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站门口的喧嚣像一锅沸腾的粥,殷程站在粥中间,背包挂在左肩上,右手在裤兜里,表情淡然得像个刚放暑假的中学生。
他用了几秒钟适应安城的噪音。青云山上的声音是有层次的——松涛是低沉的,鸟鸣是清脆的,风声从山谷里穿过来的时候带着回音。而安城的声音是一团浆糊,汽车喇叭、小贩吆喝、店铺音响、路人吵架,全部搅在一起往耳朵里灌。
殷程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出车站广场,混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独自在安城街头晃荡,理论上应该有些扎眼。但殷程走路的姿态、表情的管理、视线的落点,全都经过了精心控制——不快不慢,不东张西望,目光平视前方,偶尔扫一眼路边店铺的招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讷。他甚至还故意让左脚的鞋带松了一截,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像是想系又懒得弯腰。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道士。再加上他本来年纪就小,脸嫩,个头在成年人面前也不算高,随便往人群里一丢,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这正是他需要的效果。玄真子在他下山前特意叮嘱过——不要暴露修为。炼气二层在修道界不算什么,但在普通人中间已经足够惹眼。灵气复苏前夕,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隐藏的修士、异能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暗中潜伏,连殷程都不清楚。在摸清安城的水深水浅之前,他决定把“平平无奇”四个字刻在脸上。
先去落脚点。殷程昨晚在旅馆里研究了安城的城区地图。长途汽车站所在的位置是城北老工业区,周边大多是国营老厂的职工宿舍和倒闭的旧厂房,鱼龙混杂,很适合藏身。更重要的是,这一带有一条“城中村”叫柳条巷,听说房租极其便宜,且不需要身份证登记。
他凭着前世的记忆在蛛网般的小巷里拐了四个弯,找到了柳条巷。
柳条巷是一条狭窄的老巷子,两边的自建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电线在头顶上拉得跟蜘蛛网似的。巷口的墙角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一个叼着烟嘴,一个摇着蒲扇,棋盘上的棋子缺了好几个,用瓶盖代替,两个人还在争得不亦乐乎。
殷程走到巷子中段一家挂着“住宿”招牌的门前。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单间五元,通铺两元,长住可议”。他推门进去,一股湿的霉味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前台的老板娘烫着一头卷发,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剧,听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单间五块,热水另算。”
“住一周,单间,能便宜不?”殷程把背包放在脚边。
老板娘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一个小道士,年纪不大,穿着旧道袍,看着不像有钱的,也不像惹事的。她又嗑了一颗瓜子:“一周?一个月起租才便宜,你一周算零客。”
“那就一个月。”殷程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三十块,包水电不包热水。先付。”
殷程从兜里数出三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又找零了几个硬币。殷程接过硬币的时候扫了一眼抽屉里的杂物——一把剪刀、一卷宽胶带、几扎头发的皮筋、两个打火机。他记住了这些东西的位置。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大概六七个平方,一张铁架床,一个塑料脸盆架,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墙角的墙皮鼓了个大包。窗户对着巷子的另一面墙,没有阳光,只有一股气和油烟混合的味道。比清虚观的禅房差远了,但对于一个要在安城囤物资的人来说,这种不需要登记身份、房东又懒得管闲事的城中村旅馆是最理想的落脚点。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检查了一圈房间的安全情况。窗户的销是坏的,他用随身空间里的麻绳临时绑了一道;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用一张电话卡就能撬开,他把椅子搬过来顶在门把手上;天花板上的吊顶有一块松动了,露出的缝隙正好可以让一个瘦小的人钻进去。他用椅子垫脚,往缝隙里看了一眼——吊顶上面有一层夹层,空间不大,但足够藏一些不太大的东西。
一个备用藏匿点。殷程记住了这个位置,然后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拾妥当,他出了旅馆。
第一站是城西的药材批发城。安城的药材批发城是整个华北地区最大的中药材集散地之一,四层楼的大市场,上百个档口,每天吞吐量以吨计。殷程在批发城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锻体丹和回气丹需要的药材一样一样地买齐。批发价格比青石镇药材铺便宜了至少三成,他一口气买了足够炼制上百颗丹药的量,花了将近一半的现金。
药材全部装进一个蛇皮袋里,他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把蛇皮袋收进随身空间。然后他去了二楼的高档药材区——这一层卖的是人参、鹿茸、虫草之类的贵重药材,主要是给保健品店和有钱人供货的。殷程没有买这些贵重货,而是在几家档口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找到了他真正需要的东西:朱砂和雄黄。画符用的朱砂在普通中药铺里买不到高的,但药材批发城里有——给高端客户定制安神香囊的时候会用上等朱砂。雄黄更是只有大批发商手里才有存货,毕竟这玩意儿有毒,普通药铺不敢多存。
他买了整整两斤高朱砂和一斤雄黄,花光了身上剩下的所有现金。没事。等丹药炼出来卖掉,钱就会翻着倍地回来。
从药材城出来天色还早,殷程没有急着回旅馆,而是沿着安城的主道一路走到了城南。方老四的五金铺子就在城南老工业区的一条岔路上,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卷铁皮和钢筋,一个四十多岁的络腮胡汉子正蹲在门口用电砂轮磨一把菜刀,火星子溅得老远。
“方老四?”殷程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络腮胡汉子抬起头,电沙轮的噪音戛然而止。他打量着殷程——一个半大小子,穿着旧道袍,不像来买刀的。
“青石镇周铁匠让我送来的。”殷程从背包里抽出那把剔骨刀递过去。
方老四接过刀,眼睛顿时亮了。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刀身,用手指试了试刀刃,啧啧称赞:“老周的手艺还是这么利索。你跟他什么关系?”
“观里在他那儿打了几把厨房用的刀。”殷程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方老四的铺子门口,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种刀具——菜刀、砍骨刀、剔肉刀、园艺剪、伐木斧,还有一些半成品的铁条和钢锭堆在角落里。
“方老板,你这儿能批量打刀不?”殷程问。
方老四放下剔骨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道士,你要打什么刀?”
“砍刀。大概这么长,”殷程用手比划了一下刀身的长度,“刃要宽,背要厚,刀柄缠防滑绳。不要花里胡哨的装饰,越结实越好。”
方老四摸了摸络腮胡,没有马上回答。一个十六岁的小道士来五金铺子要批量打砍刀,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不对劲。
“你打多少?”方老四问。
“先打二十把。”
方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小道士,你是不是觉得我方老四没胆子接这种活?二十把砍刀,你是要去砍人啊还是要去砍丧尸?”这句话本是玩笑,但殷程没有笑。方老四的笑也收了几分,意识到这个小道士不是在开玩笑。
“定制刀具不犯法,”殷程很平静地说,“我是道观的,观里要开荒,需要砍山的柴刀。柴刀跟砍刀长得差不多,你懂的。”
方老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把殷程重新审视了一遍。然后他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笑声里多了一点江湖气:“行,柴刀就柴刀。二十把,定金五十块,十天后交货。”
殷程付了定金,走出五金铺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方老四这个人,前世他没有打过交道。但今天第一次见面给他的印象不坏——有手艺,有胆子,嘴严,而且对周铁匠重情义。末世里这种人不多见,值得记住。
回旅馆的路上,殷程在路边吃了一大碗牛肉面,把汤都喝净了。又路过一家劳保用品店,买了五双劳保手套、三副护膝和一件厚帆布工装。这些劳保用品在末世里比名牌运动服实用得多——帆布耐磨耐刮,护膝在需要跪地爬行的时候能保护关节,手套是消耗品,多囤几双永远不会浪费。
回到柳条巷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两个小孩蹲在路灯下拍卡片,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殷程从他们身边走过,上了楼,把房门锁好,椅子顶在门把手上。
新买的药材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锻体丹七味、回气丹四味,加上朱砂和雄黄,满屋子都是中草药的苦香味。殷程没有砂锅——旅馆的房间里不可能有砂锅。他想了想,从墙角拿起那个廉价的洗脸盆,用打火机烧了一下盆底,确认是搪瓷的,能耐一定高温。然后他把药材按比例配好,用洗脸盆当锅,用朱砂在盆底画了一个简单的聚火符。聚火符是最基础的符箓,没有攻击力,唯一的作用是让火焰温度更均匀、更稳定。他用打火机点燃盆底的符纸,符纸烧尽之后留下了一圈淡红色的符印,然后他把洗脸盆架在符印上方,开始炼药。
火光映在殷程年轻的脸上,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
炼药的空隙,他蹲在床上把吊顶那块松动的板子撬下来,在夹层里整理出一个临时藏匿点。留了几颗锻体丹和一些零钱备用,其余的药材、现金和辟邪符按照不同品类分开包好,一一放进夹层。这块夹层高度不足四十厘米,成年人侧身都钻不进去,但藏几包东西绰绰有余。
后半夜的时候,窗外忽然刮起了大风。风把巷子里的杂物吹得哗啦啦响,电线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尖啸声。殷程本来没在意,但风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腐臭味让他整个人瞬间绷紧。太熟悉了,这种腐臭不属于这座城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照着一地翻滚的枯叶,什么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巷口的两个老头已经收了棋盘走了,但他们坐过的那两个小马扎还摆在路灯下面,马扎上沾了几片树叶。树叶是湿的,像是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碰到过。殷程关好窗户,把通风口也堵死了。
一夜无话。天刚蒙蒙亮殷程就起了床,把昨晚炼好的十几颗丹药用油纸分包好,装进帆布挎包里。今天的第一站不是药材城,是安城最繁华的商业街——解放路。他要去把丹药换成现金,然后再用现金去换物资。离开旅馆之前他把所有行李收拾净,只留了一条毛巾搭在椅背上。房间看起来就像是还有人住的样子,但实际上真正值钱的东西全在他的随身空间里。
解放路的回春堂是安城最大的中药铺之一,门面就占了三个铺位的宽度。殷程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先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用小戥子称人参片。看见殷程进来,老先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在这里坐诊三十年了,从来没见过道士进来抓药。
殷程走到柜台前,把一颗锻体丹放在柜台上。老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觉得这个少年大概是来兜售什么保健品的。但作为老药师的习惯还是让他拿起那颗丹药用指甲挑了一丁点药粉放在舌尖尝了尝,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震惊。
“你这东西哪来的?”老先生的语气都变了。
“古法配方,纯手工炼制,配方来源是我家祖上那几本快要散架的古籍医书。”殷程又推过去一颗回气丹。
老先生把两颗丹药并排放在白纸上,用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反复嗅闻和品尝,最后抬起头看着殷程:“你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殷程从帆布挎包里摸出十颗锻体丹和十颗回气丹。老先生直接报了一个数,价格让殷程心里微微吃了一惊——比他预期高出将近一倍,可见他前世对这些丹药的真正市场价值还是低估了。他没有还价,因为老先生这种级别的药师不可能被他还价,他一旦还价对方反而会觉得他不识货。
殷程从回春堂出来的时候帆布挎包里多了厚厚一沓钞票。他没有数具体数目,但粗略估计至少是本金的三倍以上。从解放路拐出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去批发市场,而是在解放路两侧的几家大药房里各买了一点外伤急救药。买抗生素需要处方,但他有回春堂老先生的处方——临走时他帮老先生处理了一盒安神香丸,老先生顺手撕了张空白处方单让他写上需要的药名。
傍晚回到柳条巷的时候街道上比前几天多了些车子。有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车身很净,跟这条破旧的老街区格格不入。殷程多看了一眼,商务车里坐着几个人,穿着黑色或者深色的外套,像是在等人。他没有多停留,低头走进巷子里。
回到房间他把椅子顶好,放出一部分丹药和现金在吊顶夹层里摊开。他已经看好了几个合适的仓库地点,明天先去把仓库定下来,再开始大规模往仓库里搬粮食物资。夜色渐深,从旅馆二楼房间的窗户往下看,整个柳条巷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在雾蒙蒙的夜空里投下一圈暗红色的光晕。殷程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把每个环节的时间表重新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