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程跨进正殿的时候,早课还没开始。
殿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打哈欠,有的趴在膝盖上补觉,还有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压低的嗤笑声。山里的清晨冷得厉害,殿里虽然点了香炉,还是有一股驱不散的寒气从青石地砖里往上渗。
殷程照旧走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刚盘好腿,前面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嗓门。
“昨天打扫藏经阁的是谁?殷废物?”说话的是刘诚,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殿里所有人都听见,“我说怎么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灰味儿,也不知道擦净了没有,估计又是糊弄了事吧?师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种废物直接赶下山去算了,留着白吃饭。”
旁边几个人发出了痴痴的笑声。
殷程没睁眼,呼吸都没变一下。
赶下山去。前世刘诚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是末世前一个月,观里的粮食紧张,刘诚私下撺掇了好几个师兄弟去找玄真子,说殷程修炼不行、活偷懒,浪费口粮不如早点赶下山。玄真子那次发了很大的火,把刘诚罚去挑了一个月的水。
后来殷程才知道,那段时间观里的粮食确实紧张,但原因是刘诚自己在后山藏了一批粮食,想留着冬天一个人吃。
“程师弟,你怎么不说话啊?”另一个师兄赵平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戏弄,“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哑巴了?”
殷程睁开眼睛,看了赵平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情绪,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就像一个路人在街上瞥了一眼无关紧要的什么东西。但赵平却无端端地觉得后背麻了一下,嘴边的笑容僵了半拍。
殷程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刘诚见他不接茬,心里那股无名火反而越烧越旺。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殷程早课上的那个眼神。他不是没见过厉害的人,玄真子板起脸来也很吓人,但殷程给他的感觉不一样——那不是一个同龄人该有的眼神,他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说是冷?不对。说是凶?也不对。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看死人。
一个被他欺负了好几年的怂包,怎么忽然就变了?刘诚不信这个邪,他决定今天一定要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殷程,”刘诚站起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的殷程,“昨天师父让你打扫藏经阁,你把二楼也打扫了?”
殷程睁开眼:“师父说二楼不准上。”
“哦,你还知道师父的话要听啊?”刘诚嘴角一挑,话锋一转,“那我作为大师兄,现在跟你说个事。今天早课之后你去劈柴,把后院的柴火全部劈完,劈不完不许吃饭。这是大师兄的安排,你得听吧?”
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几个本来在打瞌睡的师弟也醒了,偷偷往这边看。劈柴是观里最累的活儿,后院堆的柴火少说有两百多斤,一个人一天劈完,别说吃饭,能站着走回房间就不错了。
这明摆着是刁难。以前刘诚欺负殷程,最多也就是嘴上说两句难听的,像今天这样明目张胆地假公济私还是头一回。
殷程看着刘诚,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他说:“好啊。”
语气体量平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挺好。
刘诚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如果殷程反驳,他就搬出大师兄的架子压人;如果殷程去找师父告状,他就说是在锻炼师弟;如果殷程委屈得红了眼眶,他就能当众再嘲讽一波。但殷程说“好啊”,轻飘飘的,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刘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哼了一声,转身坐了回去。
旁边的赵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诚哥,这小子最近不对劲啊。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刘诚没答话,牙咬得发紧。
殷程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炼气一层之后他的听力比以前强太多了,别说赵平的耳语,就连外面院子里一片松叶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他都能分辨出来。
但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忍,也不是怂。只是没必要。刘诚在前世也许算得上一个麻烦——他能抢你的东西,能背后说你的坏话,能在师父面前给你穿小鞋。但在现在的殷程看来,这些手段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可笑。他前世在基地里混了十年,见过真正阴毒的手段——往你水壶里下慢性毒,把你调去必死的任务然后派人堵住退路,用你队友的家人威胁你交出晶核。刘诚这种明面上的刁难,放在末世里连三岁小孩都坑不到。
劈柴?
正好,他今天本来就打算练练臂力。炼气一层之后身体素质提升了,但力量的精细控制还需要磨合。劈柴这种重复性体力活正好用来磨合发力的均匀度。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在玄真子面前暴露任何东西。昨天后院的树后面那道身影,他能确定是谁。玄真子在看他,他需要装得足够平庸,足够无害。一个被师兄欺负了也只能低头活的怂包师弟,这才是他现在该有的样子。
正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玄真子跨进殿门,扫了一圈底下的弟子,目光在殷程身上停了一瞬。
殷程低着头,老老实实的。
“早课开始。”玄真子说。
打坐、画符、练拳。早课的内容跟昨天一样,但殷程的完成方式完全不同了。打坐的时候他刻意放缓了呼吸节奏,让吐纳的效果降到最低,看起来就跟以前一样,坐在那里摇摇晃晃的,随时快要睡着了的样子。
画符的时候他用左手拿笔——他前世左手也能写字,是在右手受伤那两个月里出来的,不算多好看,但至少能写。左手的辟邪符画得歪歪扭扭,灵气注入也故意断了好几处,交上去的十张符纸只有两张勉强能用。
玄真子接过他的符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殷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玄真子的目光不是失望,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若有所思。他好像在看殷程故意画坏的那几笔——甚至,他可能真的看得出来殷程在装。
殷程垂下眼皮,假装心虚地退回了最后一排。
轮到练拳的时候,殷程的表演更彻底。清风八式从头打到尾,他一招一式都打得歪歪扭扭,动作绵软无力,该沉重心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该发力的时候手腕软得像没骨头。尤其是第一式“清风拂柳”,他故意把脚底发力改成了肩膀发力,整个人的重心一晃一晃的,看着就要摔倒。
旁边的赵平和刘诚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松了下来。
这才是他们认识的殷程。昨天早课上的反常估计就是一时运气好,或者头天晚上睡得特别饱,精气神偶尔好一回也说明不了什么。
刘诚心里的那弦终于松了。殷程还是那个废物,什么事都没有。
他打拳打得越发标准有力,每一式都刻意多加了三分力道,衣摆带起呼呼的风声,从殷程身边走过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殷程被撞得踉跄了一步,刘诚嘴角一挑,心满意足地继续打了下去。
殷程站稳了身体,继续歪歪扭扭地打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悄悄观察玄真子。玄真子站在正殿廊下,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不快不慢地搓着那串念珠,目光扫过每一个打拳的弟子。看到殷程歪歪扭扭的动作时,他的目光没有多停留,也没有皱眉,就那么淡淡地掠过去了。
但殷程注意到,玄真子搓念珠的节奏,在看到他的时候,顿了一拍。
就那么一拍。不是错觉。
殷程收回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玄真子肯定知道他在藏拙。但他不戳破,这就有意思了。
早课结束后,刘诚带着几个师弟有说有笑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殷程喊了一句:“劈柴别忘了!劈不完不许吃饭!”
殷程没应声,径直去了后院。
后院角落里的柴火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山上砍回来的松木和柏木,粗的有大腿粗一圈,细的也有胳膊粗细。旁边搁着一把旧斧头,斧柄磨得发亮,斧刃却缺了两个小口,一看就很久没磨过了。
殷程拿起斧头,掂了掂分量,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前世用过冷兵器。刀、斧、匕首、撬棍、钢管,什么东西趁手用什么。劈柴这种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体力挑战,他的目标是效率。
第一斧劈下去,手腕刻意发力过猛,木头没劈开,斧头弹了起来。
殷程往廊下看了一眼——玄真子不在。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微屈,重心下沉,丹田里的真元顺着经脉注入手臂。第二斧落下,斧刃沿着木纹的纹理精准地切进去,松木块应声裂成两半,断面整整齐齐。第三斧、第四斧、第五斧,节奏越来越快,斧头起落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真元外放虽然还做不到,但内劲贯注在手腕上已经能让每一斧的力道都均匀精确,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他把劈柴变成了一种修炼。每一斧都在磨合真元运转和肌肉发力的配合,清风八式法变化里的发力技巧被他融进了劈柴的动作里——手腕的翻转角度、腰胯的配合、重心的转移——全都在一遍遍地微调和优化。拳法大师的被动效果在脑海里同步解析,每一次斧头落下的反馈都会自动转化成微小的动作修正,劈到第三十块木头的时候他的肌肉已经形成了新的记忆回路,每一斧的精准度又上去了一截。
劈柴这种简单重复的动作在这里变成了一套持续的微训练,他把法变化里的每一处发力节点都拿出来在劈柴的动作里单独打磨。
劈到第七十五块的时候,殷程忽然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不是听到了声音,是感觉到了。炼气一层的神识虽然还不能外放,但对周围的感知已经比常人敏锐太多。后院的院墙外面,有一个人正在走过来,脚步很轻,但频率偏快,步幅不大,体重轻,应该是个小孩。
周青。
殷程迅速把斧头换到左手上,右手卸掉了力道,肩膀佝了一点,呼吸也刻意拉得粗重了一些。脸上的专注被一种疲惫而吃力的表情取代,看起来就是一个体力快要耗尽但还在硬撑的普通少年。
周青从院墙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殷程还在劈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稀粥,还冒着热气。
“师兄,我给你带了粥。”周青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看着地上劈好的几十块木柴,眼睛瞪得溜圆,“师兄你已经劈了这么多了?刘诚师兄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他凭什么罚你劈这么多柴,我去找师父说理!”
“站住。”殷程的声音不大,但周青的脚步立刻就钉在了原地。
周青回过头,殷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师父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劈柴劈得挺吃力的,累得够呛。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为什么呀?”周青不解。
“因为我在装弱。”殷程说得理所当然,连修饰都没有。
周青愣住了,小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团浆糊。装弱?为什么要装弱?师兄明明挺厉害的,早上教他练拳的时候他就觉得殷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虽然想不通,但乖巧惯了的性子让他没有追问,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还有,”殷程放下斧头,走到他面前,“我每天早上在后院练拳的事,你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包括师父。”
周青眨了眨眼睛,表情更困惑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殷程看着周青一脸懵懂的样子,语气松了一点:“那碗粥你喝了没?”
周青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殷程把碗端起来,递回周青手里,“你喝。我不用。”
“可是师兄劈了这么多柴——”周青急了。
“早上给你的压缩饼够顶到中午。这碗粥你喝了,你还在长身体。”殷程说完,转过身重新拿起斧头,背对着周青又补了一句,“喝完了去把基本功再练十遍,明天早上我要检查。”
周青端着那碗粥,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粥喝完了。粥很稀,米粒没几颗,但喝下去肚子暖暖的。他抹了抹嘴,把碗放在石墩上,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开始练基本功。这一次他练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尽量做到位,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眼神里多了一股倔强的认真劲头。
殷程一边劈柴一边用余光看着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周青死在刘诚手上。他在最危急的时刻被人抛下当诱饵,死前最后看见的应该是丧尸扑上来的血盆大口,和他最信任的师兄仓皇逃远的背影。那个从不对任何人设防的孩子,被世界用最残忍的方式上了一课,而那一课的代价是他的命。
这一世,他要教会周青的不是善良,而是怎么在保持善良的同时不被善良反噬。
殷程一斧劈下去,一块松木在他面前脆利落地裂成两半。
“周青。”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嗯?”周青正蹲着马步,不敢动。
“你觉得刘诚是什么样的人?”
周青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刘诚师兄……有时候挺好的,有时候不太好。他抢过我馒头,但有一次我发烧,他去山下帮我抓了药。”
殷程点了点头。这倒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前世他对刘诚的印象只有负面的——被欺负、被抢东西、被嫌弃。但周青说刘诚帮他抓过药,这说明刘诚这个人至少对最小的师弟还有点恻隐之心。可惜这点恻隐之心在末世面前毫无意义,饥饿和恐惧会把人性的瑕疵无限放大,刘诚前世在末世里做的选择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你知道怎么跟不太好的人相处吗?”殷程又问。
周青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保持距离。他帮你一次,你记着,有机会还他。但他要是想让你替他做什么事,你先想清楚这件事会不会害了你。想不清楚的,就先拖着,说你要问问师父。”殷程说。
周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殷程没有再往深了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道观里长大的,连山下集镇都没去过几次,你跟他讲人心险恶他本理解不了。有些东西只能在事情里学,教是教不会的。好在末世还有六个月才来,还有时间让他慢慢成长。
接近正午的时候,殷程把后院的柴火全部劈完了。两百多斤松木柏木,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两排,断口齐整,大小均匀,看起来不像一个人一天劈完的量。他用左手握着斧头,右手揉了揉肩膀,脸上挂着一副快要累瘫了的表情从后院走出来。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穿过走廊,在经过正殿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廊下。玄真子正坐在廊下的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光落在书页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没有看殷程。
殷程也没有停下脚步。
两个人就这么擦身而过,殷程走向厨房去找午饭,玄真子继续翻他的旧书。但在殷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的那一刻,玄真子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往殷程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通往厨房的路。厨房中午的饭是稀粥配咸菜,一天三顿都是稀粥配咸菜,偶尔过节才有点荤腥。对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来说,这两碗稀粥提供的热量远不够练功消耗的。但殷程今天劈了两百多斤柴火,刚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居然不算太虚浮,呼吸也还算平稳。
玄真子把书合上,摘了老花镜,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然后他重新翻开书,继续看。
殷程在厨房喝了两碗稀粥,吃了三咸菜。厨房的刘婶见他饿得慌,又偷偷塞了半个窝头给他,心疼地念叨着“这群小子怎么饿成这样,是不是又被罚了”。殷程笑了笑没说话,把窝头揣进怀里,打算留给周青。
出了厨房,他在院子里找到周青,把窝头递过去。
“师兄你吃了没?”周青警惕地看着他。
“吃了两个。”殷程撒了个谎,很自然,面不改色。
周青接过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殷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他:“周青,道观里你最喜欢谁?”
周青想都不想就说:“师父。”
“还有呢?”
周青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了几个名字,都是观里平时对他好的人。刘婶算一个,殷程算一个,还有两个师兄他没说名字,但殷程大概能猜到是谁。至于刘诚,周青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
“如果在末世里,”殷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问今晚吃什么的普通问题,“你只能救一个人。你会救谁?”
“什么叫末世?”周青咬着窝头眨眨眼。
“就是世界末。外面全是丧尸,没有食物,没有水,走到哪都是危险。”
周青停了下来,把嘴里的窝头咽了下去。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师父。”
殷程顿了顿:“不救我?”
“师兄比我厉害。”周青理所当然地说,“师兄不需要我救。”
这个回答倒是意外地有理有据。殷程看着周青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本身就问得有点蠢了。他在末世里活了十年,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暴露出平时隐藏得极深的真相——平时温柔体贴的妻子会为了半块饼出卖丈夫的藏身处,平时豪爽仗义的兄弟会在丧尸追上来的时候把队友推过去当挡箭牌。他习惯了把人往最坏处想,因为往最坏处想的人在末世里活得最久。
但周青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最大的烦恼是清风八式第三式的脚底发力怎么都找不对位置。他现在不需要去考虑末世里要救谁这种残酷的问题——而这正是殷程要他抓紧成长变强的原因。
“把基本功练扎实些。”殷程揉了揉周青的脑袋,“以后你会需要它。”
周青使劲点了点头,眸子里亮亮的,对殷程刚才提到的那个残酷问题没有追问也并没有太往心里去。他还有窝头要吃,还有基本功要练,明天还要早起去后院等师兄。
殷程看着周青跑远的背影,靠在院墙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秋的天高得不像话,蓝得发透,几缕白云挂在青云山的主峰顶上,被风吹得一缕一缕地散开。
真安静。安静得让他都有点不适应了。
这种安静的子里殷程知道自己必须不断地提醒自己一件事:他不是来享福的,他是来备战的。六个月后的那场浩劫会把这片宁静碾得粉碎,而他必须在粉碎声起之前做好所有准备。系统商城里还有大量需要积分和晶核才能兑换的装备和功法;道观地下可能埋着初代祖师的传承和真正压箱底的好东西;末世降临后青云山会迎来新生代的变异兽和各种修士;山下的小县城里住着前世那些往他身上捅过刀子的仇人;还有更多的人他要去救、去防、去。
事情太多了。多到他偶尔忘了自己这具身体才十六岁。
但偶尔被周青这样认真地回答时他会在某几秒里短暂地忘记那些末世带来的沉重。这样的松弛很奢侈,他不能沉溺进去。
殷程把身体从墙上撑起来,转身往后院走。他需要再练一会儿清风八式法的第五式。那招的关键发力点他一直没找准,劈了二百多斤柴火算是把臂力又往上拉了一截,趁热打铁练一遍。走到院墙门口时他往廊下看了一眼——藤椅空着,不知道玄真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风吹过廊前,只有藤椅的扶手在轻轻晃动,像在无声地敲着什么节奏。
殷程收回目光,走进后院。
他把斧头放回原位,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练第五式。松涛声从远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阳光照在他的额角上,折射出一层细微的汗珠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