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程是被道观的钟声叫醒的。
天还没有亮透,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那一段暗蓝色。钟声从正殿方向传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在山谷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音。他躺在木板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是下山的子。
他翻身坐起来,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开始收拾东西。随身空间里已经装了不少——十张辟邪符、十二本典籍、几样残损法器、三颗锻体丹、五颗回气丹、新手大礼包的基础物资。十立方米的空间还剩不到一半,他要趁下山之前再装一些东西进去。
推开房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凉意。道观还沉在睡意里,只有厨房方向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刘婶已经在烧早饭了。殷程没有去厨房,而是沿着走廊往藏经阁的方向走。路过正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殿门半掩着,里面长明灯的火光在门缝里一闪一闪。玄真子不在藤椅上,大概还在自己的禅房里做早课。殷程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藏经阁一楼他已经翻遍了。十二本真正有价值的典籍已经收进了随身空间,剩下的都是些寻常经书和重复的刻本,拿不拿都无伤大雅。但他今天要去的不是藏经阁,而是藏经阁后面那间他从没进过的小屋。
那是一间低矮的砖木结构平房,紧挨着藏经阁的后墙,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道道裂的木纹。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眼已经被锈堵了大半。前世殷程一直以为这间屋子是堆柴火用的,直到他在祖师笔记里看到了一行批注——“法器杂物存于经阁后室,后世弟子可取用。”
他站在门前,用手握住那把锈锁,真元从掌心微微吐出。炼气二层之后他的真元虽然还做不到外放伤人,但震碎一把锈锁的内部簧片绰绰有余。几息之后锁芯内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他轻轻一推,锁就开了。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大约只有他卧室的一半,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缺了腿的供桌、断了弦的古琴、生了锈的香炉——看起来确实像个杂物间。
但殷程没有看这些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口不起眼的旧木箱上。木箱不大,表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跟周围的破烂没什么区别。但当他靠近的时候,丹田里的真元轻轻跳了一下。箱子上有禁制,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来,但确实是禁制。
殷程蹲下来,伸手抹去箱盖上的灰尘。灰尘下面露出了木箱本来的颜色——一种深沉的暗红色,木质细腻,隐隐有淡淡的檀香味。这不是普通的木头,是百年以上的老檀木。能用这种木材做箱子本身就说明了里面装的东西不简单。他试着用手掌贴着箱盖,缓缓注入一丝真元。禁制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就像一层薄冰遇到了温水,无声无息地融化了。这不是什么高明的禁制,更像是某种简单的识别——只有修炼过清虚观正宗功法的人才能打开。
殷程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十几把法器短剑,剑身不过一尺长,形制统一,每一把的剑柄上都刻着一个微型的太极图案。殷程拿起一把,剑刃在昏暗的晨光中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寒芒,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他的眉毛。这不是普通的铁剑,剑刃里掺了某种他不知道的材质,入手微凉,真元注入之后剑身上的太极图案会微微发光。
破邪短剑。他在祖师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清虚观第二代祖师亲手设计的制式法器,专门用来对付“阴邪之物”。殷程拿着这把剑,脑子里闪过的是前世丧尸那张腐烂的脸。如果丧尸的本质是被灵气异化的尸体,那破邪法器对它们应该有天然克制效果。这十几把短剑,足够武装一支精锐小队了。
他把短剑全部收进随身空间,然后继续翻箱子。短剑下面是几把旧拂尘。拂尘的马尾已经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拂尘柄看起来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殷程拿起其中一把,手感和重量都不对——拂尘柄的重量至少是同样体积的普通木柄的三倍。他仔细看了看柄的断口,木质纹路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冷光。雷击木。整整一捆雷击木做的拂尘柄。雷击木在道门里是最上等的法器材料,被天雷劈过的树木会吸纳一丝天地雷霆之力,做成法器之后威力远超普通材料。前世他在末世里见过一件雷击木法器,那是一只有巴掌长的雷击木令牌,被北境基地当成镇宅之宝,价值折合A级晶核两颗。而他现在手里有整整一捆。
拂尘柄一共六把,他留了一把在箱子里,其余五把全部收进空间。
压箱底的是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背面铸着复杂的符文,正面蒙了一层铜绿,看起来很久没人擦拭过了。殷程拿起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铜绿下面露出的镜面异常光洁,甚至不像铜镜,倒像是现代工艺的玻璃镜。但更让他惊讶的是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团模糊的光晕。他试着往镜子里注入一丝真元,铜镜背面的符文立刻亮了起来,镜面里那团光晕迅速旋转,然后——映出了他身后墙角的清晰轮廓。连墙砖上的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面可以看破幻象的窥天镜。末世里有一种变异丧尸,叫做“幻影”,可以制造真的幻觉让人在其中迷失方向。前世殷程的小队就差点被一只幻影丧尸团灭,六个人在同一个仓库里转了整整两个小时,怎么也走不出去。如果有这面窥天镜,幻象在镜面里会直接显露出真实面貌,那只丧尸本藏不住。他把铜镜小心地用布包好放进空间。
清虚观的历代祖师攒了几百年的家当,现在全归他了。不光是藏宝室里的这些法器,整个道观里里外外能用的东西他都没打算放过。厨房墙角那摞粗陶碗比城里的搪瓷碗结实,末世里不容易碎,他拿了。储物间几匹家织土布是山下香客送的供品,比城里的化纤布耐磨保暖,他也拿了。就连院子里晒的草药他都没放过,刘婶在后院种了一小片药圃,薄荷、艾草、金银花都有,晒了就挂在厨房房梁上,他摘下来用油纸包好分门别类装进空间,以后做驱虫药包或者卖给药铺都是好东西。
经过正殿门口时他往里头扫了一眼。供桌上那尊三清像面前摆着两排供果,橘子苹果垒得整整齐齐。他走进去在三清像前站定,行了一礼之后随手挑了几颗最新鲜的揣进怀里。储物空间不大,先紧着货装,水果这种容易烂的东西以后有的是机会囤。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大亮了。殷程背着包从正殿出来,迎面撞上了从厨房出来的刘婶。刘婶见他这副要出远门的样子,愣了一下:“这是要下山?”
“嗯,师父让我去安城办点事。”殷程说。
刘婶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他怎么没吃早饭,但最终只是念叨了一句“路上小心”,转身回厨房给他塞了两个窝头和一小包咸菜。殷程接过窝头的时候指尖触到了刘婶粗糙的指关节,他垂了垂眼说了声谢谢,把窝头和咸菜仔细放进背包侧袋里。
走到山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青从走廊里跑出来,跑得太急差点绊了一跤,冲到殷程面前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手里举着一个东西——那双他偷偷纳了好几个晚上才纳完的布鞋,鞋底还用的是从师父旧褂子上拆下来的布料。
“师兄你等等!我、我给你纳了双鞋,”周青急急地说,“山路上石头多,师兄你那双旧鞋底子都快磨穿了。我纳得不好,你将就穿……”
殷程接过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重复缝了好几道,但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他把旧鞋脱下来换上,大小刚好。他系好鞋带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上这双新鞋,鞋面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净的泥巴,大概是周青起早跑到后山找合适石板的痕迹。
“还行。”他说,然后拍了拍周青的脑袋,“好好练拳。”
周青使劲点头,眼眶有点发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殷程转身推开山门。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山坡,青云山的群峰在远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从清虚观到山下青石镇的山路他走了无数遍,但这一次走的心情跟以往都不一样。以前下山是去采购或者办事,总归还要回来。这一次他虽然也知道自己一周后就会回来,但这一周里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预感他再回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到了青石镇他没有马上去汽车站,而是先拐进了周铁匠的铺子。
周铁匠正蹲在铁砧前面喝粥,看见殷程进来,咧嘴一笑:“小道士,你的刀打好了。刚淬完火,还烫手呢。”说要从水缸后面摸出那把短柄砍刀,刀身上还带着淬火后的暗蓝色纹路。殷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重心分毫不差,刀柄的指槽贴合手指弧度,握上去像长在手上一样。他随手挥了两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好手艺。”殷程说这话是真心的。在末世里一把趁手的好刀就是半条命,周铁匠这手艺放在末世绝对是顶尖的军械师。他从怀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周铁匠。
周铁匠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怀里,然后打量着殷程的背包:“你这是要出远门?”
“去安城。”
“安城?”周铁匠扬起眉毛,“正好,帮我送把刀。我有个老主顾叫方老四,在安城南城开了家五金铺子。两个月前他订了一把剔骨刀,我一直没空送过去。你要是顺路就帮我带一趟,省得我跑这一趟。”
殷程接过那把剔骨刀看了看,刀身细长,刀刃薄而锋利,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他点了点头把刀收好,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又去了济和堂。李掌柜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算盘迎上来:“殷道长,又来抓药?上次那批药材用完了?”
“李叔,今天不抓药。”殷程在柜台前站定,开门见山,“我想跟你谈个。”
李掌柜推了推老花镜,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什么?”
“丹药。”殷程从怀里摸出一颗锻体丹放在柜台上,“这个。我炼的,品相不算上等但药效绝对没问题。你帮我在镇上找买家,卖出去的钱你抽一成。”
李掌柜拿起那颗丹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丹药……你是按古法炼的?”李掌柜的声音压低了。
“清虚观祖传丹方。”殷程说。
李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丹药还给殷程:“我帮你卖。不用抽成,就当还你师父当年救我的那个人情。”殷程正要说点什么,李掌柜抬手制止了他,“你师父这些年不容易。我知道观里香火不好,他还养着你们十几个孩子。上次你给的安神香丸,我按古方药的价给你,本来就是我占了便宜。这回帮你卖丹药,就当是补上亏的那点良心。”
殷程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前世对李掌柜几乎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是青石镇药材铺的老板。现在他才知道这个精明的老商人也有自己的底线和情义。他点了点头不再推辞,把三颗锻体丹留给李掌柜,约好一周后回来结账,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药材铺的时候,李掌柜在身后叫住他:“殷道长,你自己注意安全。安城不比青石镇,人心复杂。”
“知道了,李叔。”
殷程在镇口等了不到一刻钟,去安城的长途汽车就到了。这趟车每天只有一班,早上七点从青石镇出发,中午十一点左右到安城。殷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把剔骨刀放进随身空间里,只留了那把砍刀用布裹好放在背包外侧。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山。晨光中山峰层叠,把清虚观的青瓦顶掩在一片苍翠之中。周青那小子应该正在后院练拳,刘婶应该正在厨房里洗刷早上的碗筷,玄真子应该还是坐在正殿门口的藤椅上搓着那串念珠。
殷程把目光收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四个小时后,车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安城。殷程下车的时候正是中午,长途汽车站人来人往,吵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拉客的三轮车夫扯着嗓子喊“火车站两块”,卖茶叶蛋的大妈推着小车在人流里挤来挤去,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小年轻蹲在墙底下拨弄一把二手吉他,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走了调。
殷程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这座灰蒙蒙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安城的空气比青云山差了不知道多少倍,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通向无数的物资仓库、批发市场和地下黑市。他要用一周的时间,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把能买到的一切生存物资都纳入囊中。
搬运工开始了。
他在脑子里打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随身空间已经塞了七七八八,净水药片和压缩饼占了两个角落,破邪短剑和雷击木拂尘柄占了中间最大的位置。基础生存礼包的五样东西被他重新打包压缩到最底层,辟邪符贴在侧面。
按这个速度他很快就能把十立方米全部填满。而系统给他的扩容任务——完成安城物资采购——正好能赶在空间被撑爆之前把容量翻倍。
他把背包往肩上掂了掂,大步走进了安城的喧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