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程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窗纸上只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光。他睁开眼的瞬间右手已经摸向了枕头底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末世,没有丧尸半夜破门,也没有人会趁他睡着的时候割他的喉咙。
“殷程!起来!”门外是刘诚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师父叫你去藏经阁打扫,赶紧的!别磨磨蹭蹭让所有人等你一个!”
殷程没应声,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昨晚他打坐练气到后半夜才睡,身体倒是不累——道心通明被动加持下的修炼效果确实惊人,短短一夜的吐纳,丹田里那股真元就明显壮大了一圈。但精神上多少有些疲惫,毕竟这具身体还没适应高强度修炼的节奏。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推开门。刘诚站在门外,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看见殷程出来,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嘲讽两句,但目光一接触殷程的眼睛,话就又咽了回去。
昨天早课上的那个眼神,刘诚回去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被他欺负了好几年的怂包师弟,怎么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像深山里的老潭,看不见底。
“走啊。”殷程从他身边走过,语气平平淡淡的。
刘诚嘴角抽了一下,想找回点场面,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
清虚观的藏经阁在后院最深处,是一栋老旧的二层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漆的匾额,写着“藏经阁”三个字。说是藏经阁,其实就是几排落满灰尘的书架,上面堆着些发黄的经书和手抄本,大部分都旧得起了毛边。弟子们平时本不来这里,只有玄真子偶尔会进来待上半天。
殷程跨进门槛的时候,闻到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这气味他前世不喜欢,觉得沉闷、腐朽,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坟墓。但现在他站在这个光线昏暗的木楼里,看着满架子无人问津的古籍,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宝藏。
这些可都是道门传承。末世里随便一本拿出去都能换一座小型基地的庇护权,而他面前有好几排,满满当当的。
“今天把一楼的书架全部擦一遍,书要按编号重新排好。二楼不准上去,听见没有?”刘诚站在门口,把一个水桶和一块抹布往地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这活儿又脏又累,没有大半天不完,显然是得罪了师父才会被派来这个。
殷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拿起抹布。
刘诚见他不接茬,也觉得没趣,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殷程已经蹲在第一个书架前开始擦灰尘了,动作不紧不慢,背影平静得让刘诚心里莫名地发毛。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殷程放下抹布,站起来,目光扫过面前一排排书架。
他没有急着打扫,而是从第一排书架的最左边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看。前世他不识货,以为这些老黄历都是糊弄人的,但现在他的眼力已经完全不同了。道心通明的被动效果在解析道家经典的时候自动触发,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在他眼里变得清澈透明,每一段文字背后蕴含的修炼法门都像黑夜里的火光一样清晰可见。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表面上是普通的清修经文,实际上蕴含着一套完整的神识淬炼法门。
《洞玄灵宝定观经》——教人如何内观经脉,与他的吐纳功夫正好互补。
《云笈七签》残卷——只存了三卷,但其中记载的几种符箓和丹方,让殷程的呼吸都顿了一拍。这些符箓的威力远超基础辟邪符,虽然他现在修为不够画不出来,但只要有时间,迟早的事。
他一排一排地翻过去,越翻心里越沉。
不是因为失望,恰恰相反,是因为东西太好了——好到让他难以置信这些宝贝就这么被扔在这个布满灰尘的木楼里,几十年没人碰过。清虚观的历代祖师不知道攒了多少好东西,可惜后来的弟子一代不如一代,到了玄真子这一辈,观里香火凋零,连维持常开销都困难,更别说培养真正的修士了。
一座金矿,就这么荒废在了山沟里。
殷程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一楼的书架全部翻了一遍,挑出了十二本真正有用的典籍,其中最珍贵的是一本薄薄的线装手抄本,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记。殷程认出来了——那是清虚观开派祖师的私印。
他翻开第一页,只读了前五行,血液就有点发热。
这本薄薄的手抄本记载的不是什么高深道法,而是清虚观历代祖师的修行笔记。从开派祖师往下,一共记录了七代人的修炼心得。每一代祖师都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了补充和修正,尤其是在筑基阶段的经验,写得极其详实。殷程前世在末世里摸爬滚打十年,见识过不少强化路线——异能觉醒、基因改造、机械义肢、变异血清——但没有一条路线比得上这本手抄笔记里记载的修炼法门来得扎实。
异能是突变的,不稳定。基因改造有副作用。机械义肢需要维护,而且会被电磁脉冲克制。变异血清更是豪赌,一百个人注射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
但道门正宗修炼不一样。这是一条已经被清虚观七代祖师反复验证过的路子,从炼气到筑基,每一步的基础都打得极其牢固。前世殷程听说过一个传言——末世的本质是天地灵气复苏,丧尸和变异兽的出现都是灵气冲刷生物体导致的异变,而道门修炼法门恰好能引导这股天地灵气为己所用。
也就是说,修道之人,在末世里天生就比别人多一条路。
殷程把手抄本合上,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剩下的十一本书他全部收进了随身空间,书架上的空位他用旁边的杂书填上了,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少了东西。至于这本祖师笔记,他打算随身带着,有空就研读。
做完这些,他重新拿起抹布,开始老老实实地擦书架。不是做样子给谁看,而是他确实需要时间把脑子里装进去的那些信息好好消化一遍。擦灰尘这种不需要动脑的体力活,正适合思考。
一边擦书架,他一边在脑子里把前世的记忆按照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
六个月后,末世降临。但末世不是一夜之间到来的,而是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全球各地出现零星异象——天空出现极光、动物大规模迁徙、地磁异常导致电子设备故障。这个阶段大概在末世前三个月开始,普通民众只会觉得奇怪,不会恐慌。
第二阶段,灵气节点全面苏醒。地球上那些自古就被称为“洞天福地”的地方会最先发生剧变,植物疯长,动物变异,人类开始出现第一批自然觉醒的异能者。这个阶段大约在末世前一个月开始。
第三阶段,红月之夜。末世的正式开端。那一天全球同时出现血月现象,所有在当天夜里被月光直射到的死者——包括停尸房的遗体、墓地里埋葬不久的尸体、甚至刚死不久的动物——全部异变成丧尸。同时,全球百分之九十的电子设备永久失灵,城市陷入黑暗,文明秩序一夜崩塌。
在末世爆发后的第一周内死的人,是最多的。绝大部分人不是被丧尸咬死的,而是死于饥饿、缺水、踩踏、纵火、混乱中的暴力冲突。第一周活下来的人,又会有一半死在第一场丧尸里。
熬过头一个月的人,才算真正拿到末世生存的入场券。
而殷程要做的,是在末世降临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他靠在书架上,眯着眼睛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物资——粮食、水、药品、武器、燃料、衣物、工具。人手——前世他死在被所有人背叛的结局里,这一世他不会再随便信任任何人。这个他没打算回避,也回避不了,毕竟信人已经被死过一次了,再长出来需要时间。
地盘——青云山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据点。山势险要,易守难攻,灵气充沛,而且山上有水源,可以长期自给。末世后期,能种粮食的地盘比什么都值钱。但光有地盘不够,还需要布防——阵法、工事、警戒哨,这些都要提前规划。
还有就是人。他可以不信人,但他没法一个人守住一座山。道观里还有十几个师兄弟,外加玄真子。这些人里,像刘诚那样的人肯定有——前世在末世里抢了他的东西就跑,这种人不能用。但也有老实本分的,比如小师弟周青,前世末世爆发后他一直跟着刘诚,后来被刘诚丢下喂了丧尸,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想到周青,殷程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孩子前世死得太早了,早到他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他的长相。他只知道周青是观里最小的弟子,胆子特别小,平时总是低着头走路,谁大声说话都能把他吓一跳。刘诚抢他东西的时候他连躲都不知道躲,只会蹲在角落里哭。
殷程把脑子里这些画面甩开,继续擦书架。
中午的时候玄真子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殷程低着头继续活,但眼角余光瞥见师父的背影时,心里还是动了一下——玄真子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不利索,前天刚下了雨,山里的湿气重,老人的关节炎肯定又犯了。
前世他从来不会注意这些。
下午,殷程把一楼全部打扫净,按编号把书重新排好。然后他在藏经阁最里面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柜门半掩着,里面堆满了破烂法器——裂了缝的桃木剑、断了穗的拂尘、锈迹斑斑的铜铃,还有一些连他都认不出来的东西。这些法器一看就是历代淘汰下来的残次品,放在角落里吃灰不知道多少年了。
但殷程蹲下来,一件一件地仔细翻看。末世里,任何带灵气的东西都是稀缺品。这些法器虽然破了,但材质本身经过了道门仪轨的加持,残存的灵气依然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他把还能用的几样——一把剑身完整只是剑柄松动的桃木剑、一个虽然锈了但还能摇响的铜铃、三枚品相尚可的铜钱——全部收进了随身空间。
铜铃在末世里尤其好用。丧尸对声音敏感,一个摇响之后能发出微弱灵气波动的铜铃,用来引开低阶丧尸简直不要太方便。前世他就吃过不懂利用声音引怪的亏,有一回在物资点被丧尸堵了个严实,最后是硬出来的,折了一个人。
玄真子没教过他们这些东西。或者说,玄真子教过,但下面的弟子没一个认真听。
傍晚,殷程从藏经阁出来,去水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夕阳把道观的青瓦顶染成了暖黄色,院子里几个师弟在练拳,动作歪歪扭扭的,玄真子拿着竹条在一旁纠正,时不时敲一下谁的小腿。被敲的人龇牙咧嘴,师兄们在旁边憋着笑。
殷程靠在井沿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嘴角的那点弧度就收了起来。
他想起了另一张脸——陈硕的脸。前世最后一次见他,陈硕蹲在他面前,手里掂着那块A级晶核,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在过节。方婉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陈硕前世没有交代过他的来历,殷程只知道他是末世第三年加入自己小队的。当时陈硕被一群丧尸追得屁滚尿流,是殷程带人冲进去把他捞出来的。方婉更早,末世第一年就在了,那时候她瘦得像一把柴火,缩在废墟角落里等死,是殷程分了她半块压缩饼。
他救了他们的命。
他们把怎么捅他最致命,研究得明明白白。
殷程把水瓢放回井沿上,水面上倒映出来的少年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深处有一点冷光在跳动。
“殷程师兄。”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殷程回过头,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捧着两个馒头,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青。观里最小的弟子,今年刚满十四岁,个子矮矮的,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道袍,袖子挽了好几圈还是拖下来一截。他偷偷抬眼看了殷程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师兄今天在藏经阁了一天活儿,肯定没顾上吃饭……我、我帮你留了两个馒头。”
殷程看着那两个馒头,没说话。
馒头已经凉透了,表面巴巴的,一看就是中午剩下的。但末世里混过十年的人知道,凉馒头也是馒头。前世殷程在最困难的时候连发霉的面包都吃过,本不会嫌弃。
“你自己吃了没?”殷程问。
周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殷程会反问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我、我吃过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叫了一声。响亮清脆,在安静的井台边格外清晰。
周青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脑袋低得恨不得埋到地缝里去。
殷程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接过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回去。
“吃。”
周青拼命摇头:“不不不,这是给师兄留的——”
“让你吃你就吃。”殷程的语气不容拒绝,把馒头塞进他手里,然后自己咬了一口剩下那半拉馒头,靠在井沿上慢慢嚼着。
周青捧着那半个馒头,眼眶忽然就红了。
殷程装作没看见。
十四岁的少年,在末世里是最脆弱的存在。不够壮,跑不快,打不过丧尸,也抢不过成年人。前世周青死的时候才十五岁,被刘诚丢下喂了丧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抛弃。
这一世——
殷程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伸手拍了拍周青的脑袋。周青的发顶软塌塌的,像小动物的绒毛。
“以后饿了就说饿了,”殷程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别跟我撒谎。”
周青使劲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殷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你的基本功练得怎么样?”
周青慌忙抹了一把眼睛,结结巴巴地说:“第、第三式还不太会,师父今天又罚我多练二十遍。”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来后院找我。”殷程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周青一个人站在井台边,抱着半个馒头,愣了好半天。殷程师兄今天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殷程师兄总是独来独往,走路低着头,谁跟他说话他都爱搭不理的。但今天的殷程——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好像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殷程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把怀里那本祖师手抄笔记拿出来,在油灯下摊开。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夫修道者,始于筑基。筑基之法,在于养气。养气之要,在于守静。守静之功,在于去欲。去欲之道,在于明心。”
下面是一行颜色稍有不同的批注,笔迹更老辣,显然是后世祖师加上去的:
“此论虽简,实为千古不易之理。然末世乱象中持守此道最难,故当立基坚固,不可动摇。筑基未成,不可涉险;筑基一成,方可应对万变。”
殷程的目光在“末世乱象”四个字上停住了。
这四个字的墨迹比其他字都要新,像是上百年内才加上去的。也就是说,清虚观的某一位祖师,很可能经历过某种程度的“末世”,或者至少预见到了末世的到来——然后他把这个认知留在了笔记里。
殷程翻到下一页。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深,从筑基初期的养气法门到中期的通脉要诀,再到后期的丹田开辟之法,每一段都有详细的批注和补充。殷程一页一页地翻着,道心通明的被动效果在脑海里同步解析,那些艰涩的修炼术语在他脑子里自动转化成清晰明了的步骤。
他需要时间。
但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殷程合上笔记,闭上眼睛,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按照笔记上记载的养气法门运功。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丹田里的真元开始按照一个全新的路线流转,比之前他凭本能运转的时候要精妙得多,也高效得多。每一圈运转,丹田里那团温热的气团就凝实一分,经脉里的暖流就强劲一分。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那道代表随身空间的太极图案正微微发着光。他能感觉到空间的边界在轻轻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萌芽。
系统说过,随身空间可以升级。
而升级的条件——殷程记得很清楚——是修炼境界的提升。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功。窗外,青云山的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道观的钟声敲了九下,弟子们陆续熄灯就寝,整个清虚观渐渐沉入了寂静。
只有殷程的房间里,油灯还亮着。
晦暗的灯光映在窗纸上,少年盘腿坐在床上的剪影一动不动。他在等一个突破的契机,也在等一个末世的倒计时。
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