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踏上青石台阶的那一刻,整座龙虎山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寻常的夜色寂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凝固的静谧。山间的虫鸣消失了,夜风不再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连远处道观中隐约的灯火都像是凝住了一般。
左若童知道,这是山中的主人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天师府当代天师,张之维。
他没有停步,继续拾级而上。
走了百来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座牌坊。牌坊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道袍,身形不高,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左若童认出了那张脸。虽然七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青年已经变成了老者,但那五官轮廓还在——正是张之维。
“你……你……”张之维抬手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左……左门长?!”
左若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之维,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个屁啊!”张之维猛地几步冲到左若童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下打量,那眼神里的震惊和好奇交织在一起,像个发现了宝贝的孩子,“你……你不是死了吗?我师父当年亲口说的,你没了!葬了!坟头的草都长了好几茬了!”
他伸手想碰左若童的手臂,又缩了回去,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让左若童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是人是鬼?”张之维凑近了些,盯着左若童的脸看,“不对,鬼没有这么旺的炁息。你真的是活的?”
“活的。”左若童平静地回答。
“怎么活的?!”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张之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走走走,进去说!别站在这儿了,站在这儿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龙虎山招魂了呢!”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又打量了左若童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真他娘的邪门……死了七十多年的人,说回来就回来了……”
———
天师府后院,一间雅致的茶室中。
茶香袅袅,烛火摇曳。
张之维给左若童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坐在对面,眼睛还是盯着左若童看,像是要把他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左若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这不还没缓过劲儿来嘛。”张之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你知不知道,当年我师父——老老天师张静清——亲口跟我说‘左若童走了’的时候,我什么感觉?”
左若童抬眼看他。
“我不信。”张之维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不可能,左门长那修为,那境界,怎么可能说走就走?我师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有些路走不通,硬要走,就是这个下场’。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还想下山去看看,被我师父一巴掌拍了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后来陆瑾那小子来了,疯了一样要找我借人去打全性。我才知道——你是真的没了。”
左若童沉默了一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张之维往前一凑,“那你现在怎么回来的?你给我说说,一个死了七十多年的人,怎么突然就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了?”
左若童放下茶杯,将自己复活的经过说了出来。
他讲得很详细——从临终时的虚无,到那团从地底升腾而起的炁,到那炁如何如同织布一般将他重新编织出来。他讲到了自己醒来时看见的三一门废墟,讲到了李慕玄的坟墓,讲到了自己一路行来所见到的这个陌生世界。
张之维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但他的表情一直在变——时而震惊,时而困惑,时而若有所思。
左若童说完之后,茶室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张之维端起茶杯,一口喝,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又一口气喝。连喝了三杯之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家伙。”他说,“你这经历,比我听过的所有志怪小说都离奇。”
他放下杯子,正色道:“不过你刚才说的那团炁——从三一门旧址地底升腾起来的——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左若童目光微微一凝:“你说。”
“你三一门立派数百年,历代门人都在修炼逆生三重。”张之维缓缓道,“修炼逆生三重的人,身体会逐渐炁化。人死之后,那些被炼化的炁不会立刻消散,而是散归天地,慢慢渗透到那片土地之中。几百年下来,你三一门脚下的那片山,怕是已经被逆生三重的炁浸透了。”
他看向左若童,目光变得深邃:“而你——你是三一门历史上唯一一个踏入过第三重的人。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你的炁与历代祖师都不一样,它更纯粹、更接近本源的先天一炁。或许是这个原因,那些沉寂了数十年的炁,在某个契机的触动下重新凝聚,将你从死亡中拉了回来。”
左若童听完,沉默了很久。
“也就是说,”他缓缓道,“我能活过来,是因为三一门历代祖师的炁?”
“我是这么猜的。”张之维摊了摊手,“但这事儿谁也没经历过,我也说不准。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盯着左若童,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你的逆生三重,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左若童点了点头。
他当然感觉到了。复活之后,他体内的炁运转得前所未有的顺畅,那种滞涩感、那种修炼到深处时隐隐的撕裂感,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一种自在、一种仿佛本该如此的感觉。
“你现在身上的逆生三重,已经有了几分真正先天一炁的味道。”张之维认真道,“不是你自己练出来的那种,而是——它好像本来就是。”
左若童心中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逆生三重是他毕生追求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已经走通了,却发现那是一条死路。可现在,在他死后,这条路反而有了延续的可能。
这算不算是一种宿命的讽刺?
“不说这个了。”张之维摆了摆手,“你既然回来了,有个人你得去见见。”
“陆瑾?”
“还能有谁?”张之维叹了口气,“那小子这些子把自己关在陆家大院,谁也不见。李慕玄那事儿你也知道了——他从纳森岛回来,陆瑾跟他打了一架,把他送走了。按说憋了大半辈子的仇报了,该高兴才是。但那小子不但不高兴,反而把自己关起来了。”
左若童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现在如何?”
“不好。”张之维摇头,“玲珑那丫头急得团团转,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他师父。他师父——”
他看了左若童一眼:“他师父就在这儿呢。”
左若童点了点头:“我明便下山。”
“行。”张之维站起身,“今晚你先住下。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了,左门长——你现在这一身打扮,实在是……有损大盈仙人的威名啊。”
左若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衫,无奈地笑了笑。
———
翌清晨。
天刚蒙蒙亮,左若童推开房门,发现门前放着一套叠好的道袍——天青色的料子,做工精细,虽然不像三一门门长的法袍那般华丽,但也算得体。旁边还放着一双新布鞋,一套换洗的里衣。
他刚换好衣裳,张之维就到了。
“这身还行吧?”张之维打量了他一眼,“我让人连夜赶的,虽然不是你的三一门门长服,但总比你那身庄稼汉的行头强。”
左若童整了整衣领:“多谢。”
“别急着谢。”张之维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这衣裳也不是白给的。既然你回来了,又精神头这么足——不如咱俩去后山练练?”
左若童一愣:“练练?”
“活动活动筋骨。”张之维掰了掰手腕,“你是长辈,我是晚辈,就当是——指点指点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左若童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七十多年前,那时候张之维还是个年轻人,也是这样——每次见到他都要缠着交手,美其名曰请教,其实就是手痒想打架。当年张静清还在世时,曾跟他说过:“之维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好斗了。”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这毛病一点没改。
“走吧。”左若童抬步向外走去。
———
后山演武坪。
晨雾未散,青石地面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松柏环绕,鸟鸣清脆。
左若童站在演武坪东侧,张之维站在西侧,两人相距十余丈。
“左门长,我可就不客气了。”张之维说完,身上猛然亮起一层金光——那金光温润如玉,流转自如,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之感。
左若童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就是天师府的金光咒。他见过张静清用过,见过张之维年轻时用过,但此刻亲眼所见,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张之维这金光咒,已经练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那金光不像是从体内发出的,更像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自然而然,不露痕迹。
“一绝顶”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左若童深吸一口气,运转逆生三重。他的周身泛起一层白色炁芒,皮肤变得近乎半透明,隐约可见体内经脉中炁的流转。
张之维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这逆生三重……真的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掌——金光包裹着手掌,直直地拍向左若童。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掌,却让左若童感到了一种无法躲避的压迫感。那一掌仿佛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避,最终都要正面接下这一掌。
这就是绝顶的实力——化繁为简,大巧若拙。
左若童没有躲避。
他同样一掌迎了上去——白色炁芒与金色光芒在空中碰撞。
轰——
一声闷响,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将地面的落叶卷起数丈高。周围的松柏被气浪吹得剧烈摇晃。
两人各自后退了三步。
张之维稳住身形,甩了甩手,龇牙咧嘴地笑道:“好家伙,你这逆生三重不光不一样了,威力也比以前大了不少啊!”
左若童收掌而立,神色平静:“你的金光咒才是真的精进了。当年你师父在世时,也不过如此了。”
“那可不。”张之维得意地一扬下巴,“我要是不如我师父,这几十年的饭不是白吃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收起了笑容,正色道:“说真的,左门长——你方才那一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逆生三重了。你的炁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左若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也有这种感觉。逆生三重的法门还是那个法门,但运转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以前像是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在走路,处处别扭。现在……”
“现在像是光着脚走路?”张之维接话道,“自在、踏实、不别扭?”
左若童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张之维拍了拍手,“逆生三重这条路,三一门几百年来没人走通过,但你好像——歪打正着地摸到了一点门道。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的走通了,但总比从前强。”
他走到左若童身边,并肩望向远方的山峦:“三一门不愧是三一门,逆生三重不愧是顶尖之术。只可惜从前几代人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也没能参透真正的门道。你算是替三一门挣回了一口气。”
左若童望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之维,你方才说我该去见陆瑾。在去之前,我还有一事想问。”
“你说。”
“天师府门下,可有一个叫张灵玉的弟子?”
张之维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灵玉?”
“上山时偶然听到的。”左若童道,“听说他最近遇到了些麻烦?”
张之维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那小子啊……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
他将张灵玉和夏禾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说到张灵玉因为破身只能修炼阴五雷时,他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太规矩了。明明心里放不下那姑娘,偏偏要把自己困在那个‘正派弟子’的壳子里,出不来。”
左若童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那个夏禾……你见过?”
“见过。”张之维道,“那姑娘虽然是全性的人,但心眼不坏。她跟灵玉在一起的时候,没用过她那能力。是真心。”
“那你为何不成全他们?”
张之维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我怎么成全?灵玉那性子你是不了解——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做,他是自己想不通。他自己想不通的事,外人怎么劝都没用。”
左若童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远方的山峦,目光深远。
有些路,自己走不通,就需要有人推一把。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之维,我先下山去见陆瑾那孩子。”他转过身,“等见完他之后,我想到处走走——看看这个我不认识的时代,也看看你口中那个‘想不通’的徒弟。”
张之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我怎么觉得,你一回来就要管不少闲事呢?”
左若童没有回答,只是抬步向山下走去。
晨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张之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师父,你说得对——有些人,死了也不该被忘记。你看,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