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沈栀做了一件她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一个人去了商场。
不是因为要买什么东西,而是因为陈屿白放了她鸽子——原本约好一起逛街,结果陈屿白临时被导师叫去改稿子,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沈栀我对不起你,我真的走不开,导师说我的稿子‘需要从本上重新思考’,你知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意思就是重写!”沈栀听完笑了一下,回了句“没事,下次吧”,然后挂了电话。
她站在宿舍门口,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包也背上了,鞋也穿好了。如果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毫不犹豫地把衣服换回来,躺回床上刷手机,然后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但今天她没有。她想了想,觉得一个人去商场也没什么不可以。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一个“可以一个人去商场”的人?以前她不敢一个人去人多的地方,因为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不是在欣赏她,而是在审视她、评判她、在心里给她打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像穿着一件太小的衣服,每一个动作都被束缚着。
但现在她知道了一件事:没有人看她。
不是她变透明了,而是她终于明白,大多数人在公共场合本不会注意别人。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赶路、看手机、想心事、跟身边的人说话。你以为所有人都在看你,其实你只是他们余光里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种“不被注意”,以前让她觉得安全。现在让她觉得自由。
商场里人很多,因为是周末,到处都是一家三口或者三五成群的朋友。沈栀一个人走在人群里,倒也没有觉得不自在。她先是逛了一家护肤品店——她的护肤品还是三个月前买的,那瓶洗面快用完了,需要补货。她站在货架前,仔细看了每一款洗面的成分表,最后选了一瓶氨基酸洁面,价格比她之前用的贵了一倍,但她在网上查过,这个牌子口碑很好,温和不。
以前她买东西只买最便宜的,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用好的。现在她愿意为自己的脸多花一点钱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变好看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值得。
这个转变,比任何外貌上的改变都大。
从护肤品店出来,她路过了一家内衣店,橱窗里挂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睡衣,吊带很细,领口开得很低,看起来又贵又性感。沈栀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走了进去。
导购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姐姐,化着精致的妆,说话声音很温柔:“想看点什么?内衣还是睡衣?”
沈栀指了指橱窗里那件墨绿色的睡衣:“那件,有我的码吗?”
导购看了她一眼,问了她平时穿什么码,然后从货架上拿了一件递给她:“去试衣间试试吧,这件面料很舒服,卖得特别好。”
沈栀拿着那件睡衣走进试衣间,关上门,拉好帘子。试衣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她的皮肤照得很柔和。她脱掉自己的衣服,把那件墨绿色的缎面睡衣套在身上。面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滑得像水一样。吊带很细,领口确实开得很低,露出了锁骨和一小截口。
她转过身,对着试衣间的镜子看自己。
三个月前,她不会穿这种衣服。不是因为没有机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她的皮肤不好,肩膀太宽,锁骨不够明显,口有痘痘留下的印子。穿这种衣服,只会把这些缺陷暴露得更彻底。但今天,她站在镜子前,看到的不是一个“充满缺陷”的身体,而是一个“正在变好”的身体。皮肤上的痘印淡了很多,肩膀的线条因为跑步而变得紧实了,锁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不是完美的,但她是真实的。而且,她在努力。
她把睡衣脱下来,叠好,走出去,对导购说:“我要了。”
导购帮她包装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的皮肤真的很好,穿的什么护肤品?”
沈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早睡早起,多喝水。”
导购以为她在开玩笑,也笑了。但沈栀没有开玩笑。她的皮肤变好,确实不是因为什么贵的护肤品,就是因为她每天睡够七小时、喝两升水、跑五公里。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她做了四个月,才换来一句“你的皮肤真的很好”。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栀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洗面,一个装着那件墨绿色的睡衣——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用手去挡,就让它在风里乱着。
手机震了一下。林深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跑步你没来,我自己跑的。”
沈栀这才想起来,她今天下午去逛街了,忘了跟他说不跑步的事。以前她会因为这个失误而自责,觉得自己“不靠谱”“不守信用”“不是一个好的跑友”。但现在她只是回了一句:“对不起,忘了跟你说了。我去逛街了,一个人。”
“一个人?”
“嗯。陈屿白临时有事,我就自己去的。”
“那你一个人逛得怎么样?”
“挺好的。买了一瓶洗面,还有一件睡衣。”
那边沉默了几秒。沈栀以为他不会回这条消息了,正准备把手机收进口袋,消息来了。
“什么颜色的?”
“墨绿色。”
“那应该挺好看的。”
沈栀盯着“那应该挺好看的”这七个字,看了好几遍。她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挺好看的”,因为答案她知道——他说的是她穿起来挺好看。这个人连她穿着睡衣的样子都没见过,就说“挺好看的”。他不是在夸衣服,他是在夸她。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跑不跑?”
“跑。老时间。”
“明天见。”
“明天见。”
沈栀把手机收起来,提着袋子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北门的时候,她看到茶店还开着,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她点了一杯热的乌龙茶,三分糖,加珍珠。等茶的时候,她站在窗口往外看,看到一对情侣在路边吵架。女生声音很大,男生态度很冷,两个人像两条不在同一频率的收音机电台,一个在广播暴雨预警,一个在放白噪音。沈栀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她以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应该永远不吵架,吵架就是感情出了问题。现在她知道,吵架不一定是坏事,不吵架也不一定是好事。重要的是吵完之后,两个人还能不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还能不能在下雨天撑同一把伞。
茶做好了。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乌龙茶的味道很浓,味在后,甜度刚好。她在心里给这杯茶打了八分——扣掉的两分是因为珍珠煮得有点软了,不够Q弹。
回到宿舍,赵可在床上躺着看剧,看到她提着袋子进来,立刻坐了起来:“买什么了?给我看看!”
沈栀把袋子递给她。赵可先掏出那瓶洗面,看了一眼牌子,眼睛亮了:“这个好用!我上半年用的就是这个,洗完脸一点都不紧绷。”然后又掏出那件睡衣,展开来一看,整个人的表情变了——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暧昧”。
“沈栀,”赵可拎着那件睡衣,上下打量着她,“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沈栀说。
“那你买这么性感的睡衣什么?穿给自己看?”
“不行吗?”
赵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睡衣放下,重新躺回床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信但我不问了”的妥协:“行行行,穿给自己看。你高兴就好。”
沈栀把睡衣叠好,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她知道赵可不信她的话,但她确实没有在谈恋爱。她不知道她和林深现在算什么——跑步搭档?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给他下定论,也没有给自己下定论。她只是每天早上去跑步,下午去跑步,跑完步一起去吃饭,吃完饭一起走回宿舍,然后在手机上说几句有的没的,最后说晚安。
没有表白,没有牵手,没有任何“确定关系”的标志性事件。但她觉得,这段关系最美好的部分,也许就是现在这个状态——不确定的,悬而未决的,像一杯还没完全泡开的茶,味道还在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晚上十一点,沈栀准时关了灯。
她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耳钉已经戴了快一个月了,伤口早就愈合了,现在摸上去已经没有疼痛的感觉,只剩下一小片光滑的、微微凸起的皮肤。她把耳钉转了一下,很顺滑,没有任何阻力。
手机亮了一下。林深发来的消息:“明天早起,记得多穿一件。气温要降到零下三度。”
沈栀回了:“知道了。你也是。”
然后又发了一条:“林深,你觉得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的独处,才能知道自己是谁?”
林深回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但我觉得,独处不是用来找自己的,是用来去掉别人的。去掉别人对你的期待,去掉别人给你贴的标签,去掉别人说的‘你应该’。剩下那个东西,就是你自己。”
沈栀把这行字读了四遍。
她想起今天一个人逛街的时候,走在人群里的感觉。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以前是谁,没有人在她耳边说“你皮肤好差”“你长得不好看”“你应该去整容”。她就是一个普通人,走在一群普通人中间,做着一件普通的事。那种“普通”,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
“那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去掉别人。”她回。
“不是去掉别人,”林深说,“是去掉别人留在你身上的痕迹。”
沈栀看着这句话,觉得它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开了她心里某个被包裹了很久的东西。里面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她还没看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是暖的。
“晚安,林深。”
“晚安,沈栀。”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门缝下面那条光线重新出现了,细细的,黄黄的,像一被拉长的麦芽糖。
她在黑暗里微笑了一下,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哪里”的确定。
然后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