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走在长阶宫道上,红墙映着残阳,晚风卷着殿内未散的宴乐余音擦过耳畔。
慕时瑾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羊脂玉坠,步履从容平稳。
反观身侧的霜降,视线不受控地在宫墙檐角乱飘,耳尖发烫,心跳如雷。
——不止是未完成的任务悬在心上,更是慕时瑾身上清冽的檀香一直环绕在他周围,挨得近了,那股没来由的心慌便顺着衣料相触的地方,一路窜到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金銮殿的方向骤然炸开一股沉郁磅礴的妖力,威压像重山般碾过整座皇城,道旁的宫灯瞬间被掀得狂晃,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
二人脚步同时顿住,皆是一愣。
慕时瑾的四名影卫瞬间现身,玄色黑影几乎是贴着地面掠来佩刀半出鞘,灵力绷成满弓,以二人为圆心结成密不透风的防护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宫墙每一处阴影,连檐角的飞脊都没放过。
不远处,首领太监跌跌撞撞地往这边冲,官帽歪在鬓边,一张脸白得像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尖着嗓子破了音地喊:
“陛下——大事不好啊!
淮王于大殿之上,当众一剑刺死了妖族小殿下啊——”
谁?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霜降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只见慕时瑾平里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川字,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的从容尽数褪去,翻涌着霜降从未见过的刺骨寒意。
他没多言,只提步疾行,龙纹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沉得吓人的力道,连开口的两个字都像淬了寒冰:
“细说。”
首领太监慌忙擦去额头滚下来的冷汗,诚惶诚恐地小跑着跟在慕时瑾身后,步子迈得踉跄,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
“回陛下,妖族长公主与淮王不知为何起了口角,那小殿下上前为长公主打抱不平,谁知争执愈演愈烈,淮王竟直接提剑,就、就……”
“够了。”
慕时瑾冷喝一声打断他的话,脸色愈发阴沉难看,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宫道尽头,率先掠回了金銮殿。
霜降提气正要跟上,一道白影却骤然横在他身前,广袖翻飞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寻来的昭川,平里温润带笑的眉眼此刻冷得像结了冰,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沉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师弟,情况危急,这里不安全。我已经传讯给师尊他们,你先回山。”
那时瑾怎么办?
出了这样的事,人族妖族彻底撕破脸,他身为帝王,必定进退两难。
还有师兄留在这里,夹在两族之间,也会身陷险境!
霜降咬着下唇,眼眶急得发红,视线频频往金銮殿的方向瞟,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的话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事轮不到他手,留在这里只会添乱。
几番欲言又止,他终是认命地垂了眼,闷声应下。
转身每走几步就要回头望一眼,直到宫墙彻底挡住了金銮殿的飞檐,才咬着牙消失在天际:
“……那师兄你一定要小心。”
昭川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没入云端,脸上勉强挤出的淡笑也随之垮了下去,转身快步往剑拔弩张的金銮殿走去。
……
金銮殿内外早已乱成一锅粥。
朱红殿门大敞,原本用来装点婚宴的红绸被妖力绞得碎成布条,漫天飘飞,地上的金砖裂了数道深痕,酒盏果盘碎了一地。
胆小的宾客早已趁乱溜得无影无踪,更多的则缩在殿外廊柱后,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窃窃私语混着殿内翻涌的灵力威压,乱得像一锅沸水。
皇宫护卫身着银甲,手持镶嵌着灵石的长枪,一层一层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枪尖齐齐对准殿内,灵力蓄势待发。
殿内的妖族众人个个双目赤红,手握兵器,义愤填膺地往前凑,若不是护卫拦着,早已冲上去拼命。
妖王离渊单膝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早已断绝生气的离安,少年的衣袍被口的剑洞染得更暗,脸色毫无生气。
离渊双目赤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额头间青筋暴起,蛟龙的黑角已然显露,鳞片顺着脖颈蔓延开来,浑身的妖力几乎失控,像黑色的水般往外翻涌,所过之处,帷幔、摆件尽数被绞成齑粉。
离蓉眉头紧锁,双手按在离渊的肩膀上,妖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去,咬着牙硬撑着,试图压制住几乎要暴走的弟弟,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不远处,慕时景神色漠然地立于殿中,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剑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眼神空茫,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的灵力散着,仿佛周遭的混乱都与他无关。
慕时瑾快步上前,身形一横挡在了慕时景身前,抬手拦住了快要扑过来的妖族众人,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试图安抚住失控的场面:
“大家先冷静……”
“冷静!!!”
离渊抱着怀里的人猛地起身,周身的妖力瞬间炸开,离蓉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的目光越过慕时瑾,像淬了毒的刀子般死死钉在慕时景身上,獠牙已然显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字字都带着血沫:
“本王要他偿命!!”
离蓉本压不住暴怒的他,只能身形一闪,再次上前死死抓住离渊的肩膀,言辞恳切,声音都带着颤:
“离渊!冷静一点!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好一个事已至此!”
离渊再次一点就着,怒极反笑,笑声里全是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盯着离蓉,眼神里失望与愤怒交织,抱着离安的手紧得指节泛白,指甲都嵌进了少年冰冷的衣料里:
“我知道长姐喜欢这个慕时景。
那小安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也要拦我!?”
离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尽力稳住翻涌的情绪,把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伸手想去接他怀里的人:
“长姐不是拦你,遇到事情得解决不是吗?不能总是这么冲动,来,听话。”
离渊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猛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把离安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看似平静了几分,呼吸却依旧粗重,眼底的意半分未减,寸步不让。
慕时瑾见场面稍有缓和,抬眼看向守在殿门口的昭川,递了个眼色,随即抬手示意殿外的护卫:
“诸位听我一言,事到如今,孤也绝对不会包庇凶手。
但此事牵扯人妖两族的安定,还请各位稍作歇息,待仙族长老前来,我们再一同公断商议。”
离蓉率先点头,硬拽着浑身紧绷的离渊,把他按到了侧边的椅子上。
慕时瑾拉着慕时景,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眉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半分。
昭川则踱步到殿门的阴影里,背着手站定,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两方,静静等着仙尊一行人到来。
殿内的气氛静谧得近乎窒息,只能听见离渊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像绷在弦上的箭,随时都能再次引爆全场。
不多时,天边飞来三道清冽的流光,裹挟着纯粹的仙泽,瞬息间落在殿门口,连殿内翻涌的妖力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玄心、玄尘、玄音三人都赶了过来。
慕时瑾与离蓉立刻起身,对着三人拱手行礼:
“仙尊。”
玄心微微颔首,一身月白道袍不染纤尘,广袖轻扬间,目光扫过殿内狼藉,最终落在失魂落魄的离渊身上。
他缓步走到高位坐下,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威严,压下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事情的大概,昭川已传讯告知,但具体事由,烦请各位细说分明。”
离渊自始至终没抬过眼,只是呆愣的看着怀里的离安,指尖轻轻拂过少年冰冷的脸颊,像怕吵醒熟睡的人一般。
周身的戾气散了些许,眼底的红血丝却越积越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慕时瑾率先起身,对着玄心拱手,又对着妖族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难掩的歉意与疲惫:
“孤本想借联姻修两族之好,谁知竟会闹出这样的人命,此事孤难辞其咎。”
离蓉的目光落在慕时景身上。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着剑上的血渍,连一点血痕都不肯留下,仿佛置身事外。
离蓉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带着一丝强压的温怒开口:
“三族已然到齐,淮王了人,难道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慕时景闻言,缓缓抬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解释?他自己往我剑上撞,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冷哼一声,把擦完血的锦帕随手扔在地上,剑往身侧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笑意里的嘲讽更重:
“依我看,这所谓的联姻,不过是你们妖族自导自演的把戏罢了。
只是不惜搭上一条幼童的性命,当真是符合你们妖族狠辣无常的本性。”
“你他妈的找死!”
离渊瞬间再次暴怒,猛地一拍桌子,硬木桌案直接碎成了齑粉。
他小心翼翼地把离安交给身后的心腹,下一秒便纵身跃起,蛟龙的黑尾在身后显现,带着破空的风声,朝着慕时景扑了过去。
离蓉看着慕时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眼底的失望早已盖过了一切,也没有再阻拦。
是玄尘率先抬手,一道屏障瞬间立在殿中,离渊的利爪狠狠拍在上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屏障微颤,却纹丝未破。
玄尘依旧是一副平和模样,坐在椅子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妖王稍安勿躁。
我仙族本不愿掺和外族私事,只是如今此事事关三界安危,是非对错,需得诸位一同查清,再做定夺。”
离蓉这时才顺势快步上前,把他往后拽了回来。
离渊挣扎了几下,终是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口剧烈起伏,目光依旧像要吃人一般,死死锁着慕时景。
玄心看着眼前各执一词的闹剧,眉头微微皱起,给昭川递了个眼神。
昭川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玄心拱手行礼,条理清晰、不偏不倚地缓缓叙述事情经过:
“宴会之上,仪式结束后,淮王便不知所踪,独留长公主一人在殿内应酬,这本就引起了妖族众人的不满。
后淮王被找寻回来,却一直面色不佳,在众人起哄让二人喝交杯酒时,也并未配合。
于是离安殿下不满,上前与其理论,言语间确实多有冲撞难听之处,淮王一怒之下,直接唤出了本命剑。
二人争执拉扯之际,惨剧便发生了。
但具体是如淮王所说,离安殿下自己撞上来,还是另有隐情,昭川未曾看清,不敢妄自断言。”
玄心听完,眉头拧得更深。
此事本就是人妖两族联姻的敏感节点,如今出了人命,若是处理不好,三界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离蓉赶在离渊开口之前,率先上前一步,对着玄心行礼:
“两族联姻,本就是为了各族之间和平团结,且人族本就需要我们幻月城的灵石矿脉补给,我们又有何理由,用自己弟弟的性命,去做这所谓的把戏?
仙尊明鉴,幼弟离安与离渊感情深厚,这是三界皆知的事。
所以淮王所言,简直就是颠倒黑白的无妄之词。”
离渊闻言,终是冷哼一声,抱臂坐回了椅子上,周身的戾气却丝毫未减。
谁知慕时景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阴阳怪气,字字都往离蓉的痛处戳:
“那依长公主的意思,本王就是那不知轻重的楞头小子,只为几句难听的话,就不管不顾当众人?
既然本王在长公主眼里如此鲁莽不堪,你又何必对本王情深种,非要促成这门婚事?”
离蓉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竟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妖族的少年们看不下去,猛地站起身,指着慕时景高声怒骂: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清月,更是红着眼眶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对着玄心磕了个头,抬起头时,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
“我们长公主几百年前历情劫,曾与一名为许景的人类男子相爱,可人族寿命不过百年,男子离世后,长公主从未有过半分纠缠!
且人死后魂归冥界,百年一轮回,我们长公主何曾苦寻过?
只不过这一世恰巧与淮王殿下相遇,我们妖族众人都觉得这是天定的缘分,又能固两族安定,才一味促成此事!谁知人族竟如此颠倒黑白,污蔑我们长公主!”
妖族众人瞬间义愤填膺地附和起来,怒骂声此起彼伏,恨不得当场冲上去把悠哉坐着的慕时景撕成碎片。
论口舌之辩,人族又怎会输给妖族。
慕时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漫不经心地抬手。
身后的影卫零贰立刻上前一步,阴阳怪气的与自家主子如出一辙:
“你们倒是会捡着好话说,把自己说得跟圣人一样,倒比上古神尊还要大公无私。”
另一个影卫零肆顺势接过话茬,声音里满是嘲讽:
“是,我族需要你们的灵石,可两族本就有常年的通商交易,又何必非联姻不可?难道是贪图你们那点嫁妆?
贵族天生力敌千钧,奈何头脑简单,一句历情劫,说得倒是高雅。
你们怎么不内部自己消化,非要找我们人族,来历你们那所谓的情劫?
哦~莫不是想着,用我们人族的优良,来改善一下你们妖族那简单的脑子?”
人族这边的官员与侍从,瞬间低笑出声,嘲讽的目光齐刷刷扫向妖族众人。
刚消停下去的味,瞬间再次被点燃。
妖族众人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高声叫嚷,手已经按在了兵器上,护卫们也瞬间举起长枪,灵力再次蓄满,殿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唯有玄音,烦躁的闭上眼,指尖捏了个诀,在周身撑起了一层结界,把所有嘈乱的叫嚷声隔绝在外。
她眉头微微蹙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吵,就不该跟着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