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开之时,寰宇尚裹在一片蒙昧混沌里。
清浊未分,月无定,山川河海都还带着初生的莽荒戾气,魔、神、妖、人四族,便一同栖身于这片尚且稚嫩的天地间。
然魔族生来便携着天地间的阴煞浊气,生性残暴嗜血,以生灵哀嚎为乐,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白骨盈野。
更遑论魔皇北冥,手持上古神器幽冥剑,剑出则山河崩碎,月无光,三界之内,几乎无人能挡其锋芒。
为护三界苍生不被屠戮,上古众神放下隔阂,联手举兵,于归墟之畔与魔族展开惊天动地的灭世大战。
可魔皇北冥修为已臻化境,幽冥剑下,神尊接连陨落,众神节节败退,三界眼看就要倾覆。
生死存亡之际,上古神尊灵芷燃尽神元,以自身神魂为引,血肉为祭,甘愿化作万古阵眼,以毕生修为布下天锁魔阵,将自己与北冥及百万魔族,一同永封于暗无天的归墟之境。
而幽冥剑也在那场大战中遗失。
随着魔族被封印,三界终于得以喘息,可魔族的力量,本就源自三界众生的仇恨、恐惧、贪念与欲望。
只要人间尚有七情六欲滋生的负面浊气,魔族的力量便会与俱增,夜冲撞着归墟封印,令阵纹渐松动。
为保三界安宁,众神只得定下残酷的规矩:
每隔百年,便需献祭一位上古神的神魂与神力,重铸阵眼,加固封印。
这般饮鸩止渴的法子,终究有耗尽的一。
百年之前,最后一位上古神燃尽自身,归墟封印迎来了史上最脆弱的时刻,三界之内,再无可以凭一己之力压制魔阵的存在。
二十年前,归墟封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崩裂。
暗无天的魔气冲破阵眼,遮天蔽,三界生灵皆能听见北冥自归墟深处传来的、带着嗜血快意的狂笑。
他被囚万古,终于要重临人间。
就在此时,承继了上古神血脉的仙族,举全族之力迎向魔气洪流。
那一战,仙族九成族人魂飞魄散,仙山血流成河,终是以近乎灭族的代价,重新焊死了归墟的封印,为三界再换来百年的太平。
也是在那一战尘埃落定后不久,恰逢霜降节气。
天地间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风里裹着浸骨的寒意,连光都带着几分凉薄。
地隐山大弟子昭川,与灵韵山大弟子江若柠,正奉命巡查边境,清剿大战后散落的魔族残党。
二人行至一处断崖之下,便听见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
湍急的水流自千丈高崖奔涌而下,砸在深潭里,溅起漫天水雾,连周遭的岩石都结着一层薄冰。
就在这震耳的水声里,竟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婴孩啼哭。
江若柠心头一紧,立刻循着哭声拨开湿冷的灌木丛。
只见瀑布边的一块背风岩石下,放着一个早已被水雾打湿大半的襁褓。
里面的婴孩小脸冻得泛着青白,细密的睫毛上沾着水珠,被时不时溅过来的水花打得张着小嘴,发出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啼哭。
她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外袍裹住,指尖渡了一丝温和的灵力暖着孩子。
待婴孩的哭声稍歇,她才看清孩子的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至极的琉璃色眼瞳,色泽浓郁如深海琥珀,是仙族嫡系才有的血脉特征,纯正得不容置疑。
她抱着孩子,抬眼看向快步跟过来的昭川,眉峰蹙起,有些担忧与不解:
“师兄,这孩子……”
昭川闻言,神色微凝。
他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覆上婴孩温热的额头,一丝内敛沉稳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探入孩子稚嫩的灵台。
起初是顺畅的仙族灵力脉络,可待灵力触碰到灵台深处,却骤然撞上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那是一道极为诡异的禁制,晦涩幽深,带着他完全无法辨识的气息,任凭他如何试探,都无法撼动分毫,更遑论破解。
他收回灵力,垂眸看着襁褓里安静盯着他的婴孩,思索片刻:
“师妹,这孩子来历非同寻常,我们不可擅自处置,先带回灵山,交给掌门师尊再做定夺。”
……
三界仙门的基,便在昆仑之上的灵山。
灵山分作三山:主伐镇守的地隐山,主疗愈推演的灵韵山,以及坐镇中央、主封印阵眼的天枢山。
三座仙山呈三足鼎立之势,遥遥拱卫着苍穹之巅的归墟封印,天然构成一座万古伏魔大阵,夜不停歇地向封印输送着仙力,镇着归墟之下的百万魔族。
地隐山,凌云殿。
大殿以千年寒玉筑就,殿顶悬着百余颗夜明珠,清冷的光晕铺满整座大殿,映得地面光洁如镜,连呼吸都带着清冽的仙力气息。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殿外的松涛偶尔随风传来。
掌门玄心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衣摆袖口以金丝绣就的流云暗纹,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在清冷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流转着淡淡的灵力光晕。
他端坐在大殿正中的掌门高位上,神色平和,不怒自威。
左右两侧的客座上,分别坐着天枢山掌门玄尘,与灵韵山掌门玄音。
三位仙门至尊齐聚于此,殿内的空气都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威压。
江若柠抱着怀中早已熟睡的婴孩,小心翼翼地护着,与昭川一同垂首立于大殿中央。
昭川抬眸,看向高位上的师尊玄心,眸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声音沉稳,却难掩其中的顾虑:
“师尊,弟子与师妹巡查魔族余孽时,偶然捡到这个孩子。
虽是仙族血脉,但体内似乎有无法捉摸的禁制,不敢妄下定论。”
玄心微微颔首。
他深知自己这个大弟子行事一向稳妥谨慎,若非这孩子当真有非同寻常之处,绝不会贸然带回灵山,惊动三位掌门。
他抬手,一道温和却磅礴的灵力自指尖溢出,如同无形的手,轻轻托着襁褓里的婴孩,缓缓浮于大殿半空。
玄心起身离座,缓步走到婴孩面前,指尖落在孩子的额头。
精纯的仙力如同流水般,探入婴孩的灵台。
起初他神色尚且平和,可随着仙力不断深入,他的眉峰一点点蹙起,眼底的平和一点点被凝重取代,待触碰到那道禁制的瞬间,他周身的灵力骤然一震,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玄尘与玄音见他这般神色,当即意识到事情绝非寻常,二人同时起身,快步走到婴孩两侧。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道同样磅礴精纯的仙力,与玄心的仙力一同,探入了婴孩的灵台,想要合力破开禁制,探究其本源。
可就在三方仙力同时催动的瞬间,那婴孩光洁的额头,骤然浮现出一道繁复诡异的暗红色图腾!
纹路如同活物般在孩子的额头游走,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气息。
三人皆是眼神一凛,心头巨震。
这纹路,他们毕生从未见过,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带着嗜血与毁灭的灵力波动,分明是纯粹的魔气!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与警惕,当即同时加大了仙力输出,想要强行压制这股魔气,看清禁制的全貌。
可就在仙力触碰到那图腾的刹那,婴孩周身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暗芒!
一股难以抵挡的巨力轰然炸开,竟生生将三位仙门至尊的手同时震开,三人皆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半空之中的襁褓落了下来,被惊到的婴孩再次开始不断啼哭。
玄心稳住翻涌的灵力,看着哭得小脸通红的孩子,终究是收了力,抬手将襁褓递还给快步上前的江若柠。
江若柠连忙接过孩子,抱进怀里,指尖不断渡着温和的灵力,轻声细语地安抚着。
怀里的婴孩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暖意,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余下细碎的抽噎。
随着孩子的哭声渐止,整座凌云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夜明珠的光晕冷冷地洒下来,三位掌门的神色都格外沉重,殿内的威压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玄音率先打破了沉寂。
她一身素白衣裙,眉眼清冷,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开口的话却像一块冰投入寒潭,掷地有声:
“掌门师兄,这孩子留不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斩钉截铁的决断。
玄心闻言,垂眸沉吟了片刻。
玄音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身带魔族禁制的仙族婴孩,来历不明,潜藏着未知的巨大风险,稍有不慎,便可能给本就风雨飘摇的三界带来灭顶之灾。
可他终究是无法轻易决断,便转头看向身侧的玄尘,开口问道:
“师弟,你怎么看?”
玄尘的视线,早已落在了江若柠怀里的孩子身上。
他眉眼清俊淡漠,周身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可目光却在孩子蜷起的小指上,停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他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半分波澜,开口说出的话,却与玄音截然相反:
“此子是仙族血脉无疑,虽来路不明,但能在此战存活下来,已属不易。”
玄心再次颔首,眸底闪过一丝动容。
玄尘的话,也正是他心中的顾虑。
仙族本就因此战人丁凋零,一个血脉纯正的婴孩,本就不该轻易舍弃。
可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开口:
“但玄音师妹所言也并无道理。”
玄音看着江若柠与昭川看向孩子时,眼底藏不住的关切与护佑,微微蹙起了眉。
她不再多言,指尖微动,屈指于身前掐算,指尖灵力流转,推演着天地机杼,窥探着这孩子的命数。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她指尖的灵力微微闪烁。
片刻后,她骤然收手,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似是无奈,又似是看透了宿命般,轻轻叹了口气:
“因果循环,昭川与若柠捡到这个孩子,是劫非缘。
若掌门师兄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就交给玄尘师弟吧,方有一线出路。”
玄心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玄尘。
他平淡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与托付:
“师弟如今是天枢的掌门,也该收个弟子了。”
玄尘的神色,有了一丝极淡的晃动。
他沉默着,缓缓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江若柠面前。
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婴孩身上。
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不哭也不闹,一双琉璃色的眼睛看着他,小嘴巴吐舌头玩。
玄尘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挣扎,似是顾虑,又似是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那个孩子,看了许久,久到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眼底的犹豫尽数散去,抬手,指尖灵力微动,一枚银质的镂空云纹吊饰,自他袖中缓缓飘出。
他轻轻将那枚吊饰,放进了孩子的襁褓里,贴着孩子温热的口。
那孩子似有所感,竟抬小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
玄尘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离,却发现,那只小小的手,攥得很紧很紧,像是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抓着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玄尘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冷疏离,终究是一点点化开了。
他不再试图抽回手指,就这么任由那孩子攥着,垂眸看着他,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温柔:
“今正值霜降,那就…叫他霜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