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程在货运站招待所的硬板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不是偷懒,是身体在跟他算账。炼气二层之后他的体能和恢复力确实远超普通人,但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的。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奔波、炼药、打坐、转移据点,再加上昨晚在通风管道里爬了十几米,浑身的肌肉终于开始抗义了。尤其是后背和肩膀,酸得像被人用棍子抽过一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滩不知道哪年漏雨留下的水渍,脑子里把接下来几天的行动时间表重新过了一遍。方老四的二十把砍刀明天交货,城东仓库里已经囤了将近八百斤粮食和一批药品,随身空间里的丹药库存也在稳定增长。按照目前的进度,他完全可以在五天内完成系统发布的物资储备任务,提前返回清虚观。
但昨晚巷口那三辆黑车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在安城一共只待了几天,暴露行踪的环节只有两个——回春堂卖丹药,以及方老四的五金铺子。回春堂的老先生不太可能主动泄露他的信息,但药铺里人来人往,柜台前排队抓药的人多的是,谁看见了随口传出去也不奇怪。方老四那边更简单,他一张嘴说要打二十把砍刀,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觉得这小道士不对劲。
问题在于,盯上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前世他对安城的印象主要是末世爆发后的惨状——丧尸从市中心往四面扩散,三天之内整个城区沦陷。至于末世前安城有哪些势力、哪些人物,他一无所知。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的小道士,从清虚观下山之后在安城只待了不到一周就去了外地打工,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仅限于长途汽车站和几家便宜的兰州拉面馆。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末世爆发前半个月,安城出了一桩大新闻——城北一家化工厂发生爆炸,造成上百人伤亡。当时全国都在报道这件事,他被师父叫去山下采购物资,在青石镇的供销社电视上看到了新闻画面。化工厂的名字他没忘:安城鹏达化工有限责任公司。
那场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不止于此。爆炸后几个小时,化工厂周边的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有毒气体,救援人员进去抬伤员的时候吸入了残留气体,又导致了几十人二次中毒。更糟的是引燃了隔壁一栋老旧居民楼,里面住着近百户退休老工人和家属,伤亡人数至今他不敢细想。
而现在,距离前世新闻里报道的爆炸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天。
殷程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韩巧云。
前世他在末世第三个月的时候,在安城以西的国道上救过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那时候韩巧云已经瘦得脱了相,一个人拖着一辆破购物车在路上走,脚上全是水泡,嘴唇裂得往外渗血。殷程给了她半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她吃完了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然后说了一句话他至今记得:“我丈夫和儿子都死在安城化工厂的爆炸里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后来韩巧云跟着他的小队走了两个多月,在一个物资点被人偷袭的时候替他挡了一发弩箭,死了。临死前她抓着他的袖子说了句“谢谢道长”,眼睛闭上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那是殷程前世为数不多的、欠了命的人之一。
而现在,韩巧云还活着,她的丈夫和儿子也还活着。那场爆炸还没有发生。
殷程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拉开了窗帘。货运站的叉车还在突突突地响,灰蒙蒙的天空下安城的建筑群像一堆参差不齐的积木。化工厂的位置他也记得——城西北角,靠近老工业区的边缘。前世新闻里提过,爆炸的原因一直没有定论,但有一种说法是工厂违规储存了大量化工原料。如果是违规储存,那就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而人为的事故,就可以提前阻止。
他穿好衣服,没有背那个显眼的帆布挎包,只把破邪短剑从空间里取出来别在腰带内侧,外面罩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外套,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进城打工的乡下少年。
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门缝里又塞着一张纸条。
动作几乎和两天前一模一样。殷程蹲下来捡起纸条——这次不是横格纸,而是一张撕下来的报纸边角,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黑车还在巷口。别回来。”
没有署名,但笔迹跟上次那双布鞋里的纸条同出一辙——都是歪歪扭扭的写法,铅笔换成了圆珠笔而已。
他拉开房门快步走到楼梯口,恰好看见小男孩蹲在楼梯拐角处假装拍皮球。小男孩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糖——还是上次那颗——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姨让我告诉你别回来。”
“哪个阿姨?”殷程蹲下来问。
“卷头发的。”小男孩说完又跑了。
殷程站起来,朝前台的方向看了一眼。老板娘不在柜台后面,只有电视机还开着,里面放着午间新闻。他走下楼,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放在小男孩拍皮球的台阶上,然后推开旅馆后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柳条巷。而是绕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的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话筒上有一股烟味。殷程从随身空间里摸出那张写着方老四电话号码的废纸,拨了过去。响了好一阵才有人接:“谁?”
“方老板,殷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到明天取,我把时间改到今晚。方便不?”
方老四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殷程心里微微一动的话:“今晚行。正好,有人今天下午来打听过你。”
“什么人?”
“两个男的,拿着一张照片,说是你家里人,找你找了好几天了。”方老四的语气很平,但下一句就露了底,“我说我这儿没这个人,他们就走了。不过你小心点,我看那两个人不像找亲戚的,倒像讨债的。”
殷程握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依然平稳:“知道了。今晚几点?”
“十点以后。我铺子后面那间仓库,后门开着。”
殷程挂了电话,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闭上眼睛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找他的人在安城的活动范围已经覆盖了城南和城北——柳条巷的盯梢、回春堂附近可能的眼线、五金铺的盘问。对方手里有他的照片,这个细节很关键。他重生之后从来没有拍过照,系统也没有拍照功能,手机更是从来没有碰过。那么对方手里那张照片,只能是监控截图。能调取监控的,要么是警方,要么是比警方更有资源的人。
他睁开眼,眼神沉了下来。前世他在末世里学会了一个道理——当敌人在暗里在明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躲,而是换个地方重新变成暗处的那个人。但现在还不能完全躲,化工厂的事还没办。
安城鹏达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位于城西北的老工业区,周边大多是倒闭或半死不活的国营老厂子,烟囱比人烟多。殷程换了两趟公交车才到。下了公交之后他在化工厂对面的一个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瓶汽水慢慢喝,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厂区。
化工厂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三烟囱,两座厂房,厂区旁边就是一片老旧的职工家属楼,六层高的红砖楼,每个单元的窗户上都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小孩在追着一条黄狗跑。如果那场爆炸发生,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救人。
直接去化工厂说“你们厂要爆炸了”——谁会信一个十六岁的小道士?不被打出来就不错了。匿名举报?可行性更高,但需要把信息给到能管事的人手里,而且信息本身要有足够的可信度。
殷程喝掉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放在小卖部的窗台上,开始在化工厂周围转悠。他没有刻意隐蔽,也没有东张西望,走路的姿态就是一副“闲得没事的乡下少年”的样子。但他的眼角余光已经把整个厂区的出入口、围墙高度、保安数量和巡逻规律全部记了下来。
正门有一个保安亭,亭子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保安,正对着收音机听评书。侧门锁着,铁栅栏上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看起来很久没开过了。后门临着一条臭水沟,围墙有一段塌了半截,用几块破木板临时挡着,从缝隙里能看见厂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化工桶。
就是这里。殷程记住了这个位置。
他在化工厂周边转了两个小时,把附近的地形全部摸清之后,回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路边一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旁边,一个妇女正跟摊主闲聊。殷程本来没在意,但他从两人身边走过的时候,余光瞥到了那个妇女的脸。
四十多岁,瘦长脸,眼角有几道很深的鱼尾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红薯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殷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韩巧云。
虽然年轻了将近十岁,皱纹少了,头发也还是黑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着说的样子。此刻她正站在烤红薯摊前用手比划着说“我儿子最爱吃这个”,然后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买了两个最小的红薯,用报纸包好小心地放进塑料袋里。
殷程想走上前去说点什么,但他忍住了。他现在上前说什么?“你好,我是你未来的救命恩人”?不。他改主意了。帮韩巧云最好的方式不是上前搭话,而是把那场爆炸从源上掐掉。如果爆炸不会发生,韩巧云的丈夫和儿子就不会死。如果她丈夫和儿子没有死,她就不会在末世里变成孤魂野鬼一样的幸存者,也不会为了替他挡弩箭而死。
欠韩巧云的这条命,他要还在爆炸之前。
他回了货运站旅馆,从包里翻出纸笔,左手执笔——左手写字歪歪扭扭,不容易被认出笔迹——开始写举报信。信的内容很简单:鹏达化工三号仓库违规存放大量硝化物,处于高温高压环境下随时有爆炸风险。末尾他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人命关天”。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打算过两天踩点摸清安城安监局的投递流程之后塞进举报信箱。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货运站的叉车终于停了,窗外难得的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火车的汽笛。殷程靠在床头把今晚去五金铺的计划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又在意识中打开环境感知,把旅馆周边三百六十度的建筑结构重新扫了一遍。没有异常。
与此同时他发觉了另一处细微的线索——柳条巷老板娘连续两次托小孩递纸条提醒他。从她过往十五年开店的口碑来看,她不是烂好人,但她选择了帮他。这说明盯上他的那些人曾经在柳条巷做过一些让老板娘不待见的事。这些人不是第一次这种跟踪盯梢的活。
深夜十点。殷程从旅馆的消防通道翻出来,沿着货运站的围墙一路走到城南。安城的夜生活不算丰富,十点以后街上的行人就稀稀拉拉的,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方老四的五金铺子也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从外面看漆黑一片。
他绕到铺子后面,找到了那间仓库的后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方老四正在角落里用砂纸打磨一把菜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但眼里没有笑意。
“你这小道士,惹的什么人?”方老四放下菜刀,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下午那两个人走后不到一个钟头,又来了一个女的,看着斯斯文文的,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买了刀。我说没有,她又问你是不是青石镇那个道观出来的。我说你是什么道观的我压不知道。她就笑了笑走了。笑着走的,笑得我心里发毛。”
殷程的眉头挑了一下。女的。斯斯文文的。笑着走的。
这个描述他从未在末世里见过对应的人,也不记得自己前世在安城遇到过一个斯斯文文的女人。但是直觉告诉他,某种从重生第一天就一直被封存的警觉被触动了。这让他想起了一个让他脊梁骨发凉的前世传闻——三大基地藏经阁档案里记载过一种失传的古法“形影追踪术”,施法者通过很微弱的术法痕迹远距离探寻目标位置,持有这份追踪术的人往往气质温和,出手却极其狠辣。
“刀呢?”他把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方老四从货架后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袋口一拉开,里面是二十把崭新的砍刀。每一把都有独立刃套,刀身油光发亮,刃口锋利,刀背厚度达到五毫米,刀柄上缠着防滑麻绳。殷程抽出一把随手试了试,重心分布和处理方式正是他指定的护手尾端加重方案,底环刚好能穿过安全绳。
“剩下的钱。”殷程从怀里掏出钞票递过去。
方老四接过钱数都没数,往工具箱里一丢,然后看着殷程把那蛇皮袋往身上一扛,整个人都被衬得瘦了一大圈。方老四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小道士,一个人扛得动吗?”
殷程笑了笑没答话,出了仓库门,找了个方老四看不见的角落把蛇皮袋收进随身空间。二十把砍刀,一把一把都带着末世最急需的凛冽刀锋。
他转身往旅馆方向走了不到两条街,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灯没亮,车窗漆黑,但他能感觉到——车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