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程在藏经阁二楼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玄真子让他跪的。不是罚，而是规矩——接了传承的弟子，要在祖师画像前跪满三个时辰，算是给历代祖师敬一杯“心香”。玄真子说完就背着手下了楼，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间光线昏暗的木楼里。
供桌上那块黑漆漆的木牌在阴影中沉默着，墙上青云真人的画像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陈旧的暖黄色。殷程跪在蒲团上，腰杆挺得笔直，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但他没有动，眼睛一直盯着画像上青云真人手里的那柄拂尘。
三个时辰够他想很多事情。
玄真子八十年前就绑过系统。这件事给他的冲击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前世他在末世里混了十年，见过系统流的幸存者——那个人叫萧北，统治北境整整三年，麾下三千异能者，连四大基地联手围剿都差点被他反。萧北的系统据说能无限进化，每吞噬一个异能者就能夺取对方的异能。那个系统强大到让所有人眼红，也让所有人恐惧。四大基地最后是用了一枚战术核弹才把萧北炸死，而萧北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殷程记得很清楚——“你们以为了我就能结束？系统不会消失，它只会找下一个宿主。”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萧北在说疯话。但现在殷程知道，萧北说的是真话。系统确实不会消失，它只会不断地寻找新的宿主。玄真子是上一代，他是这一代，萧北是另一代。这些系统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在末世降临前夕同时绑定宿主？它们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玄真子的系统八十年前就绑定了，却等了六十年才等到灵气复苏的苗头——这说明系统的时间预判并不准确。那他的系统呢？倒计时一百八十天，这个时间准确吗？
殷程想到这里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了。
【主线任务已更新。】
【任务：获取下山许可。】
【任务描述：宿主已获得清虚观传承，但末世储备仍需大量物资。青石镇资源有限，需前往更大城市进行集中采购。请在三内获得玄真子的下山许可，下山时间不得少于七天。】
【任务奖励：随身空间扩容至二十立方米。额外奖励：末世生存指南——城市篇。】
【失败惩罚：无明确惩罚。但系统建议宿主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
殷程看着任务描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系统跟他想到一块去了。青石镇确实太小了，药材铺的库存已经被他买走了大半，周铁匠也只能打一把砍刀。真正的大宗物资——成吨的粮食、成箱的药品、发电机、燃油、武器——必须去更大的城市才能搞到。而离青云山最近的城市是安城，坐长途汽车要四个小时。
但他现在的问题是下山许可。清虚观有规矩，弟子下山必须经过掌教批准。前世他十六岁下山是因为玄真子觉得他“修行已满”，实际上就是觉得他没什么可教的了，放他自谋生路。这一世他不想等那么久。
更关键的是，系统要求下山时间不少于七天。这意味着他需要说服玄真子让他出一趟远门，而不是去山下青石镇买包盐巴一个下午就回来。
殷程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盘算说辞。
三个时辰终于到了。窗外已经暗了下来，藏经阁二楼只剩下供桌上长明灯的一点微光。殷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作响，他揉了揉腿，对着祖师画像和木牌各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下楼。
玄真子坐在一楼门口的老藤椅上，手里搓着念珠，眼睛半闭半睁。听见楼梯响，他眼皮都没抬：“跪完了？”
“跪完了，师父。”
“有什么想问的？”
殷程在玄真子面前站定，组织了一下语言：“师父，我想下山一趟。”
“去青石镇？”
“去安城。”
玄真子的念珠停了一拍。他抬起眼皮看着殷程，老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去多久？”
“至少七天。”
“说说理由。”
殷程没有绕弯子。他在玄真子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一部分事实摊开来讲——不说重生，不说末世的具体期，但说了灵气复苏和末世的必然性。这是他第一次跟玄真子正式谈论这件事，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功课。
“这几天山里的灵气波动师父肯定也感觉到了。”殷程说，“前天地脉震动之后，山上的灵气浓度一直在上升。我在后山找到一口灵泉，泉水的灵气浓度是山下的好几倍。这不是偶然现象。灵气复苏一旦开始就不会停，动植物会在灵气冲刷下变异，人类也会分成能适应的和不能适应的两批。适应不了的人会变成什么东西，师父比我清楚。”
玄真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清虚观的位置得天独厚。青云山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灵气节点，山顶有灵泉，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后山有几十亩可耕种的山地。只要提前做好准备，这里可以成为一个长期生存据点。”殷程顿了顿，“但准备需要物资。观里现在的储备，撑不过一周。”
“一周？”玄真子抬起眉毛。
“末世爆发后一周。”殷程说，“青石镇的粮店会被抢光，药铺会被人砸开，供销社的货架一个上午就会空掉。到时候想买也买不到了。所以不是现在去买，而是现在就要开始囤。粮食至少一千公斤，水两千升，药品两百份，武器五十件。这些是底线，只能多不能少。”
玄真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殷程没想到的话：“你这些数据，是系统给你的？”
殷程苦笑了一声：“对。系统给的任务，储备基础生存物资。”
“那就去吧。”玄真子说完，重新闭上眼睛搓念珠。
殷程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还没用上——末世危机的详细推演、物资清单的重要性、时间的紧迫性，全都没来得及展开。玄真子只问了一句“系统给你的”，然后就同意了。
“师父，”殷程忍不住问，“你不怕我是在瞎说？”
玄真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个拼命划水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游进深水区的孩子。
“殷程，你以为我这八十年在等什么？”玄真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十六岁绑定系统，系统告诉我末世快来了。我拼命修炼拼命囤物资，等了三年、五年、十年——什么末世都没来。我以为系统在骗我，以为自己在发疯，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耗完了。后来我认了，在这个破道观里收了你们这群孤儿，就当是给祖师爷留点香火。结果六十年后，灵气真的复苏了。”
他顿了顿，看着殷程的眼睛：“你觉得我会不信你？”
殷程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玄真子对他所有的异常表现——一夜之间变强、藏着修为、偷偷囤物资——全部看在眼里却从不追问，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他太懂了。这个老道士自己就走过一模一样的路。绑定系统、得知末世、独自备战、在所有人都不理解的目光里熬过一个又一个年头。区别只在于，玄真子等了六十年，而他只需要等六个月。
“师父，”殷程的声音有点发涩，“你的系统现在还能用吗？”
“融合之后就只剩被动技能了。修为还在，练了八十年毕竟摆在这里，但也仅此而已。”玄真子说，“你那系统是新的，功能齐全，赶紧趁它还能做任务多攒东西。”
殷程想问“为什么我的系统不会融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问题问了也没用，而且玄真子未必知道答案。系统的事，他和玄真子算是彼此交了底，但更深层的秘密——重生的真相、末世的真正起源、为什么系统会一代代绑定宿主——这些还没有到揭开的时候。
“我明天就下山。”殷程站起来，“争取一周内回来。”
“等一下。”玄真子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拿着。”
殷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不是现在流通的纸币，而是旧版的，纸质偏黄，面额也不大，但数量不少，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两三千块钱。这笔钱在现在这个年代不算太多，但绝对不少——足够一个人在城市里吃住一个月。
“这是……”殷程抬起头，看见玄真子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攒的棺材本。”玄真子淡淡地说，“本来打算留给你们分了。既然你要去囤物资，就拿去用。棺材什么的，我用不着。”
殷程攥着那个布包，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说点什么——说师父你不用给我，说我自己能想办法赚钱，说你这辈子的积蓄我不能拿。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生存面前，客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而且玄真子不是那种需要你推来推去的老人，他给了就是给了，你推回去反而是不领情。
“谢师父。”殷程把布包揣进怀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玄真子摆了摆手：“去吧，下山之前把观里的事交代一下。你那小师弟周青，这几天别荒了功夫。”
殷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玄真子叫住了。
“还有件事。”玄真子睁开眼睛，目光里多了一丝罕见的严肃，“你在外面，不要暴露修为。炼气二层在修道界不算什么，但在普通人面前已经够惹眼的了。灵气一旦复苏，最先觉醒的东西不一定全是友善的。有些东西会循着灵气波动找上门来，你越强，越容易被盯上。”
“知道了。”殷程说。
他没有问玄真子说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前世他在末世里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存在——从地底钻出来的变异蠕虫、被灵气激活的上古阵法、不知道从哪个维度裂缝里掉出来的异界生物。玄真子活了八十年，见识过的东西恐怕比他还多。老道士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有他的道理。
回到自己的房间，殷程没有马上睡觉。他把玄真子给的布包打开，钞票一张张数了一遍——两千三百块。他把钱收进随身空间，然后坐在桌前，开始列物资采购清单。
安城是地级市，市区人口超过两百万，周边有工业区和物流园区。这种规模的城市意味着更大的批发市场、更全的物资种类、更低的采购价格。但同时，末世爆发后这种人口密集的城市会变成最恐怖的死亡陷阱——两百万人，哪怕只有一半变成丧尸，也有一百万具行尸走肉在街头游荡。
殷程在纸上列出了几大类物资。
粮食类：大米、面粉、压缩饼、罐头、食盐、白糖、食用油。粮食是所有物资里最重要的，末世里一袋五十斤的大米能换一条人命。他有随身空间，但目前只有十立方米——升级之后二十立方米，仍然远远不够。他需要找个地方把买来的粮食先存放起来，等后分批运回山上。
药品类：抗生素、止血药、消炎药、退烧药、绷带、碘伏、手术缝合包。末世初期最致命的不是丧尸咬伤，而是普通的伤口感染和肠道传染病。一份抗生素在末世里的价值超过等重的黄金。
武器类：砍刀、匕首、弓箭、弩。器在末世前很难搞到，但冷兵器可以定制。安城应该有铁匠铺或者刀具厂，只要钱够，打几十把砍刀不成问题。
其他：净水设备、打火机、手电筒、电池、急救包、防水布、睡袋、登山鞋、保暖衣物。这些看似零碎的小东西在末世里每一件都能救命。
他写了整整三大张纸，然后重新看了一遍，把优先级最高的物资用红笔圈出来。随身空间装不下全部，他打算先把最值钱最紧俏的东西装空间里带走，大宗粮食和普通物资先存在安城附近租一个临时仓库，后分批运回。
做完这些，他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打坐。炼气二层之后丹田的容量扩大了一倍，真元运转的速度也快了很多，每一圈周天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完成。明天下山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修炼，他要抓紧下山前最后一点时间把经脉再拓宽一些。
窗外松涛阵阵，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鸣叫。道观的夜色沉静如水，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铺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第二天一早，殷程在后院给周青做了最后一次特训。他把清风八式的前四式重新捋了一遍，又教了第五式的起手式，让周青自己先练着。周青练得满头大汗，但眼睛里亮晶晶的，一边练一边偷偷看殷程，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练完拳，殷程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下山几天。这几天你自己练，我回来要检查。”
“师兄去哪儿？”周青仰着脸问。
“安城。买点东西。”殷程没有多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这里面是五张辟邪符，你随身带着。万一遇到什么怪事，撕一张贴在身上。”
周青接过布袋，眼睛瞪得溜圆：“师兄你哪儿来这么多符？”
“画的。”
“你画的？师兄你不是用左手画的符——”
殷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很轻：“别跟别人说。”
周青使劲点头，把布袋贴身藏好，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殷程手里：“师兄，这个给你。”
殷程低头一看，是一颗用红绳编的小小的平安结。编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结还打错了，但看得出来编的人费了不少工夫。红绳是旧的红绳，大概是以前扎香火用的，褪色褪得厉害，但洗得很净。
“师父说过年的时候给每个师兄都发了红绳，”周青挠了挠头，“我把自己的编了三天，师兄你带着，保平安。”
殷程看着那颗平安结，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临走的时候玄真子在正殿门口坐着。殷程走过去行了一礼，玄真子点了点头，没说话。师徒俩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然后在晨光中错身而过。
从青石镇到安城要坐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汽车站就在镇口，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停在路边，车身锈了好几块，窗户关不严实，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和脚臭混合的气味。殷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装着药材和符纸的背包抱在怀里，闭上眼开始养神。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有进城打工的年轻人，有去城里看病的老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殷程用余光扫了一遍所有人，确认没有危胁，才慢慢放松下来。这是他前世留下的习惯——每进入一个陌生环境，第一件事就是评估所有人的威胁等级。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了整整一路。四个小时后，车窗外开始出现密集的楼房和厂房。安城到了。
殷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是他前世穿行过的战场。那栋白色的百货大楼会在末世第一天被烧掉，那座桥会在第三天的丧尸里被炸断，那家医院会成为第一批沦陷的地点，里面的医生和病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而现在，这些地方还活生生地立在阳光底下。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商铺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车喇叭吵得震天响。没有人知道一百八十天后会发生什么。
殷程把目光收回来，在脑子里确认了一下安城的地图。长途汽车站附近有三家批发市场——城东的粮油批发市场、城西的药材批发城、城南的劳保用品市场。这三个地方是他此行的主要目标。但在去批发市场之前，他需要先找一个落脚点，然后弄一笔钱。玄真子给的两千三百块加上他自己的积蓄，满打满算不到三千块。这点钱在批发市场里只能买一吨大米就见了底。
他需要更多的钱。
末世前赚快钱的方法很多，但合法的没几个。殷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他前世在末世里什么生意都做过——倒卖物资、接暗任务、替基地清理丧尸、护送给养车队——但那些手段在和平年代用不了。
想了一圈，他把目光落在了街边一家挂着“福寿堂”招牌的中药铺上。
药材。末世前什么药材最值钱？不是人参灵芝那些名贵货，那些东西有价无市，小药铺本不敢收。真正能在短时间内换成现金的，是质量过硬的常用药材——而他现在手里没有多余的药材可以卖，但他有丹方，有炼药的能力。去批发市场买一批普通药材，炼成丹药，再卖给药铺或者私人买家，利润翻几倍不成问题。
殷程在脑子里打好算盘，背上背包走下车。长途汽车站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拉客的三轮车和举着旅馆牌子的妇女。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小兄弟住店不？便宜！一晚十块！”
殷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旅馆在车站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皮剥落了几块，但还算净。殷程把背包放在床上，锁好门，又用椅子顶住门把手，这是他在末世里养成的习惯，无论到哪都要确保至少一道物理防线。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打开系统的任务界面。
下山许可——已获取。
任务状态——等待完成。
随身空间还在十立方米，系统显然在等他回到道观之后再统一结算。他没再多看，关了界面，从背包里取出纸笔，开始规划接下来几天的行动时间表。
第一天：踩点。摸清安城三大批发市场的具置和价格区间，同时寻找合适的短期仓库。
第二天：采购。先去药材批发城买药材，炼成丹药后转卖给高档中药铺，赚取第一笔周转资金。然后用这笔钱去粮油批发市场买粮食，分批次运往仓库。
第三天到第五天：重复采购，囤满仓库。同时联系周铁匠的安城同行，定制一批冷兵器。
第六天：收尾，把随身空间塞满最值钱的物资，退掉仓库，整理所有采购清单和账单。
第七天：返回清虚观。
他把时间表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安城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几栋高楼在暮色中亮起了零星的灯光。街边的路灯还没亮，空气里有一股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路边烧烤、下水道的气味混在一起，跟青云山的松涛清泉完全是两个世界。
殷程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打坐。城里的灵气浓度比山上差太多了，打坐一小时的效果还不如观里一刻钟。但他还是坚持把今晚的吐纳功课做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明天开始，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一百八十天的倒计时，在安城灰蒙蒙的夜空里，无声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