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旅馆的房间里,左若童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陆玲珑和陆琳住在隔壁的两个房间,此刻应该已经歇下了。
整座旅馆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左若童没有睡。他的灵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覆盖了整条街道。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每一缕若有若无的炁息,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他在等。
将近子夜时分,左若童忽然睁开了眼睛。
有人来了。
那人的脚步很轻,几乎悄无声息,但在左若童的感知中,就像黑夜中的一盏灯一样清晰。那人的炁息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但又带着一种顽强的、不肯熄灭的韧性。
脚步声在旅馆门外停住了。
停顿了片刻,然后门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
左若童没有起身,只是开口道:"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那人身形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走到房间中央,在距离左若童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了头,把帽子掀开。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面容清秀,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真正让左若童目光微凝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警觉,像是一头被追了很久的野兽,即使在安全的时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看不清身体的轮廓。但他抬起手掀帽子的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仿佛那双手不太听使唤。
"你就是那个在吕家老宅门口晃悠的白衣道士?"年轻人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嗓子受过伤。
左若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吕良?"
年轻人没有否认。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左若童问。
"这里是陆家的产业。"吕良道,"你们从陆家的车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左若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准确地说,是在感知他体内的炁。吕良的炁很弱,像是受过重创之后还未完全恢复。但让左若童注意的是,他体内有一股奇异的炁在缓缓流转——那股炁与他见过的任何功法都不同,它不像逆生三重那样纯粹,也不像金光咒那样刚正,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生命力的炁。
那种炁,正在缓慢地修复吕良的身体。
"你的伤,是自己治好的?"左若童忽然问道。
吕良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道长看出来了?"
"你体内的炁虽然微弱,但很特别。"左若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不是吕家的明魂术。"
吕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脱下了外套。
饶是左若童见惯了风浪,在看到吕良身体的那一刻,眼神也不由得微微一沉。
吕良的四肢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那些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齐切断后又重新接上的,伤口处的新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红色,与周围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手腕和脚踝处,那伤疤最为触目惊心,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整个切断过。
"吕慈那老东西的。"吕良平静地说,语气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让人把我的手脚都剁了,还把舌头也割了。说是为了吕家的名声。"
他张了张嘴,伸出舌头——舌头上也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割断后又愈合的。
"不过我的运气还算好。"吕良把外套重新穿上,"我又长出来了。"
"长出来?"
"对。"吕良抬起自己的右手,张开五指,看着那些伤疤,"我原来也不知道自己能长出来。我以为我死定了。但当他们把我关在地窖里等死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体内的炁开始……变了。它开始修复我的身体。先是止血,然后结痂,然后——新的肉从伤口处长了出来。"
他放下手,看向左若童:"道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左若童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吕良瞳孔骤缩的话。
"双全手。"
吕良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你也知道双全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果然——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左若童平静地说,"我只知道,八奇技中的双全手,据说是将性命双修之道发挥到了极致,拥有改变人的灵魂和肉体的能力。吕家的明魂术能读取和修改记忆——那应该就是双全手中关于'性'的那一部分。"
他看着吕良:"而你,你觉醒了双全手中关于'命'的那一部分——能够修复和改造肉体的能力。"
吕良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我原来也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吕家的明魂术就是明魂术,是我们吕家祖传的功法。直到我在吕家的密室里,找到了曾祖留下的手记……"
"曾祖?"
"端木瑛。"吕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八奇技之一——双全手的创始人。她嫁入了吕家,把双全手带了过来。但吕家的人天赋不够,只能继承其中的一半——就是明魂术。"
左若童的目光微微闪动。
端木瑛——他听张之维提过这个名字。三十六贼之一,八奇技双全手的领悟者。传闻她在甲申之乱后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原来她嫁入了吕家。
"那本手记里,记录了双全手的完整修炼方法。"吕良继续说道,"我看完之后,才知道原来吕家的明魂术只是双全手的一部分——而且是最浅显的那一部分。真正的双全手,不仅能修改人的记忆,还能重塑人的肉体,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甚至能让人长生。"
左若童的心头微微一震。
长生——这个词,对经历过死亡的他来说,有着格外的分量。
"但那本手记被我烧了。"吕良道,"我看完之后就烧了。因为我知道,这东西留在世上,只会引来更多的戮。"
"你烧了它,吕慈怎么知道你看过了?"
"吕家在我的房间里装了监视。"吕良苦笑了一声,"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我烧手记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和恨意:"所以吕慈才要我灭口。不是为了吕家的名声——是为了保住双全手的秘密。"
左若童沉默了很长时间。
房间里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左若童开口问道。
吕良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决绝:"我想请你帮我。"
"帮你怎么?"
"帮我——让吕家付出代价。"吕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是要报仇。我欠吕家的,吕家欠我的,这笔账算不清楚。但是双全手的秘密不应该被吕家独占,更不应该被埋没。"
他抬起头,直视着左若童的眼睛:"道长,你既然知道八奇技,那你应该也知道——八奇技的真相,关乎着这个世界的本秘密。那些当年领悟了八奇技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这个秘密。而现在,吕家想要把这个秘密永远地藏起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做什么。"吕良道,"只要你在天津多待几天,多露面,让吕家的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就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左若童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想借我的势。"
吕良没有否认,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对。你是大盈仙人,三一门门长,连老天师都敬你三分。你在天津的消息一旦传开,吕家就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他们不乱动,我就有机会。"
左若童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玩味。
"你倒是很会借力。"
"被追了这么久,总得学会一点生存之道。"吕良也笑了,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左若童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夜色。
"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他缓缓道,"但你也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说。"
"八奇技——除了双全手和陆瑾身上的通天箓,其他的,你知道多少?"
吕良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不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
"说吧。"
"炁体源流,据说在张怀义身上,后来传给了他的孙子张楚岚。但那小子藏得很深,没人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吕良缓缓道,"拘灵遣将分成了两脉——风家和王家,两家都不完整。神机百炼在马仙洪手里,那家伙在碧游村搞了个大动静,现在被哪都通盯着。风后奇门被武当的王也继承了,但武当那边一直不承认这是他们的功法。六库仙贼在一个叫巴伦的外国人身上,那家伙是哪个公司的雇佣兵。大罗洞观——没人知道是谁,也没人知道在哪。"
他说完,看向左若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左若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最后一个问题。"他转过身,看着吕良,"你觉得,八奇技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吕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左若童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然后道:"以前我觉得,八奇技是用来人的手段。谁掌握了八奇技,谁就是天下无敌。"
"现在呢?"
"现在……"吕良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我读了曾祖的手记之后,觉得八奇技可能不是用来人的。它是用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用来超脱的。"
左若童的目光微微一亮。
"曾祖在手记里写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吕良缓缓道,"她说:'世人皆以为八奇技是天下无敌的武功,却不知它其实是八条通往同一终点的路。那个终点,古人称之为——羽化。'"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羽化。
这个道家传说中的终极境界,在吕良口中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提及,让左若童的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终于明白了。
八奇技,本不是什么人的绝学。它们是八条通向那个传说中的境界的道路——羽化飞升,超凡入圣。每一门奇技,都是一位飞升者留下来的指引。
三一门的逆生三重,追求的也是同样的目标——回归先天一炁,羽化登仙。
但它们都没有走通。
而八奇技——它们似乎走通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左若童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谢意。
吕良摇了摇头:"应该是我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他重新戴上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左若童一眼。
"道长,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复活这件事……"吕良的目光在阴影中变得深邃,"可能跟八奇技有关。"
他说完,没有等左若童的回答,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之中,消失在了黑暗里。
左若童站在窗前,望着吕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白色的道袍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
跟八奇技有关。
他的复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被那团神秘的炁重新编织出来的手。
也许,答案比他想像的要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