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四的五金铺子里飘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殷程蹲在柜台前面,手里翻着一把刚淬完火的砍刀,刀刃在光灯下泛着一层冷蓝色的光泽。方老四从货架后面拖出两箱新打好的刀胚,铁器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铺子里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这批刀背加厚了一毫米,你看合不合适。”方老四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机油。
殷程拿拇指试了试刃口,又翻转刀身看了一遍焊点,点了点头。跟方老四的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这个络腮胡汉子不光手艺扎实,嘴也严,从不多问他订这么多刀到底要什么。两人正商量下一批刀的数量和交货时间,铺子门口挂的那串旧铃铛忽然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殷程的目光从砍刀上移开,扫了一眼门口。一个瘦高个儿男人正侧着身子从窄小的门框里挤进来,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穿着一件沾了不少泥点子的冲锋衣,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 hiking boots。脸上挂着那种自来熟的油滑笑容,一进门就开始大嗓门地嚷嚷。
“方老板!好久不见啊——哎你这儿有新货?正好正好,我那边最近缺一批户外刀,你上次说能订做——”
殷程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张脸。那张瘦长脸,那个油滑的笑容,那个说话时喉结不断上下滚动的习惯动作。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丹田里的真元在一瞬间自动提到了临战状态,握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前世尘封的影像在脑海里翻涌而出。
这个人叫韩峰。不是陈硕,不是方婉,而是末世第二年差点把他害死的另一个人。
那时候末世刚爆发不到半年,安城幸存者基地的秩序还是一片混乱。殷程好不容易攒了三吨粮食,藏在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里,准备当成小队越冬的储备。韩峰当时伪装成从外地逃难来的落单幸存者,在基地门口饿得奄奄一息,是殷程看他可怜给了他半块压缩饼。后来韩峰混进了他的小队,表现得勤快又老实,大家都觉得这人可靠。结果某天半夜他偷了殷程存在仓库里一大半的物资用卡车运走,还顺走了留在仓库里的枪械弹药和一份殷程刚刚标注完的安城周边安全区地图。那一整个冬天殷程的小队都在饥饿线上挣扎,有两个队员因为营养不良导致免疫力下降感染了疾病,没撑到开春。
前世的殷程找过韩峰,找了整整两年。但末世里要找一个刻意躲藏的人比大海捞针还难,后来听说他跑去了北方基地投靠了一个大军阀,从此再无音讯。到死之前这都是殷程心里一本没讨回来的烂账。
而此刻这个前世差点把他坑死的仇人正笑嘻嘻地从他身边走过,胳膊肘差点蹭到他的肩膀。殷程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意,意浓烈到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前世他临死前被陈硕踩断脊椎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好几个这辈子最想的人,韩峰就是其中之一。而现在这个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他只要把手里这把砍刀往前一递,不用一秒就能让韩峰的喉咙开个口子。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敢,是时机不对。这里是和平年代的安城,不是末世里无法无天的废土。在方老四的铺子里人,警察会找上门,老孙的关系网会断,棉纺厂宿舍的据点会暴露。他在安城辛辛苦苦布下的所有暗线和仓库,全都会因为这一刻的冲动化为泡影。末世还有好几个月才来,他不能为了一时痛快毁掉整个布局。
但这些算计只占了他脑子里很小的一个角落。真正让他压下意的是另一个念头——一刀捅死,太便宜他了。
末世里的仇,要在末世里报。让他也尝尝饥饿的滋味,让他也体会被信任的人背叛的绝望,让他也在丧尸群里连滚带爬地逃命,最后再让他知道是谁把他推下去的。那才叫报仇。
殷程的手指慢慢地从刀柄上松开,表情恢复了平淡。他垂下眼皮把砍刀放回箱子里,甚至还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韩峰让出了柜台前的位置。
韩峰浑然不觉自己刚从鬼门关门口走了一趟,正趴在柜台上跟方老四套近乎:“方老板,最近有没有什么好货?我那边搞户外俱乐部,缺几把像样的户外刀。上次听老周说你手艺不错——”
方老四看了殷程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殷程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翻看手边的刀胚。方老四会意,转过头去跟韩峰打起了哈哈。
韩峰跟方老四聊了几句之后,大概是注意到旁边蹲着一个少年在翻刀,自来熟的性子又上来了。他凑过来看了看殷程手里的砍刀,啧啧两声:“小兄弟也对刀感兴趣?这把不错啊,哪儿买的?”
“朋友做的。”殷程头也不抬。
“你朋友手艺挺好,能不能介绍——”
“不能。”
韩峰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半大小子会这么脆地拒绝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但他脸皮厚惯了,很快又自己找台阶下,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殷程的肩膀:“行行行,小兄弟有个性。”然后转头跟方老四约了个时间看货,拎着登山包夹着烟走了。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下,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老四等到韩峰的脚步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认识?”
“不认识。”殷程把砍刀放回刀箱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方老四注意到他放刀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从五金铺出来,殷程没有直接回棉纺厂宿舍,而是拐了个弯往城隍庙街的方向走。他需要去雅集斋跟顾老头确认一下看丹炉的具体时间,顺便把新炼出来的几盒安神香丸送过去。
但他走到半路就停下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非常轻微——像是有人在背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普通人的第六感可能会忽略这种细微的异样,但炼气二层中期的殷程不会。他的神识感知力在道心通明的被动加成下已经远超常人,哪怕对方只是往他后脑勺扫了一眼,他也能捕捉到那一道目光轻微的分量。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刚才路过的街角——五金铺斜对面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窗半开着,里面好像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的是西服。现在是傍晚,那个位置正好能清楚地看见五金铺的门口。
他不确定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韩峰来的,又或者只是方老四五金铺的又一批不速之客。但不管怎样,警惕已经拉满了。
雅集斋的铜铃在暮色里响了一声。顾老头正趴在柜台上修理那只永远修不完的青花碗,抬眼看见殷程进来,眉梢动了一下:“脸色不太好。”
“路上风大。”殷程把安神香丸放在柜台上。
顾老头没追问,把香丸一盒盒打开检查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对折的便签递给他:“丹炉的事帮你问好了。我那个老主顾姓邱,家里以前开药行的,有一台家传的铜胎炼丹炉。东西他愿意出手,但价压得比较死,不还价。”
殷程低头看着便签上的地址,没有说话。邱家。安城邱氏是百年前开药行的大户,后来家道中落,后人零星散在城里。前世他听过邱家有一台家传丹炉在末世黑市上拍出过天价,被一个南边来的修士收走了。
“谢了,顾老板。”
“别急着谢。”顾老头把青花碗放下,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殷程抬起眼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不用跟我说,”顾老头摆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安城这地方不大不小,能藏得住一个清虚观的小道士,但也藏不住太久。你师父当年为什么退隐,你应该比我清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殷程的心湖,溅起了几圈涟漪。玄真子为什么退隐?他前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师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道士,守着清虚观几十年不下山。但现在回想起来,一个绑过系统、能教出清风八式法的修士,在灵气复苏之前就已经修炼到了炼气六层,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在一个破道观里窝一辈子?
除非不是自愿的。
除非青云山上有某种东西需要他守着,或者某种力量让他不能离开。
殷程把便签收好,没有再问。有些问题在顾老头这里问不出答案,但等他回到清虚观,他要当面问一问玄真子。
从雅集斋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城隍庙街上的人流密集起来,的瞎子还在老位置上拉二胡,旁边的糖炒栗子摊飘出一股焦甜的香气。殷程从摊前走过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摊前,在瞎子面前的破碗里放了一块钱。瞎子停下手上的二胡,歪了歪头:“道长今意重了些。不过忍住了,好事。”
殷程心里微微一惊,目光在瞎子身上多停了一瞬。前世他听说过一种说法——修炼占卜之术的修士会在天机显动前选择“自损双目”,以此换取更准确的占卜感知。但这种事他前世从未亲眼见过。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多谢”,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一路上他把韩峰的事从头到尾重新琢磨了一遍。前世韩峰骗走物资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他机灵,纯粹是因为殷程自己那时候太容易轻信人,对来路不明的新人考察不够严格。重生以后他在这一点上已经给自己上了好几道保险——绝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从不暴露随身空间和系统、哪怕是老孙也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有把子力气的乡下散工。但韩峰在安城的出现提醒了他另一件事——不止韩峰,前世所有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仇人还是恩人,他们现在都还活在这座城市里,过着各自的平常生活。陈硕、方婉、韩峰,还有那些曾经并肩作战最后反目成仇的人,全都在。
他在脑子里列了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从重生第一天起就开始构建,现在已经越来越完整了。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前世欠下的债——有些是血债,有些是物资债,有些是背叛。有些名字他还记得位置——韩峰现在混迹安城户外圈,偶尔帮走私团伙销赃。方婉这时候应该还在安城东区念书,父亲没去世之前是个文静的女中学生。陈硕在安城以南的一个小镇上,父母健在,没吃过什么苦。
他不急着去动他们。现在动手打草惊蛇,只会让末世降临后的复仇计划变得复杂。但了解每个人的弱点和行动规律,提前做好准备,这样末世一来每一个仇人都逃不掉。
棉纺厂宿舍的门卫老赵头正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见他递过来几张零钱打算借用传达室的电话。
殷程拿起话筒拨了青石镇药材铺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李掌柜,声音有些困,显然刚被吵醒。殷程问他丹药卖得怎么样了,又问了清虚观最近的情况。李掌柜说观里一切都好,只是周青那小子天天念叨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又问刘婶能不能多煮一碗粥给师兄留着。又说刘诚那小子自从被你打了一顿,老实了不少,这几天练拳都比以前认真了。
“那就好。”殷程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让他警惕。他回棉纺厂的路上确定身后没有被人跟踪,但方老四铺子对面那辆灰色面包车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安城对他的关注度已经从黑车升级到了新面孔。这意味着他保持低调的时间窗口在加速收窄。他需要这几天内尽快把丹炉定下来然后再回一趟清虚观——送物资、见师父、把炼气三层升上去,再来城里的时候就能腾出手布置更长远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