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低着头走进食堂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没人注意她。
她把餐盘里的米饭压了压,看起来多一点。打菜的阿姨永远给她最小那块排骨,她也习惯了。食堂里吵得要命,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座位上的男生端着盘子就走了,半口菜都没吃完。
她没抬头看那个男生的表情。不用看。
旁边那桌女生在笑,笑得很大声,话题换了一轮又一轮,从口红试色聊到隔壁系的系草。沈栀也没抬头,但那些声音还是一字不漏地灌进来。
“周也真的太帅了,他上周在篮球场穿那件黑色背心,你们看到了吗?那个手臂线条,我死了。”
“别想了,人家什么条件啊,你什么条件。他上个月换的那个女朋友,美院的系花,腿到你。”
“分了分了,我朋友说看到他这两天一个人吃饭呢。”
沈栀咬下一口排骨,骨头太硬,硌了一下牙。
她认识他。
说是“认识”都算抬举自己。上学期公选课,她坐最后一排,周也迟到,刚好最后一排还有个空位。他坐下来的时候带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像晒过太阳的床单。他低头看手机,没看她,但她余光里全是他的样子。手指很长,按手机屏幕的样子都很赏心悦目。下颌线利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那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下了课他站起来就走,带起一阵很小的风。她坐在原地,把桌上那支笔转了三圈,心想,完了。
她喜欢上周也了。
这件事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全校多少漂亮女生盯着他?他甚至都不一定知道这世上有个叫沈栀的人。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注意他。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因为他经常坐那一排。在学校超市的冷柜前,因为他习惯买一种蓝色包装的矿泉水。她像个偷窥者,把这些细节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存放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文件夹里。
这种暗恋是安全的,因为他永远不会知道,她也永远不会受伤。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大二上学期,一切变了。
那天下午没课,沈栀在教学楼走廊尽头站着等导师,转角处有人说话,她没在意,然后她听到了“周也”两个字。
“……周也甩了他上个女朋友之后,现在在追艺术学院那个苏晚。你知道苏晚吧?就那个开白色奔驰上学的,家里做建材生意的。”
“不是吧,周也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太有钱的?”
“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呗。你知道苏晚老爸上个月给艺术学院捐了一个展厅吗?周也家里条件一般,他可太想攀上这高枝了。”
“那他现在追到了吗?”
“快了吧。上周我朋友看到他陪苏晚在万达逛街,苏晚拎着三个袋子,全是周也帮着拿的。”
“啧啧,周也这人……”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挑女朋友的眼光,跟挑似的,永远在选涨得最快的那支。”
两个女生说着笑着走了过去,自始至终没注意到拐角处站着的沈栀。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资料夹捏得变了形。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周也这个名字。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伤心,她和他连认识都算不上。但她就是难过。那种难过不是因为失去,是因为确认——确认自己从来就不在那张名单上,确认那些偷偷攒下的心动,在人家那里连一粒灰尘都不算。
第二天她就印证了。中午去图书馆,走到三楼的时候,她远远地从窗玻璃的反射里看到了周也。他坐在老位置上,但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一个女生,长发披在肩上,手腕上一只细细的卡地亚镯子,低头看书的时候头发滑到耳后,露出净净的耳廓。
苏晚。
沈栀没有走过去,她拐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应急灯是惨绿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这张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脸衬得更难看了。
她盯着手机前置摄像头里那张脸。毛孔,痘印,暗沉的肤色,不对称的眉眼。左边眉毛比右边高,鼻梁塌,嘴唇裂起皮。
不是苏晚那种白到发光的皮肤。
不是苏晚那种随手一拍就好看的侧脸。
不是苏晚那种随便穿件白T恤就像杂志封面的气质。
她关掉摄像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
那一整个星期她都没怎么吃东西,瘦了几斤,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室友说她脸色更差了,她笑了笑说没事,晚上失眠而已。
周五晚上,室友们都出去了。沈栀一个人在宿舍改论文,手机震了一下,是朋友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周也和苏晚站在学校北门的梧桐树下,苏晚仰头看着他笑,周也低头,手指捏着她外套上的一粒纽扣,慢慢转着。
配文就三个字:“在一起了。”
沈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洗了个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她弯着腰,看着水流过自己的手指,莫名想起公选课那天周也手上的洗衣液味道。
她撑在水池边沿,肩膀抖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发的。
“沈栀?我是周也。”
她愣住了,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她拿起手机看了三遍那个号码,然后消息又来了。
“打扰了,想问一下,你是不是上过我的公选课?我查了选课名单,全校只有一个叫沈栀的。”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手都在抖,打字打了三遍才发出一句:“嗯,有事吗?”
那边回了:“没事,就是想确认一下。苏晚说觉得你很眼熟,可能见过你。”
苏晚说的。
苏晚觉得她眼熟。
沈栀把这三个字读了好几遍,然后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不傻。周也突然联系她,怎么可能是为了确认一个长相平凡的女生?无非是苏晚随口提了一句,他为了讨好苏晚才花这三十秒发两条消息。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出了宿舍楼。外面下着小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脸上,像无数针在扎。
她没撑伞,也没回宿舍,走了很远,走到校门口那条马路上。这条路人少,车多,路灯昏黄,雨雾把一切都搅成了模糊的光团。
她在想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的时候,对面的车灯忽然亮起来,刺眼得让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尖锐的刹车声。
然后是撞击。
沈栀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纸,被巨大的力量卷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雨落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全都麻木了。意识像水一样一点一点退去,她看到头顶上的路灯在雨雾里一明一灭,然后暗了下去。
她想,原来死的时候,世界是慢慢变暗的,不是突然变黑的。
像熄灯。
然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系统激活程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