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晨跑的时候,他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沈栀正在调整呼吸,冷不丁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节奏乱了半拍。她花了三秒把呼吸调回来,才开口回答:“一个很小的城市,你可能没听过。在江苏,靠近长江,城区只有三条公交线路。”
“那地方叫什么?”
“临江镇。其实不算城市,就是一个镇。我家在镇上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整个巷子都是槐花的味道。”
林深听着,没有说话,脚步平稳地跟在她右边。这是在等她自己往下说。
“那棵树是整条巷子的社交中心,”沈栀说,“夏天的时候,巷子里的老太太们会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乘凉,一边剥毛豆一边聊天。我妈不跟她们坐,我妈觉得她们太八卦了。但我小时候很喜欢听她们说话,她们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老头住院了,谁家的女儿考上了哪个大学。那些声音从槐树的叶子中间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说了太多,有点不好意思。但林深的表情没有任何“你说得太多了”的迹象,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在接收一份正常的、合理的信息。
“槐花什么味道?”他问。
“很甜,但不是糖的那种甜。是那种……你闻一下就觉得夏天的傍晚来了的那种甜。很难形容。”
“那你现在闻到槐花味还会想家吗?”
沈栀想了想。她离开家上大学已经一年多了,想家的情绪在第一个学期最浓,浓到晚上躲在被子里哭过一次。但后来慢慢淡了,不是因为不想了,是因为她开始在这个新的地方扎下了一点——有了自己的桌子、自己的床、自己的跑步路线、自己的……朋友。
“不怎么想了,”她说,“但闻到的时候会觉得安心。”
“你呢?”沈栀问,“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就在这个城市,”林深说,“但不是市中心,是在北边的一个老小区。小区后面有一条铁路,运货的那种,每天晚上都会有火车经过。我小时候失眠的时候就趴在窗台上数火车车厢,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数到多少节能睡着?”
“不一定。有时候五十节就睡着了,有时候数到一百多节还醒着。”
沈栀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林深——一个小男孩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窗沿上,眼睛跟着一节一节的火车车厢移动,嘴里无声地数着数字。这个画面让她觉得柔软,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你小时候跟现在像吗?”她问。
“哪方面?”
“性格。你小时候也是这种……什么都能接住的感觉吗?”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跑完了第三圈,速度保持得很稳,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两件乐器在同一个调上。
“不是,”他说,“我小时候脾气很差。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人吵架,摔东西,有一年生的时候因为蛋糕不是我想要的草莓味,我把整个蛋糕掀翻了。”
沈栀侧头看了他一眼。她很难把眼前这个温和、稳定、说话永远不急不躁的林深,跟“掀翻蛋糕”的小男孩联系到一起。
“后来呢?”她问。
“后来长大了,”林深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说一下子就变了,是慢慢来的。大概是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我发现,我发脾气的那些事情,其实都不值得发脾气。你发完脾气,问题的源还在那里,只是多了一个‘你脾气不好’的标签。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发脾气了。”
“是忍着不发?”沈栀问。
“不是忍,”林深想了一下措辞,“是觉得没必要。就像你面前有一条沟,你可以跳过去,也可以绕过去,但你不会站在沟前面骂它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它就在那里,你处理它就是了。”
沈栀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她觉得林深说的这种“不骂沟”的心态,对她来说还很遥远。她还在学习“不骂自己”的阶段——不因为自己是12分而骂自己,不因为曾经喜欢错人而骂自己,不因为不够好而骂自己。至于“不骂沟”,那是下一个阶段的事。
跑完五公里,两个人在看台上坐着拉伸。今天的阳光很好,没有雾,视野开阔,整个场被照得像一片巨大的、发光的红色地毯。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三角形风筝在天上飘着,线很长,风筝小得像一个逗号。
“到我了,”沈栀忽然说,“轮到我问你问题了。”
林深正在弯腰压腿,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问吧。”
沈栀想了想。她有一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不是敏感的问题,是她觉得问出来可能会显得自己太在意了。但现在她觉得,在意就在意吧,没必要假装不在意。
“你为什么每天都在场上跑步?”她问,“我是说,除了保持健康、培养习惯这些大家都有的理由之外,有没有一个……更私人的原因?”
林深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变得严肃,只是变得更安静了。他看着场上那只越来越远的风筝,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有,”他说,“我高中的时候跑步是因为压力大,练了两年中长跑。但后来膝盖不舒服,就不跑了。上大学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跑过,大概一年多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场,看到一个人在跑步。”
沈栀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人跑得很慢,姿势也不太标准,累得呼哧呼哧的,但就是不放弃。一圈,两圈,三圈。我当时觉得,她能跑,我为什么不能跑?”
沈栀安静地看着他。
“第二天我就来了,”林深说,“然后我发现,时间久了不跑,其实也不是不能跑。就是从慢的开始,从短的距离开始,一天一天地加。跟你差不多。”
他说“跟你差不多”的时候,目光从风筝上收回来,落在沈栀脸上。那个目光里有光,不是阳光的那种光,是一种更柔和的、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
沈栀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谢谢?太轻了。你是在说我吗?太装了。原来你是因为看到我才开始跑步的?太自恋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那你应该感谢那个人。”
“我每天都在感谢,”林深说,“虽然她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场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沈栀的马尾辫吹到了肩膀上。她没有去理,就让它乱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不是那种紧张或者兴奋的加速,是那种你在某一刻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很重要”的时候,身体会做出的本能反应。
她没有追问“她”是谁。有些话不需要说穿,说穿了反而失去了它原本的分量。就像你手里握着一把沙子,握得太紧了,沙子会从指缝间漏掉;握得太松了,风会把它吹走。现在的这个瞬间,力道刚好。
“走吧,”沈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吃早饭。”
“今天想吃什么?”林深也站了起来,把外套从台阶上捞起来搭在胳膊上。
“换个口味。学校东门那家馄饨店,你吃过吗?”
“没有,但听说过。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
“那就那家。”沈栀说。
他们并肩走出场的时候,沈栀忽然想到一件事。刚才林深说他是因为看到一个人在跑步,才重新开始跑的。那个人跑得很慢、姿势不太标准、累得呼哧呼哧的。她想起自己刚开始跑步的样子——那不是三个月前的事,是更早之前,在她还没有跟系统绑定之前,在她还没有遇到林深之前。那时候她一个人在场上跑,像一只笨拙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小动物,跑几步就想放弃,跑完一圈就觉得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那个人,是她吗?
她不确定。林深说的时间线跟她记忆中的有点对不上。但她没有去求证,因为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她,结果是一样的——他们都在同一条跑道上,在同一個时间里,各自跑着各自的步,然后有一天,他们的跑道交汇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不需要追究是谁先开始的,也不需要定义这个开始意味着什么。
馄饨店在东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但里面坐满了人。沈栀和林深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才等到一张空桌子,还是跟别人拼的。同桌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往馄饨里加辣椒油,加了三勺还嫌不够,又加了一勺。沈栀看着那碗红通通的馄饨,觉得自己舌头已经开始发麻了。
两碗馄饨端上来,汤底是白色的,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虾皮。沈栀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确实是骨头熬的,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好喝吗?”林深问。
“嗯,”沈栀又喝了一口,“你尝尝。”
林深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吃馄饨。他吃东西不慢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沈栀看着他的吃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他做什么事都有一种“这事值得我认真对待”的态度。跑步是这样,吃饭是这样,连系鞋带都是这样。他不敷衍任何事情。
吃完馄饨,两个人沿着小巷子走回学校。巷子两边的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地方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在阳光下像一面燃烧的墙。沈栀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砖,砖面粗糙,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沈栀,”林深叫她。
“嗯。”
“我今天问了你一个问题,你也问了我一个问题。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没敢问。”
沈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问题?”
林深站在爬山虎爬满的那面墙前面,阳光把红色的叶子照得透亮,把他的脸也照得透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栀注意到,他的手在裤兜里,手指在里面动了一下——这是他的小动作,只在他真的在意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
“你以前说,你出了点事,”林深说,声音比平时轻,“那件事,你现在还想提吗?”
沈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前跟他说过“后来出了点事”,但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像一本翻开的书被合上了,不会再被翻开。但林深没有忘记。他不是不好奇,他是一直在等,等她愿意说,或者等她永远不说。他只是在等那个正确的时机。
而今天,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栀靠在红砖墙上,后背贴着粗糙的砖面,能感觉到砖缝里细微的凉意。她看着巷子尽头的那片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像一块洗净了的蓝色桌布。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就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的皮肤,我的体重,我走路的方式,我看人的方式,都不是现在这样的。”
林深安静地站在她对面,没有催促。
“出了那件事之后,我整个人都变了,”沈栀说,“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地、一天一天变的。我每天跟自己说,喝两升水,睡七小时,跑五公里。听起来很蠢,对吧?但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秘诀,没有什么捷径,就是把这些事情一天一天地做下去。然后有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我已经不讨厌了。”
她说“不讨厌了”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这三个字背后藏着的分量,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讨厌自己”到“不讨厌自己”,这条路她走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有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有无数次看到镜子里那张脸就想把镜子砸碎的冲动,有无数个夜里躺在床上问自己“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的质疑。
但她走过来了。
林深没有说“你好厉害”或者“你真不容易”这种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糖。水果硬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很小的草莓。
沈栀接过来,看着那颗糖。
“我身上总有糖,”林深说,“因为我妈说,如果有人难过,给她一颗糖。糖是甜的,人吃到甜的东西,难过会少一点。”
“我不难过,”沈栀说。
“那你就当它是一颗普通的糖。”
沈栀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很直接,甜得没有任何修饰。她在嘴里把糖从左腮滚到右腮,又从右腮滚回左腮,感受着那股甜味一点一点地弥漫开。
“林深,”她说,嘴里含着糖,声音有点含混。
“嗯。”
“我之前跟你说,我拒绝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周也。”
林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或者说,他知道这个名字但不在意。
“我以前喜欢过他,”沈栀说,“很喜欢。但他追了别人。”
林深点了点头。
“后来他回头来找我了,”沈栀说,“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林深又点了点头。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沈栀看着他。
林深想了想,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他的?”
沈栀含着糖,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是通过什么信号判断自己已经不喜欢周也的?是那杯没喝的咖啡?是那条没回复的短信?是在食堂看到他跟苏晚坐在一起时心跳不再加速?
“大概是有一天,我听到他的名字,心里不再咯噔一下了,”沈栀说,“咯噔一下你知道吧?就是心被什么东西提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那个声音没有了。”
林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起来的时候,糖会露出来。”他说。
沈栀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嘴,但随即又放了下来。她含着那颗草莓味的硬糖,在林深面前笑了一下,露出了那颗粉色的、正在慢慢融化的糖。
它很甜。
她想,这个早上,她会记得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