:
“你竟敢吞噬同族!”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不可置信道:“你不是仙族……你是魔族!”
而且不止是单纯的魔族!
白无常立刻展开招魂幡,然而幡面还未展全,立刻就被魔气灼烧出焦洞。
那些他招来的厉鬼,此刻竟尖叫着一同被霜降吸进掌心。
“你们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霜降开口时声音里混着两个重叠的音调,一个是熟悉的清润,一个是陌生的低沉。
魔气遮盖了天穹,卷起他的发丝,张扬又诡异。抬手间,被转化的汹涌魔力在他手心凝成实体。
而他的脸上,只剩下了冷漠的狠厉,紧绷的唇线不屑的上扬:
“死吧。”
话音落下,他指尖由暗红魔气凝成的箭矢,直接朝黑无常射去。
白无常瞳孔一缩,唤回招魂幡瞬间挡在他身前。
箭矢却直接洞穿招魂幡与白无常的口,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青绿色的血迹瞬间浸透他的白袍。
黑无常眼疾手快,用锁链猛地缠住白无常的腰际,化作青烟遁走。
霜降欲要追击,体内的反噬骤然爆发,他单膝跪地,指尖狠狠抠进泥土里,指节泛白。
耳边同时炸开无数重叠的声音:
绝望的嘶吼;濒死的呜咽;不甘的低吟;像千万个破碎的灵魂在识海横冲直撞。
不属于他的情绪如水般倒灌——
恐惧如冰锥刺脑,眷恋如火舌舔喉。
那些吞噬的力量混杂着的记忆碎片,正以暴虐的方式冲刷着他的神识。
心口翻涌的情绪忽悲忽怒,执拗得像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那被刻意忽略的话再次浮现脑海。
……
“少主,噬魂是捷径,但如饮鸠止渴。
初尝时那些执念与记忆会像春雪般融化在血脉里,可这甜头终会变成锁喉的藤蔓。
你越贪求力量,便会被吞噬的冲动搅碎理智,直到眼中只剩血色,再认不得自己的模样。”
……
天空忽然飘起雪花,冰凉的雪片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下一秒,他落入温暖的怀抱,慕时瑾的声音像春雨浸润涸的心田:
“没事的,一会就好了……”
他的掌心覆在霜降后背,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一点点将那股暴虐的力量出体外。
随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析出,霜降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
他艰难的抬眸,却越过了慕时瑾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江若柠。
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难看。
“师姐……”霜降挣扎着想要起身。
慕时瑾忽然看向远处,制止了他的动作,语气带着担忧与急切:
“他们来了,霜降,先跟我走。”
霜降的视线一直黏在默不作声的江若柠身上,眸底的水光漫上来,却终究还是随着慕时瑾的脚步,一步步消失在雪幕深处。
他明白,如今身份暴露,仙族怕是待不下去了。
或许他心中还有一丝期待,但江若柠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
……
几道身影快速掠至战场。
玄音率先冲了过来。
她的步伐略显踉跄,却仍旧强稳心神的给江若柠渡气疗伤:“屏气凝神。”
随后而来的众人看到眼前惨状,皆是面色如霜。
离蓉一眼便看到了慕时景的尸身,指尖微微发颤。
玄心的目光则迅速的扫过全场,却未发现昭川的身影。
他疾步穿行其中,当看到地上孤零零的躺着的金色云纹吊坠时,波澜不惊的面容骤然绷紧,脚步猛地顿住。
他疾步冲过去,指尖捡起吊坠,吊坠上残留的昭川气息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猛地看向江若柠,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昭川呢?”
江若柠的睫毛轻颤,眸底已然恢复正常,嘴唇溢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大师兄,魂飞魄散了。”
魂魄碎于天地间,不入轮回。
……
另一边的霜降在众人到来之前就被慕时瑾带离。
此刻落脚在一处雅致的郊区别院。
院内,看着眼前坐在石凳上失魂落魄的少年,慕时瑾有些担忧,半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声音极尽轻柔:
“霜降,你还好吗?还是很难受吗?”
微风轻轻吹起霜降额前的碎发,他轻轻摇头,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时瑾,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你若想说,我便听着。”
慕时瑾抬手温柔的将他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你要知道,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你的身份。”
霜降眸色微动,喉间的那句“即使我是魔族”尚未完全落地——
那声“是”来的太快,快到像是早就在唇齿间候着,连尾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早就在唇齿间酝酿了千遍万遍。
他望着慕时瑾眼中倒映的自己,暗红色的瞳孔里不知何时漫上水光,却被对方用指腹轻轻拭去。
雪仍在下,却有一片恰好落在二人交握的掌心之间。
融化时的凉意,像极了二人未宣于口的爱意,终在这个年的第一场雪天,酿成了比之更纯白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