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已有月余，晨钟暮鼓伴着山涧流云，霜降的子便如崖边静淌的泉，重新落回了往清寂安稳的轨迹。
这后山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卷起细碎的枫红掠过剑峰，霜降正挽着霜华剑练剑。
剑光如练，扫过满地落叶时带起一阵清响，腕间翻转的力道刚收，便听得一声清唳。
一只通身雪白的灵鹤敛了翅，稳稳落在他的剑鞘上，喙间衔着一封鎏金信函。
他收剑入鞘，指尖还带着练剑后的薄汗，小心翼翼取下那封信。
信封边缘绣着暗金龙纹，封口处是一枚殷红的龙纹火漆，隐隐透着人族皇室独有的龙气与灵力波动。
他指尖凝起一缕浅淡的灵力探过去，那火漆便如融金般无声化开。
鲛绡制的信笺展开，刹那间金光大盛，一行行煌煌大字从信笺上浮起，悬在半空，带着庄重的威压——
仅以月为证，山海为媒。
恭请诸位道友于三后前往人族皇宫共同见证：
人族淮王慕时景。
妖族长公主毕方灼华·离蓉的婚礼。
良缘天定，此举非独两族之幸，更希望以此为基础，共筑三界太平。
在此诚邀霜降拨冗莅临
——慕时瑾亲笔。
亲笔……慕时瑾亲自写的……
霜降的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咚咚地跳得飞快。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落款那几个字，耳尖都悄悄漫上了红意。
他生怕折坏了信笺，仔细将其叠好，贴身藏进了里衣的暗袋里，确认不会掉落，才提气纵身，踩着林间的落叶往听风轩的方向疾跑。
风灌进他的衣袍，将月白的下摆吹得飘扬。
可堪堪望见听风轩外那片青竹林时，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尖蹭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细尘。
他扶着身侧的翠竹大口喘气，先抬手抚平了衣袍上跑出来的褶皱，又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回耳后，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把眼底快要溢出来的雀跃压下去几分，装作从容的样子，缓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竹叶簌簌作响，清苦的竹香裹着阳光的暖意漫过来。
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影，他一眼便看见竹林空地上，立着一道负手的背影。
碎金般的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下来，淌在那人月白镶金边的衣袍上，袍角绣的金线云纹随着风轻轻晃动，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流云在天际缓缓舒展。
那背影挺拔如松，只一个轮廓，便带着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温润沉稳。
霜降看清来人的瞬间，眼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盛了漫天星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提着衣摆小跑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雀跃：
“师兄，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去找我？”
昭川闻声转过身，广袖随着转身的动作轻扬，眉眼间漫开温和的笑意，像春风拂过解冻的湖面：
“师尊与玄尘师叔在里面谈事情，正想着去找你，你倒是先心急着跑来了。”
他打趣一句，随即便收了笑意，神色端正了几分：
“怎么了，师弟前来可是有事？”
“我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霜降的眼底难掩欢喜，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件，献宝似的递到昭川面前。
那信笺是人族特制的鲛绡与妖族金纹兽皮融合制成，边缘还留着两族独有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也收到了？”
昭川眸色微动，接过信笺，指腹摩挲过鲛绡与兽皮拼接的边缘，目光落在信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的温和淡去几分，多了些深沉的考量。
他抬眼看向霜降，语气沉了些：
“师尊他们正好也在商量此事，既如此……”
他转身示意霜降跟上，迈步往听风轩的正门走去：“进来吧。”
霜降愣在原地，眼里的雀跃淡了大半，只剩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兄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只能攥紧衣角，快步跟了上去。
进门前，昭川先对着室内躬身行礼示意，才带着霜降一同踏入室内。
听风轩内，木窗半开，竹影映在窗纸上，案上摆着未合的卷轴。
玄心与玄尘端坐于上首，周身带着沉稳的威压。
“师尊，师叔。”
昭川躬身行礼，余光扫了一眼身侧还没回过神的霜降，补充道：
“霜降师弟，也收到了邀请函。”
玄尘与玄心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闪过一丝错愕。
玄尘抬手，示意霜降递上信函。
他接过那封邀请函，指尖凝着一缕灵力扫过信笺，目光最终定格在“慕时瑾亲笔”那五个字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们收到的邀请函，皆是礼部统一制发，从未有过皇帝亲笔落款。
他抬眼看向霜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山雨欲来前的沉风：
“你与人族皇帝慕时瑾，交情甚好？”
霜降身子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地再次收紧，脸颊有些发烫，眼神都不敢与之对视，只垂着眼有些不自然地解释：
“就是……就是上次下山，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
玄尘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淬了冰的剑锋：
“那你可知，此次仙族之中，只有三山掌门收到了正式邀请函？”
这……
霜降的心猛地一沉，脸瞬间白了几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侧的昭川，慌乱的寻求帮助。
昭川见此，立刻向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霜降身前，对着上首二人躬身拱手，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师叔，霜降师弟毕竟还小，入世未深，许多事都不懂，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也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气氛。
江若柠推门走进来，浅青色的衣袍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她对着上首二人躬身行礼，语气温和柔顺：
“师伯，师叔。师尊有事难以脱身，特派弟子前来转告。”
室内一时陷入寂静，竹影摇晃，众人各怀心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玄心思索片刻，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摆摆手，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语气淡然：
“玄音向来是不问世事的，罢了。”
语毕，他缓缓起身，宽大的衣袍垂落，带着掌门的威严，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视线越过层层竹林，落在了天际那片隐隐泛着暗沉的云海
——那是归墟的方向。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最终缓缓开口：
“既然人族皇帝特意邀请了霜降，那就让昭川与霜降同去吧。”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若柠，语气缓和了几分：
“玄音既不愿参与太多，那你便回去潜心修炼，莫要惹你师尊不快。”
随即，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昭川与霜降身上，语气恢复了往的严肃：
“具体事宜，昭川你与霜降解释清楚，都退下吧。”
三人一同躬身行礼。
霜降悄悄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身侧神色沉稳的昭川，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江若柠，心里的茫然更甚，却也只能跟着二人一同恭敬地行礼告退。
出了听风轩，竹林的风再次吹过来，带着清苦的竹香，吹散了室内的压抑。
江若柠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看着昭川的眼里是掩不住的忧心，语气都带着几分急切：
“这是霜降第一次出这样的任务，师兄，你可得千万照看好他啊。”
霜降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师尊明明什么都没说，怎么好像师兄师姐都心知肚明，只有自己一个人傻愣愣的，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不明白，不就是去参加一场婚礼吗？怎么弄得这般严肃？”
昭川转过身，面对着他，往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写满认真，一字一句地开口解释：
“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人族并无仙族这般得天独厚，能直接沟通天地灵气，修炼之路更为艰难。
真正潜心修炼者，从不会居于皇室深宫之中，所以皇族修行，最依仗的便是灵石，借用灵石中封存的天地灵气修炼。”
“而且人族极擅谋略心计，对兵器、阵法的研究更是登峰造极，若不是受限于百年寿命，恐怕连仙族都望尘莫及。”
他抬眼望向人族地界的方向，语气更沉了几分：
“而妖族所处的幻月城后山，是三界最大的灵石矿脉产地。
两族本就私下多有利益牵扯，若此时再通过联姻绑定在一起，恐怕会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故。”
江若柠在一旁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怅然，开口补充：
“曾经的千万年间，各族冲突不断，战火从未停歇。
每百年就要加固一次的归墟封印，本就让上神们分身乏术。
后来为了三界太平，在上神的调解下，各族才签订了和平契约，换来了这数百年的安稳。
可随着最后一位上神的陨落，这份契约，早就已经有名无实了。”
她的视线落在天际那片暗沉的归墟方向：
“仙族目前大半的精力，都放在镇守归墟封印上，若此时人妖两族再生变故，三界怕是……又要陷入动荡了。”
昭川再次开口，语气郑重，看着霜降的眼睛，好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肃穆：
“所以我们此次下山，不止是赴邀观礼，更要借着这个机会，探查清楚这场联姻背后，是否藏着其他的阴谋，才能有备无患。”
霜降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起了一层薄汗。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师尊师叔神色凝重，为什么师兄师姐满心担忧，原来这场看似风光的婚礼背后，藏着这么多关乎三界安危的算计。
他脸上再也没了半分方才的欢喜，只剩一脸如临大敌的紧张。
江若柠看着他这副紧绷的模样，眼里的担忧渐渐软了下来，化作了往里的宠溺。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那样，摸摸他的脑袋安抚几句。
可指尖在快要碰到他柔发顶时又顿住，想到他早已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团子了，最终还是微微蜷起指尖，将手收回。
她转而对着霜降安抚一笑，语气温柔得像山涧的春水：
“我们的小师弟，过了生辰也二十有一了，是长大了。
很多事情，慢慢都会了解的，别怕，有昭川师兄在，会保护你的。”
霜降乖巧地点头，像小时候每次听她的话一样，腰板挺得笔直，应了一声，眼里的慌乱也散了几分，多了些坚定。
“好了。”
昭川语气也恢复了几分温和：
“我们都回去准备一下吧，三后，山门口。”
话音落，他便提气纵身，衣袂划过竹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