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白的稿子最终还是被导师毙了。
沈栀是在食堂里知道这个消息的。陈屿白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圆脸瘪成了椭圆脸,酒窝都不见了。
“三千字,”陈屿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欲哭无泪的平静,“我写了三千字,他说‘这个选题没有新闻价值’。那你早说啊!你让我写之前怎么不说?”
沈栀把自己盘子里的鸡翅夹了一个放到陈屿白碗里,说:“吃个鸡翅,消消气。”
“我不吃鸡翅,我在减肥。”
“你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陈屿白看了一眼那个鸡翅,犹豫了零点五秒,拿起来咬了一口。油脂的香味在嘴里炸开,她的表情从“生无可恋”变成了“这也太好吃了”,然后又变回了“生无可恋”,但嘴没停。
“沈栀,”陈屿白嚼着鸡翅,含混不清地说,“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学新闻?”
“你才大二,怎么就下结论了?”
“有些人就是不适合啊。就像有些人怎么跑都跑不了五公里,你怎么跑都能跑。”
沈栀放下筷子,看着陈屿白。她能感觉到陈屿白现在的心情——那种“我是不是选错了路”的自我怀疑,她太熟悉了。四个月前,她每天都活在那种怀疑里,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觉得自己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我一开始也跑不了五公里,”沈栀说,“我一开始跑两百米就想死。”
“真的假的?”
“真的。我第一天跑步的时候,跑了不到一圈就停下来走了。走了大半圈,又跑了一小段,又走。就这样走走停停,凑够了三十分钟。”
陈屿白咬着鸡翅的骨头,想了想,说:“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沈栀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有点咸,但暖胃。
“就是每天都去跑,”她说,“不管今天跑得快还是慢,跑得多还是少,去了就行。去了,做了,就没白过。”
陈屿白把鸡翅骨头吐出来,拿纸巾擦了擦手,表情认真了一些。沈栀能看到她脑子里正在转着什么——大概是在想,要不要把“每天去写”当成“每天去跑”一样对待。
“那我也试试,”陈屿白说,“不管今天写得好还是烂,写了就行。”
沈栀笑了一下,端起汤碗,跟陈屿白的汤碗碰了一下。“敬每天。”她说。
“敬每天。”陈屿白说。
下午四点半,沈栀准时出现在场上。
今天林深没来。他发消息说导师临时找他开会,可能要晚一点,让她先跑。沈栀回了个“好”,一个人开始跑。
一个人跑步的感觉和两个人不一样。两个人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会分一部分给旁边的人——他的节奏、他的呼吸、他的位置。你不需要刻意调整,但你的身体会自动跟他保持同步,像两颗靠得太近的星球,互相影响着彼此的轨道。一个人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你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停下来系鞋带就停下来,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
沈栀今天跑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她的身体今天很有劲,像一台加满了油的车,油门踩下去就有反应。她跑了三公里的时候看了一下手表,配速五分半,比平时快了将近二十秒。她没有减速,继续跑。
跑到第四公里的时候,她的手机在腰包里震了一下。她知道不会是林深——他开会的时候不会发消息。也不会是赵可——她在上课。大概是陈屿白,大概是发了一条“我又开始写了”之类的话。
她没有看,继续跑。
跑到第五公里的时候,她的腿开始酸了,呼吸也变得更急了一些,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跑到六公里。以前她的极限就是五公里,像一个心理上的结界,跑到五公里就会自动停下来,好像再多跑一步就会出问题。但今天她想打破这个结界。
五公里过了。六公里。她停下来的时候,手表显示六点三公里,配速五分四十秒。
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得像一台破旧的风箱。汗水从额头滴到跑道上,在红色的塑胶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累得想趴在地上,但她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满足感——她跑到了一个新地方。不是地理上的新地方,是能力上的新地方。原来她可以跑六公里,原来那个“五公里结界”只是她给自己设的限制,不是真的。
她直起身,慢慢地走了大半圈,等心率降下来。场上的人比平时少,因为这个点很多人都在吃晚饭了。看台上只有几个女生在坐着聊天,草坪上一个男生在颠球,球在他脚尖上跳来跳去,始终没有落地。
沈栀走上看台,把水壶从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了,但凉水喝下去反而更解渴。她看着场对面的那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先是林深的消息:“会开完了,你现在还在场吗?”
然后是陈屿白的消息:“我今天写了一千字!虽然很烂但写了一千字!比昨天多三百!”
沈栀先回了陈屿白:“恭喜!一千字就是一千字,烂不烂是明天的事。明天再改。”
然后又回了林深:“在。已经跑完了,今天跑了六公里。”
林深秒回:“六公里?你以前不是说五公里是上限吗?”
沈栀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上限是用来破的。”
林深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等我一下,我过来找你。”
沈栀坐在看台上等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场染成了橘红色,连她的运动鞋都变成了橘红色。她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外科医生结,她现在已经能闭着眼睛系了。系完之后她拽了拽,很紧,不会开。
林深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红薯用锡纸包着,热气从锡纸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糖般的甜味。他在沈栀旁边坐下,把一个红薯递给她。
“烤红薯?”沈栀接过来,锡纸烫得她两只手轮流掂着。
“校门口新来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叔烤得很好,皮焦肉黄,糖都渗出来了。”林深说着,剥开自己那个红薯的皮,金黄色的瓤露出来,热气腾腾的,在冷空气里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沈栀也剥开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但甜味从舌尖一路漫到喉咙,烫也值了。红薯很软,几乎不用嚼就在嘴里化开了,带着一股炭火烤出来的特殊香味,跟家里用烤箱烤的那种不一样,有一种“烟火气”。
“好吃吗?”林深问。
“好吃。”沈栀嘴里含着红薯,声音含混,但表情很诚实。
他们坐在看台上,面对着已经暗下来的场,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像两个放学后在路边吃东西的小学生。场的灯亮了起来,白色的灯光把跑道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有人在跑步,跑得很慢,但一直在跑。
“林深,”沈栀说。
“嗯。”
“你今天开什么会?”
“组会。导师说我之前写的代码效率太低,要我重构。”
“重构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已经写好的东西拆了重新写。不是修修补补,是推倒重来。”
沈栀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把锡纸团成一个很小的球,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会不会觉得,好不容易写好的东西,拆了重新写,很浪费?”
林深想了想,说:“不会。因为重构之后的东西会比之前好。之前写的那些不是浪费,是经验。你没有前面的版本,就不会知道后面的版本应该怎么写。”
沈栀靠在看台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天。天已经全黑了,几颗星星露了出来,不多,但很亮,像有人在天幕上扎了几个小孔,光从外面透进来。
“我现在就在重构,”她说,“把自己拆了,重新写。”
林深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沈栀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但那股暖意还是传过来了,像冬天坐在火炉旁边,不需要挨着,也能感觉到热。
“你重构得怎么样?”林深问。
沈栀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没办法用一个词或者一句话回答。重构的过程是混乱的、反复的、有时候前进两步又后退一步的。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透明的、不敢看镜子的沈栀。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在往前走。不管快慢,不管有多少次回头,她的脚是在往前迈的。
“还在写,”她说,“还没写完。但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林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场的灯光下很淡,但很真。
“那你继续写,”他说,“我当你的第一个读者。”
沈栀转过头看着他。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的脸颊上,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
“林深,你为什么要当我的第一个读者?”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场上那条被灯光照亮的跑道,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写的东西,我想看。”他说。
这个答案不是沈栀预料中的任何一种——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也不是“因为你值得”。就是一句很朴素的、不需要解释的、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的话。因为你写的东西,我想看。
沈栀没有再问。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她说,“明天早上还跑。”
“跑。六点半。”
“六点半。”
他们并肩走出场。夜风比白天大了很多,吹得沈栀的头发到处飞,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两颗小小的耳钉。它们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两颗很小的、掉落在她耳垂上的星星。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深。
“林深,谢谢你今天的烤红薯。”
“不客气。明天请你吃别的。”
“什么?”
“还没想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栀笑了一下,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窗户边,她又往下看了一眼——林深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那团已经揉成一团的锡纸,正在找垃圾桶。找到了,走过去,丢进去,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沈栀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今天没用完的那包纸巾。纸巾袋子瘪瘪的,里面还剩两三张。她把那个瘪瘪的纸袋子捏在手心里,感受着它柔软的触感,然后慢慢地走上楼去。
回到宿舍,赵可正在跟人视频通话。看到她进来,对着镜头说了句“我室友回来了,先挂了”,然后挂了电话,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栀。
“你今天心情很好,”赵可说,“嘴角一直是上翘的。”
“有吗?”沈栀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是有点翘。
“跟跑步男发生了什么?”
“他叫林深。”
“好好好,林深。他怎么了?”
“他请我吃了烤红薯。”
赵可等了几秒,发现没有下文了,脸上露出一种“就这?”的表情。
“就烤红薯?你就因为这个嘴巴翘成这样?”
沈栀想了想,没解释。她没办法跟赵可说清楚,那个烤红薯不只是烤红薯。它是林深在开会结束后特意去校门口买的,是用锡纸包着、一路小跑过来的,是烫得她两只手不停掂但舍不得放下的。这些细节加起来,才构成了那个红薯的意义。但有些东西,没法解释,解释了就没那个味道了。
“就是烤红薯,”沈栀说,“很好吃的烤红薯。”
赵可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磨叽死了。”
沈栀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她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唇角沾着白色的牙膏沫,乱得像一个没刮净胡子的老爷爷。她用水冲掉,看着净的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眉毛没有皱,眼睛没有躲,嘴唇的颜色比三个月前红润了一些。她不是完美的,但她也不丑了。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努力变好的、认真的、愿意给自己买墨绿色睡衣的普通人。
够了。
她回到床上,躺下来,打开手机,看到林深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可能要下雨,看天气预报说的。下雨的话还跑吗?”
沈栀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上次下雨的时候,他们约在架空层。她在那天说了一句“那你看着”,从那以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她回了一个字:“跑。”
然后又发了一条:“下雨就架空层。”
“好。架空层见。”
沈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面那条光线还在。她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她梦到了那条跑道,很长很长,两边种满了银杏树。她跑在上面,脚下是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她往前跑。她不用很用力,风在帮她。
跑着跑着,她发现前面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站在那里,没有招手,没有喊她的名字,就是站在那里。
沈栀朝他跑过去,越跑越近,越跑越近。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六点十二分。离晨跑还有十八分钟。她躺在床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