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的出现，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他的笑容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痞气、几分真诚、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的笑。左若童见过无数人，但他不得不承认，像张楚岚这样"滑"得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确实不多见。
"左门长，您来得正巧。"张楚岚一边走在前头带路，一边说，"我跟唐门的人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去见那位传说中的许新前辈呢。您要不要一起来？"
左若童走在他身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张楚岚带来的几个人。
那个长发女子——他感知到她体内的炁非常特殊。不是强或弱的问题，而是一种……纯粹。她的炁像是一汪清水，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功法留下的痕迹，就像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那种炁。
左若童心中微微一动。
他猜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冯宝宝。
那个据说是甲申之乱中最大的谜团，那个让吕良提及时语气都会变得复杂的女人。
还有站在张楚岚身后的那个年轻道士——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面容清秀，气质温和，但眼神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他体内的炁沉稳而纯净，带着龙虎山天师府特有的气息。
"这位是？"左若童看向那个年轻道士。
年轻道士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张灵玉，见过左师叔祖。"
左若童的眉头微微一动。
张灵玉——这个名字他在龙虎山的时候听老天师提起过。
"你是之维的弟子？"
"是。"张灵玉低着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弟子……已经被师父逐出师门了。"
左若童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张灵玉因为与全性四张狂之一的夏禾有染，违反了天师府的规矩，被张之维逐出了龙虎山。这个消息在异人界传得沸沸扬扬，他听陆玲珑提过。
"之维那个人，看着随和，其实比谁都倔。"左若童缓缓道，"他既然把你逐出师门，自然有他的道理。但师徒之间的情分——不是一道逐出令就能斩断的。"
张灵玉抬起头，看着左若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左师叔祖……"
"行了。"左若童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你现在跟着张楚岚做事？"
"是。"张灵玉收敛了情绪，"弟子现在在公司任职，协助张楚岚调查一些事情。"
左若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的目光转向冯宝宝——那个女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任何掩饰。
"你是冯宝宝？"
"嗯。"冯宝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那个死了又活过来的老头？"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楚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连忙打圆场："宝儿姐！这位是左门长，三一门的前辈——"
"我知道啊。"冯宝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赵方旭说了嘛，一个死了七十多年又活过来的老头。"
左若童看着冯宝宝，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探究——因为他从冯宝宝的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种极致的纯粹。这个女人的大脑里，似乎没有"客套"这个概念。她说话的方式，就像她的炁一样，纯粹、直接、不做任何修饰。
"赵方旭说得没错。"左若童笑着摇了摇头，"我确实是一个死了又活过来的老头。"
冯宝宝"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走路，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张楚岚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尴尬地笑了笑："左门长，您别介意，宝儿姐她说话就这样——"
"我没介意。"左若童打断了他，"我喜欢说话直接的人。"
他确实喜欢。
因为他自己也向来是这种人。
一行人沿着山路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竹林忽然变得稀疏起来，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建筑群，灰墙黛瓦，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半山腰上。山门是用整块青石雕刻而成的，上面刻着两个大字——"唐门"。
字迹古朴苍劲，带着一种历经风雨洗礼的厚重感。
山门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唐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他的身材不壮，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一样沉稳。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唐门弟子，个个神情肃穆，目光警觉地看着走过来的这群人。
"唐门主。"张楚岚大步走上前去，拱了拱手，"我回来了。"
老者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了张楚岚，落在了他身后的左若童身上。
他的目光在左若童身上停留了几秒钟——从左若童那张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脸，到他那一身素白的道袍，再到他那双赤着的双足。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位道长是？"
"在下左若童。"左若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三一门，门长。"
唐妙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虽然他的表情变化极小，但左若童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震惊。
"左门长。"唐妙兴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中明显多了一丝慎重，"久仰大名。不知左门长大驾光临，有何贵？"
左若童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诚：
"我想见许新。"
唐妙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左门长，你应该知道许新是什么人吧？"
"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许新现在是我唐门的最高机密。外人不能见他。"
"我知道。"
"那你还——"
"唐门主。"左若童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来自三一门。我死过一次。我认识无生。"
三个短句，像是三记重锤，敲在了唐妙兴的心上。
唐妙兴沉默了。
他看着左若童，目光复杂而深邃，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左门长——你认识无生？"
"认识。"左若童道，"而且——我之所以会死，跟他有直接关系。"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在场所有人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张楚岚的笑容消失了。
张灵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冯宝宝，也微微抬起了头，多看了左若童一眼。
唐妙兴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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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妙兴带着左若童穿过山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石阶，来到了唐门内院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唐妙兴在主位坐下，示意左若童在对面落座。一个弟子端上茶来，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左门长。"唐妙兴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你说你认识无生——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左若童没有隐瞒，将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李慕玄带着无生暗闯三一门，到他发现两人的身份，到他以身作则想要感化李慕玄，到无生帮他突破逆生三重第三重，到他发现逆生三重的真相后心死而亡——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唐妙兴听得越来心惊。
他知道三一门的覆灭，知道左若童的死，但他从来不知道——左若童的死亡，竟然是这样一个过程。
"所以——"唐妙兴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是说，无生帮你突破了逆生三重的第三重，但你发现第三重无法达到传说中的先天一炁，所以——心死而亡？"
"对。"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活了？"
"不知道。"
唐妙兴愣了一下："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左若童坦诚地说，"我死后的七十多年里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某一个夜晚，一团神秘的炁将我唤醒。我就这样——活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我这次来找许新，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个答案。因为许新是三十六贼中唯一还活着的人。他可能知道——那团炁到底是什么。"
唐妙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目光在茶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
"许新确实在我唐门。"他道，"而且——他确实愿意接见一些与甲申之乱有关的人。但你来得不巧——"
"怎么？"
"他已经决定见张楚岚了。"唐妙兴道，"按照约定，今天天黑之后，我就会带张楚岚去见许新。"
左若童的目光微微闪动："那我——"
"你也一起来吧。"
左若童愣了一下，没想到唐妙兴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唐妙兴看出了他的惊讶，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许新在唐冢里困了几十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既然你是从那个年代活过来的人——你应该听他亲口说。"
左若童沉默了半晌，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唐门主。"
"不用谢我。"唐妙兴站起身来，"要谢，就谢你自己活了过来。"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天黑之后，我会派人来接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