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黎明时分。
天刚蒙蒙亮，黛色的山尖才晕开一线鱼肚白，晨雾像揉碎的轻纱漫过山门，沾在衣摆上还带着微凉的湿意。
霜降对着水镜反复理了三遍发冠，换了身新裁的月白锦袍，确认没有半分不妥，才往山门走去。
昭川与江若柠早已立在山门口等候。
昭川背着手站在晨雾里，衣袍被风拂得微动，神色沉稳；江若柠正踮着脚往他来的方向望，看见他的身影，眉眼瞬间弯了起来。
霜降眼睛一亮，立刻挥着袖子小跑过去，靴底碾过带露的青石，带起细碎的声响。
见江若柠也特地赶来，他耳尖微微发红，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后脑勺：
“师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得辛苦你这么早来送我。”
“是，我们霜降现在长大啦。”
江若柠语气宠溺：
“那你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在山涧边被水珠溅了一身，躺地上哇哇的哭……”
昭川额角狠跳一下，警铃大作，立刻出声打断，抬脚就往山下走：
“好了，时候不早了，霜降，我们该走了。”
霜降捂着嘴憋笑，连忙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还不忘回头对着江若柠用力挥手，声音清亮：
“师姐，我们走啦！”
江若柠抱着胳膊站在山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无奈地失笑叹气：
唉，这就嫌我唠叨了。
二人踏着剑光凌空而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云海翻涌，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落进了人族皇城的地界。
此时天已大亮，朝阳洒在朱红宫墙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长街上人涌动，来往皆是各族前来观礼的宾客，衣袂翩跹间灵力波动此起彼伏，沿街商铺都挂着红绸喜灯，满街都是喜庆的喧嚣。
昭川与霜降收敛了气息，随着涌动的宾客缓步走向宫门。
穿过厚重的朱红宫门，汉白玉御道一尘不染，两侧宫墙缠满大红喜绸，连檐角的铜铃上都系着红绳，风一吹，叮铃的脆响混着人声，比霜降上次来时，更多了几分盛大隆重的奢华气。
一脚踏入金銮殿，扑面而来的是檀香混着喜庆熏香的气息。
殿内九通天盘龙柱，每一都从柱底到柱顶缠满朱红喜绸，龙首衔着鎏金喜灯，灯火摇曳。
穹顶之上，数十条丈宽的红绸垂落而下，每一条都绣着人族《河图洛书》的八卦星纹与妖族《万妖图录》的山海异兽纹样。
两种纹样交缠相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看得霜降微微睁圆了眼，脚步都顿了半拍，差点忘了迈步。
“一会宴会开始，我多半难以脱身，你找时机出去查探一番，看看宫内是否有异动。”
昭川微微侧身，借着广袖的遮挡，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嘱咐：
“记住，安全第一，不要勉强。”
霜降猛地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同样压低声音应道：“我明白。”
话音刚落，原本熙攘流动的人群忽然像被分开的水，有序地退到殿内两侧，纷纷躬身行礼。
只见一名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踏着沉稳的步伐踏入殿内，面容刚毅冷硬，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带着慑人的妖力威压，压得殿内灯火都微微晃动。
他身着一袭玄黑织金长袍，袍身上的金色蟒纹随着步履，仿佛活物般在衣料上游动，领口与袖口镶嵌着鸽血般的妖晶，光芒流转间，连周围的空间都隐隐泛起扭曲的涟漪。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个样貌气质截然不同的少年。
少年身形纤细娇小，一头乌黑长发只用一艳红丝带松垮是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如玉。
一双杏眼像盛着星光，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嘴角微微扬着，露出两个梨涡，明明和离渊穿着同样的玄黑长袍，却硬是穿出了几分可爱气，和周遭庄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是现任妖王，毕方灼华·离渊，今主角妖族长公主的亲弟弟。”
昭川站在霜降身侧，目光扫过二人，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不动声色地解释：
“他身后的，是他的义弟，毕方灼华·离安。”
霜降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殿内的气氛忽然又是一凝，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后殿的方向。
慕时瑾身着明黄织金龙纹冕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白玉珠串，随着他的步履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半张脸，却遮不住周身的帝王气度。
他缓步从后殿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殿内，似是不经意般，在霜降所在的方向顿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而后快步走到殿中，对着离渊微微颔首，抬手虚引，语气热情却不失分寸：
“妖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上座。”
离渊冷哼一声，没接他的话，大手一挥，带着一股霸道的妖风，径直坐到了左侧的首席位置上，袍角扫过案几，带得杯盏轻轻作响。
离安也跟着一蹦一跳地坐到了他的下首，一坐下就开始扒拉案几上的酒杯器皿，指尖拨得杯盏叮当作响，一副全然不谙世事的模样。
安排好妖族一行人，慕时瑾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昭川与霜降身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又快步向前迎了两步。
“霜降，好久不见。”
看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霜降的脸颊瞬间有点发烫，连忙低下头，跟着昭川一同抱拳躬身行礼，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嗯，好久不见。”
昭川听着周围宾客压低的窃窃私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率先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致歉解释：
“仙族长辈镇守归墟诸事繁忙，实在难以脱身，还请陛下海涵……”
他的话音未落，便被离渊粗暴地打断。
离渊猛的一拍案几，杯盏撞得叮当作响，冷哼一声，嘲讽道：
“忙？我看是自诩清高的仙族，看不上我们这些妖与人的联姻，不屑于来吧。”
昭川的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微微收紧。
慕时瑾脸上的笑意不变，抢先开口打圆场，抬手对着二人虚引：
“仙族镇守三界安危，本就事务繁重，孤能理解。
既然来了，都是贵客，二位请上座。”
昭川也不欲逞口舌之快，微微颔首，带着霜降一同坐到了右侧的高位上。
不多时，殿内其余宾客也纷纷落座。
随着一声庄重的编钟声响，悠扬的丝竹管乐随之而起，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殿门。
只见慕时景与离蓉身着大红喜服，携手并肩，缓步踏入殿内，喜服上的龙凤纹样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赞礼官身着绯红的华丽官服，高声唱和，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
“沃盥之礼，净手净心！”
两名侍女端着嵌着宝石的银盆与净的锦帕，缓步上前。
慕时景与离蓉一同将手浸入清水中，再用锦帕擦，动作庄重肃穆，似是要洗去尘世喧嚣，以纯净之心，迎接此后的余生。
仪式一步步往下走，可霜降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庄重的婚礼上。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总是忍不住，偷偷地往高位龙椅上的人瞟。
一眼看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耳尖发烫，心跳却快得不行，连新人什么时候行完拜礼都没太注意。
随着两位新人举杯喝下合卺酒，赞礼官高声唱礼成，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宾客们纷纷起身，端着酒杯来回敬酒寒暄，昭川也被几个前来打交道的宗门修士围住，脱不开身，只能趁着间隙，给霜降递了个眼色。
霜降看着殿内熙熙攘攘、载歌载舞的景象，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悄悄起身，从侧门溜了出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被人发现。
宫道上，侍从与宫人捧着礼盒、酒盏，脚步匆匆地来回忙碌，个个神色紧张，却又井然有序。
霜降贴着墙往前走，将灵力铺展开来，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可一路走过来，除了忙碌的宫人，并没有发现异样的灵力波动，也没有阵法启动的痕迹。
转过一道朱红的宫墙拐角，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不远处的偏僻角落里，有一座临水的凉亭，亭子里，正坐着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
霜降脚步猛地一顿，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本该在殿内接受祝福的新郎，淮王慕时景。
大喜的子，主角却独自一人躲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他立刻闪身躲到了廊柱后面，屏住呼吸，收敛了全身的灵力，不动声色地隐藏起身形，目光紧紧盯着凉亭里的人。
慕时景却像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端着酒杯的手微顿，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霜降藏身的廊柱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道：
“这般躲藏，是怕你看起来还不够鬼鬼祟祟吗？”
霜降的呼吸一滞，暗自懊恼自己的修为还是不够，这么轻易就被人发现了。
他定了定神，从廊柱后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对着慕时景客气拱手，语气平静：
“抱歉，我只是恰巧路过。”
慕时景坐在石凳上没动，端着酒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发冠扫到他的靴底，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就是霜降？”
霜降又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慕时景依旧挂着那副浅笑，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晃这手里的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涟漪，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霜降，你可要小心啊。”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霜降瞬间绷紧了神经，警惕地看着他，没敢擅自搭话。
慕时景却不在意他的警惕，对着他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呐，你的好陛下，跟过来了。”
霜降闻言，下意识地回头，就见慕时瑾正独自一人，沿着宫道急步走来。
冕服已经换下，穿了一身明黄暗纹常服，长发束在玉冠里，依旧气度不凡。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慕时瑾已经走到他身边，抬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手掌微微收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霜降禁锢在自己身侧，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主权。
慕时瑾抬眼看向凉亭里的慕时景，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可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冷意：
“皇兄，婚礼的主角不在场，孤可是很为难呢。”
慕时景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对着慕时瑾敷衍地行了个礼，抬脚就往凉亭外走。
路过二人身边时，他特意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霜降一眼，慢悠悠道：
“让二弟为难了，皇兄……这就回去。”
慕时瑾的目光紧紧盯着慕时景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猛地收回视线，紧张又关切地看向身侧的霜降。
他双手扶着霜降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查探了一遍，连他的发丝都没放过，确认他没受伤，才稍微松了口气。
“霜降，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我没事啊。”
霜降被他扶着转了半圈，任由他摆布，脸颊又开始发烫，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心里暗道：
时瑾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热情。
慕时瑾又不放心地用灵力扫了一遍他的全身，才彻底放下心来。
看着眼前一脸懵懂的少年，他心头一软，直接张开手臂，将人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温柔地蹭了蹭，语重心长道：
“霜降，我很担心你，我皇兄……是很危险的人。”
温热的怀抱裹着他，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霜降的脑袋瞬间嗡的一声，像被扔进了浆糊里，一片空白。
他说了什么，自己都没太听清，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见怀里的人乖乖点头，慕时瑾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他松开手臂，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霜降的眼睛，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肩膀，继续道：
“那你告诉我，皇兄刚才和你说了什么？嗯？”
尾音带着点低哑的温柔，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的颤动，温热的呼吸扫在脸上，霜降的脸颊再次急速发烫，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连说话都有点结巴：
“他……他就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让我小心什么的……”
慕时瑾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扶着他肩膀的手慢慢往上移，最终停在了他发烫的脸颊上，用拇指细细地、温柔地摩擦着他泛红的脸颊。
似是看出他的紧张，于是语气放得更柔，像哄小孩一样：
“别怕，不用在意皇兄说的话，信我，好吗？”
霜降看着他温柔的桃花眼，不疑有他，乖乖地点头：“我信你。”
慕时瑾嘴角的笑意更浓，手慢慢往下移，指尖轻轻触碰他柔软的唇瓣，低声道：
“张嘴。”
霜降下意识地张开嘴，清甜的味道便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
“好吃吗？”
慕时瑾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唇瓣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霜降含着糖，再次点头，声音含糊：
“好吃。”
“那就好。”
慕时瑾满意地松开手，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语气带着点无奈：
“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该有人找过来了。
你呢？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霜降暗自咂舌，看来今天是没法继续探查了。
他连忙点头应道：
“我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