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赵得水把车开得飞快,大灯在晨雾中劈开两条惨白的光道,路边的树木像一排排幽灵向后退去。白夜坐在后座,腰间的青铜链子在颠簸中叮当作响,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块墨石,石头中央那个像眼睛一样的凹陷摸着温温的,像活物的皮肤。
赵岐山站在茶铺门口送我们,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明灭不定,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他没有说“一路平安”之类的话,只是看着赵得水发动了车,然后转身进了茶铺,门板在我们身后一块一块地合上。
从都江堰到色达,六百多公里,大部分是山路。赵得水不走高速,专门挑那些偏远的小路,绕过一个又一个收费站和治安卡点。车里没有人说话,气氛像一绷紧的弦。白夜在天亮之后睡着了,她的头歪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但她没有醒。她的睡眠比以前深了很多,虎煞离开后,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弥补缺失了二十二年的深度休息。
我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脑子里的线索。四个印记在身上——虎、蛇、鹿、羊。离十二个还差八个。按照赵岐山说的顺序,下一个是猴。猴煞不附身,不进入虎符,要用青铜链子把它从棺材里拖出来,曝晒七天。七天。我们不可能在同一个悬崖上挂七天。食物和水怎么解决?睡觉怎么办?遇到恶劣天气怎么办?这些问题我昨晚想问赵岐山,但没有问出口。因为我知道答案——没有解决办法,硬扛。
过了马尔康之后,路况骤变。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两道车辙印。车辙印在草原上蜿蜒向前,两边的草甸已经开始枯黄,牦牛三五成群地散落在远处,像一块块黑色的石头。赵得水看了一眼油表,还剩不到四分之一的油。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备用油桶,把油加进去,油桶空了之后没有扔掉,而是塞回了后备箱。
“前面没有加油站了。”他说,“从这往后,全靠这两条腿。”
我们在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叫“翁达”的小镇。说是镇,其实就是在公路两边散落着几十栋低矮的藏式民居,一个供销社、一个卫生所、一个派出所。赵得水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进去买了三箱矿泉水和几大包压缩饼,又买了两条毛毯和一捆麻绳。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一个藏族大妈,她看到白夜腰间的青铜链子,眼神明显变了,但她什么都没有问,把东西装好,收了钱,关上了窗口。
我们继续往前开。天彻底黑了之后,赵得水把车开下公路,停在一条涸的河床上。河床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寸草不生,只有灰黑色的岩石和偶尔一两棵扭曲的松树。他熄了灯,车内外一片漆黑。
“今晚在这儿过夜。”他说,“明天一早徒步进峡谷。车开不进去了,从这儿到猴棺的位置,走路至少要六个小时。”
我们在车里对付了一夜。赵得水睡在驾驶座,把座椅放平,盖着毛毯。白夜睡在后座,蜷缩着身体,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着副驾驶的门,半睡半醒,脑子里反复浮现着昨晚趴在院墙上的那个棺奴的脸——它没有脸,但它的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清晰。它在笑。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来了。赵得水从后备箱里拿出三个登山包,分给我们每人一个。我的包里塞了水、粮、头灯、手电、备用电池、急救包、睡袋。白夜的包里装的是那条青铜链子和几登山绳。赵得水的包装的东西最多——帐篷、燃料、便携炉头、一套攀岩装备,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开山刀。
我们从河床出发,沿着一条涸的溪沟往山里面走。溪沟里全是乱石,大的像汽车,小的像拳头,没有路,只能在这些石头之间跳来跳去。走了两个小时,溪沟变成了一个陡峭的斜坡,斜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灌木的枝条上全是刺,划在冲锋衣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赵得水在最前面开路,他用开山刀砍掉挡路的枝条,脚步很稳,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散步。我在中间,白夜断后。她的腰上缠着青铜链子,每走一步链子都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远处有人在摇铜铃。
到了中午,我们终于翻过了第一座山。站在山顶往下看,雅砻江大峡谷像一条巨大的裂缝横亘在眼前——江在谷底,但看不到水,因为谷太深了,从山顶往下看只能看到一层一层的雾气,雾气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了峡谷上。峡谷对面的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山顶覆盖着积雪,雪线以下的岩石是黑色的,和积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猴棺在对面的崖壁上。”赵得水用下巴指了指峡谷对面,“从这边下到谷底,过河,再爬上去。明天中午能到。”
“今晚在哪里过夜?”白夜问。
“谷底。江边有一块平地,以前是采药人的营地。我去过,有火塘的痕迹,还堆了一些柴。”
下坡比上坡更难走。斜坡的角度太陡了,每一步都要小心脚下的碎石会不会滑落,如果失足,不是摔倒的问题,是直接滚下几百米悬崖的问题。我们侧着身子,一个一个地往下挪。赵得水在最前面,用绳子把我和白夜连在一起,三个人串成一条线,像一串蚂蚱。
天黑之前,我们终于到了谷底。
雅砻江在这里流得很急,江水是浑浊的灰白色,带着冰川融水特有的那种冰凉的气息。江面不宽,大概三十米左右,但水流太急了,不可能涉水过江。赵得水沿着江岸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处用钢丝绳搭的简易吊桥。吊桥的木板已经烂了大半,只剩下两钢丝绳横跨江面,绳子上挂着零星的、腐烂的木板残片。
“从这儿过。”赵得水把手电筒含在嘴里,双手抓住上面的钢丝绳,脚踩在下面的钢丝绳上,一步一步地往对岸挪。他的平衡能力好得像杂技演员,钢丝绳在他脚下几乎不晃。白夜第二个,她走得更稳,好像这辈子一直在走钢丝。我最后一个,走到江心的时候,下面的钢丝绳猛地晃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右一歪,差点脱手。白夜在对面喊了一声“抓紧”,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跳,像很多人在同时喊。
我死死抓着上面的钢丝绳,等脚下的晃动停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过了江,赵得水说的那个采药人营地就在江边的一块高地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地面上,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圆形火塘,火塘里还有半截烧焦的木头。火塘旁边堆着一小堆柴,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落满了灰,但柴还是的。赵得水把柴拢了拢,用打火机点着了。火光照亮了营地周围的环境——三面是几乎垂直的岩壁,一面是江。岩壁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和苔藓,湿漉漉的,往下渗水。
我们在火塘边坐下,煮了一锅方便面,就着压缩饼吃了。赵得水吃得很快,吃完之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对着火光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背后是一口嵌在岩壁里的黑色棺材。年轻男人的脸被太阳晒得很黑,但五官很端正,眼睛很大,嘴唇很厚,像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
“何槐安。”赵得水说,“五年前,他站在这里拍下了这张照片。三天后,他摔死在了这个峡谷里。”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猴棺机括按压深度三寸,保持五息。何槐安记。”
白夜从火堆里捡了一烧红的树枝,吹灭了火焰,用炭头在岩石地面上画了一个草图——猴棺在崖壁上的位置、三条上崖的路线、三个机括在棺材盖上的分布。她的画工很差,但每一个标注都很精确。她画完之后,用脚把画擦掉了,灰烬被江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明天上崖之前,我要再说一遍。”白夜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棺材盖打开之后,猴煞会从棺材里出来。它不挑人,随机偷。我们三个人里面有一个人会被偷走一个器官。被偷的那个人不会当场死,他有大概几分钟的时间来把自己从悬崖上运下去,躺在江边的平地上,等身体慢慢停止运转。另外两个人要继续按住机括,直到猴煞完全从棺材里出来,然后用铁链把它捆住,拖出棺材,拖到有阳光的地方。在这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松开机括。这是清远道人实测的结果,松了,棺材盖会重新合上,猴煞会缩回棺材里,下一次再打开,它偷的不是一个器官,是两个。”
“那被偷器官的那个人怎么办?”我问。
白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江边,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江水,洗了洗脸。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月光下像一面黑色的旗。
赵得水替我回答了。“那个人没救了。清远道人的实测里,被猴煞偷了器官的人,最长活了十三分钟。十三分钟里他在喊他娘的名字,喊了一百多遍。没人能帮他。”
我被江风呛得咳了一声。不是感冒,是喉咙发紧。
火塘里的木柴烧到了尽头,最后几木柴在火焰中塌陷,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赵得水从背包里拿出睡袋,钻了进去,面朝岩壁,背朝火堆。白夜也钻进了睡袋,但她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峡谷里的天空被两侧的山壁切割成了一条狭长的带子,星星镶嵌在带子里,密密麻麻,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在一块大石头上,把冲锋衣裹紧,闭上了眼睛。但我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夜刚才说的那段话——“被偷的那个人不会当场死,他有几分钟的时间来把自己从悬崖上运下去,躺在江边的平地上,等身体慢慢停止运转。”
谁来运?一个被偷了肝脏或肾脏的人,能自己从垂直的崖壁上爬下去吗?不可能。那另外两个人中的一个必须放弃按住机括,去救他。但放弃按住机括的结果是棺材盖会合上,猴煞缩回去,下一次打开会偷两个器官。救一个人,下一次死两个人。不救,让他自己死。
这是清远道人当年给赵岐山出的选择题。赵岐山选了不救。何槐安选了救。何槐安死了。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选。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到了何槐安——不是他的脸,是照片上那张脸,站在悬崖边,背后是黑色的棺材。他在梦里对我笑了笑,说了一句我没有听清的话,然后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不是摔下去的,是跳下去的,像一只鸟,张开双臂,自由落体。
我被白夜摇醒了。“该走了。”
天还没亮透,峡谷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江水的轰鸣声在雾气中被放大了很多倍,像有无数个人在江底打鼓。赵得水已经在收拾营地了,他把睡袋卷好塞进背包,把火塘用沙土盖灭,把垃圾全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我们从营地出发,沿着江岸往上游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了一面巨大的崖壁下面。崖壁是近乎垂直的,表面布满了风蚀形成的凹坑和凸起,有些凹坑深到可以容纳整个手掌,有些凸起宽到可以站上去一只脚。崖壁上长满了灰白色的地衣,手指按上去,地衣会碎成粉末,粉末下面是坚硬的、冰冷的岩石。
赵得水抬头看着崖壁,用手指了指上面——在离地面大约两百米的高度,雾气中有一个模糊的、方形的轮廓。
猴棺。
“我先上。”赵得水把开山刀别在腰后,双手抓住崖壁上的第一个凹坑,开始往上爬。他爬得不快,但很稳,每爬三步就会停下来,用手或脚在周围摸索,确认下一条路线。他走的是一条之字形的路线,不是直上直下,而是在崖壁上左右横移,寻找最稳固的支撑点。
白夜第二个。她的攀爬方式和他完全不同——她利用的是速度,在支撑点之间快速移动,不让身体在任何一个点上停留太久。虎煞留给她的是远超常人的肌肉爆发力,每一把抓握、每一次蹬踏都精确而有力。
我最后。我没有他们的经验和身体素质,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手一脚地慢慢往上挪。每爬一步,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的轰鸣。风从峡谷底部吹上来,打在我身上,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试图把我从崖壁上撕下来。
爬到大约一百米的高度时,赵得水突然停了下来。他的手电筒往下照了照,光柱在雾气中画出一条白色的隧道。
“等一下。”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这里有人来过。”
他的手电光照在崖壁的一个凹陷处——那是一个天然的岩缝,大约半米深,一米宽。岩缝里放着一个东西,用塑料布包着。赵得水小心翼翼地把塑料布揭开,里面是一个帆布包。包的拉链已经锈死了,他用刀划开帆布,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个已经失效的防毒面具、一捆发霉的绳子、一件缩成一团的雨衣,还有一个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扔给我。我单手抓住崖壁,用另一只手翻开了笔记本。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满满一本,全是手写的记录,期从五年前开始,一直记到三个月前。
“是何槐安的字吗?”我朝上面喊。
赵得水接住我扔回去的笔记本,翻了几页。他的手电光在纸面上移动。
“不是何槐安。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从五年前开始,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一次猴棺。他在笔记本里记录了每一次来的时候棺材的状态——棺材盖有没有松动、岩壁有没有新的裂缝、机括的凹槽里有没有积灰。最后一次记录是三个月前。他写的是:‘棺材盖上的机括凹槽被人动过了。不是自然松动,是被人为按压过的痕迹。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来过这里,按了机括,但没有打开棺材。他只是在测试。’”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在测试猴棺的机括。在何槐安死后,在我们来之前,有人——或者说,有一批人——提前到了这里,按了三个机括中的某一个或某两个,但没有同时按下三个。他们在测试按压的深度、力度和保持时间。他们也要开这口棺材。
“银灰色面包车里的人。”白夜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带任何感情,“他们比我们快。”
赵得水把笔记本塞进自己的背包,继续往上爬。他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稳扎稳打的节奏,而是带着一种紧迫感——他们提前来了,可能已经打开了棺材,可能已经把猴煞拖走了,可能已经拿到了我们拼了命想要拿到的东西。
爬到一百五十米的时候,雾气突然散了。不是慢慢退去,而像有人在天上把一扇窗户猛地推开,峡谷的对面和崖壁的上下段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清晰起来。
我看到了猴棺。
它嵌在崖壁的一个天然石龛里,离我大约还有五十米的垂直距离。棺材的颜色不是黑色,是深褐色,像陈年的血透了之后的颜色。棺材盖上的图案不是浮雕,是镶嵌——用白色的骨头拼出来的一只猴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姿态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猴子的眼睛是两颗打磨过的红色石头,在晨光中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棺材盖的机括就在那只猴子的两只手和头顶的位置——三个凹坑,每个凹坑的深度大约三厘米,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像被人反复按压了很多次。
但棺材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缝隙。不是自然留出来的,是被人撬开的。缝隙里塞着几铁钉,铁钉的头部已经被砸扁了,死死地卡在棺材盖和棺身之间。铁钉的锈蚀程度不深,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有人在三个月前用铁钉把棺材盖撬开了一道缝,然后把铁钉砸进去,卡住它。棺材盖合不拢了。猴煞在这三个月里,一直通过这道缝隙往外泄露。
“他们不是来收猴煞的。”赵得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里有恐惧,“他们是在放猴煞。他们把棺材盖撬开一条缝,让猴煞慢慢泄出来,泄了三个月。猴煞已经不完整了——它的力量分散在了峡谷里,附着在岩石上、水里、空气里。我们现在爬的这面崖壁,每一块石头里都有猴煞的气息。”
我的手按在崖壁上,岩石表面的地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脉动。不是岩石在动,是我体内的虎煞在回应。它在害怕——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的、对危险的预警。虎煞怕猴煞。不是力量的差距,是属性相克。虎煞是“征服”,猴煞是“机变”,机变克制征服。就像蛇煞克制虎煞一样——不对,蛇煞不克制虎煞,它们是共生。但猴煞,是真的克制虎煞。
“继续爬。”白夜的声音像一块铁板,硬、冷、没有回旋余地,“他们撬开了缝,但棺材没有全开。猴煞只泄了一小部分力量出来,大部分还在棺材里。我们还有机会。”
我们继续往上爬。最后五十米,我爬了将近一个小时。每往上挪一尺,岩壁的温度就低一分。不是海拔升高导致的降温,是猴煞的气息在冷却岩石。当我终于翻上石龛的边缘,瘫倒在棺材旁边的平地上时,我看到赵得水和白夜已经站在了棺材的两侧,他们的手按在了机括上。
只差一个。
我站起来,走到棺材的头部。那只镶嵌的猴子正对着我,它的两颗红石眼睛在晨光中发着光,像两个小小的燃烧的炭。
我把手按在了猴子的头顶上那个凹坑。
赵得水看着我,白夜看着我。三个人的目光在棺材上方交汇。
“数到三。”赵得水说。
“一。”
我感觉到凹坑底部的冰凉渗进了指尖,沿着手指的骨头往手臂上爬。
“二。”
体内的虎煞剧烈收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蛇煞在游动,鹿煞在发烫,羊煞在颤抖。四种煞气在我体内同时反应,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三。”
我们同时按了下去。
凹坑很深,比清远道人测量的三寸更深——至少三寸半。我的手指陷进去,指尖触到了凹坑底部的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是骨头。一小截人的指骨,竖着嵌在凹坑底部,尖端朝上。当我的指尖按下去的时候,那截骨头的尖端刺进了我的指腹。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但血珠渗出来了,渗进了骨头的骨髓腔里。
棺材盖开了。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气流。只是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像一扇被润滑得很好的推拉门。
棺材里不是空的。
棺材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尸体,是一个活人——或者说,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但肌肉还很饱满,没有瘪。他穿着一件已经腐烂成碎片的长袍,长袍的颜色看不清了,碎片上残留的纹路像是某种官服的补子。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披散在肩膀上,在从棺材里涌出的气流中微微飘动。
他的脸——没有脸。不是没有五官,是脸上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了,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肌肉是暗红色的,骨骼是白色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
猴煞。
它没有依附在这具尸体上。这具尸体是棺材原来的主人——那个几千年前被葬在这里的人。猴煞只是借用了他的身体作为载体。
它现在不在棺材里。它在外面。
我听到了声音。不是从棺材里发出的,是从我身后的空中发出的。那声音很轻,像猴子在树枝间跳跃时树叶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我转过身。
石龛外面的空中,什么都没有。但岩壁上,那些地衣、苔藓、蕨类植物——它们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自己动的。每一片叶子、每一茎都在缓慢地扭曲、伸展、收缩,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面崖壁的图案——一只蹲着的猴子,双手抱头,姿态和棺材盖上镶嵌的那只一模一样。
猴煞把自己分散了。它把力量分散到了崖壁上的每一株植物里,用三个月的時間完成了这场缓慢的、不可逆的扩散。我们打开棺材的时候,它不在棺材里等着被我们锁住。它在整个峡谷里,无处不在。
赵得水的脸色变了。他松开了机括——不,不是主动松开,是他的手从凹坑里滑了出来。凹坑底部那截骨头刺破了他的手指,他的血也在被吸收。白夜的也是一样。三骨头,三滴血,激活了什么东西。
棺材里的那具无脸尸体坐了起来。不是慢慢坐起来的,是猛地弹起来的,像一被压缩了很久的弹簧突然释放。它的双手抓住了棺材沿,灰白色的手指扣进石头的缝隙里。它把头转向我——那个没有皮肤、没有眼球、只剩下肌肉和骨骼的头。
它的下颌骨张开了,发出一个音节。
“咯。”
和昨晚趴在院墙上的那个棺奴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咯”。
然后它笑了。虽然没有嘴唇,但我能看到它的面部肌肉在收缩、拉扯,模拟出笑的表情。
从它张开的嘴里,涌出了无数细小的、黑色的东西。不是虫子,不是沙子,是灰烬。骨灰。和我在老屋后山那间石室里看到的、和我在螺髻山鹿棺底部看到的,一模一样。
骨灰从棺材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棺材沿,漫过石龛的地面,漫过我们的脚背。骨灰是凉的,但触感不是粉末,是活的,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
赵得水从腰后拔出开山刀,一刀砍向那具无脸尸体的脖子。刀砍进去了,但没有血,没有阻力,像砍进了一堆湿沙子里。尸体没有倒下,它的头歪了歪,用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眼神“看”着赵得水——虽然它没有眼球。
然后它的手松开了棺材沿,伸向赵得水的口。手指穿透了夹克、毛衣、内衣,没入了他的皮肤。不是刺穿,是穿透,像穿过一层水膜。
赵得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急剧收缩。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在挣扎,是在“被读取”。猴煞在读取他的记忆、他的人格、他的一切。几秒钟后,它会从他体内取走一样东西。
白夜扑了过来。她腰间的青铜链子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条活物——她甩出链子,链环在空中展开,精准地缠住了那具无脸尸体的脖子。她猛地一拉,尸体的头被拉歪了,伸向赵得水口的手也收了回来。
“陈阳!按机括!”白夜喊道,“棺材盖还没完全打开!按住了别松!”
她的意思是——机括还没有按到位。我们只按了三秒钟,需要按满五息。一息大约是正常人呼吸一次的时间,五息大约是十五到二十秒。我们至少还要再按十几秒,棺材盖才能完全打开,猴煞的本体才会从分散的状态重新凝聚,回到棺材里来。
我从骨灰里爬回到棺材头部,双手按住了头顶的那个凹坑。骨头再次刺进我的指腹,血渗进去了。这次不是一滴血,是大股的、持续的血流,像有人在用针管从我的指尖往外抽血。凹坑底部像是一个无底洞,把我的血源源不断地吸进去。
白夜一只手拉着链子,另一只手按住了她负责的那个机括。赵得水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色灰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踉跄着走到棺材的另一侧,把右手按进了机括。
三只手,三个凹坑,三竖着的指骨,三股血。
五息。
第一息。骨灰停止了流动。棺材里的无脸尸体不再动了,它的手垂了下去,头也垂了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
第二息。岩壁上的植物停止了扭曲。那些地衣、苔藓、蕨类恢复了正常的、被风吹动的姿态,不再是活物,只是植物。
第三息。我们脚下的骨灰开始往回缩,像退的海水一样,从石龛的地面退回到棺材里,从棺材里退回到无脸尸体的嘴里。尸体在“吃”那些骨灰,一口一口地,把散出去的自己收回来。
第四息。无脸尸体的皮肤开始生长。灰白色的、薄如蝉翼的皮肤从肌肉表面浮现,像一张透明的保鲜膜,慢慢覆盖了整个头部、颈部、躯、四肢。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暗红色的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
第五息。皮肤完全长好了。不再是灰白色,而是正常的、亚洲人的肤色——偏黄,微微发暗。五官也长出来了——浓眉、深目、高鼻、薄唇。不是沈归藏的脸,不是陈守拙的脸,是另一张脸,陌生的、古老的、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时代的脸。
棺材盖滑回了原位。
这一次是严丝合缝地合上了。缝隙消失了,铁钉被挤了出来,叮叮当当地滚落在石龛的地面上。棺材盖上的骨头猴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它的红石眼睛不再发光了,暗沉沉的,像两颗普通的石头。
我从凹坑里收回手指。指尖上有一个针眼大的伤口,血流了,但现在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赵得水的手指也在流血,他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没有包扎的意思。
白夜的伤口最小,只有一点血珠,她舔了一下,吐掉了。
“猴煞呢?”我问。
赵得水没有说话。他走到石龛的边缘,往下看。峡谷底部,江水还在轰鸣。崖壁上的植物安安静静的,和普通的植物没有区别。但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峡谷的岩壁上,在岩壁上投下了一块块的亮斑。
那些亮斑的形状,是猴子。不是真正的影子,是光被什么东西扭曲之后形成的图案。猴煞没有完全回到棺材里。它的大部分力量被收回了,但还有一小部分留在了外面,留在了峡谷的阳光里、空气里、水里。我们按了五息,棺材盖合上了,但猴煞在之前的三个月里已经泄出去太多,收不回来了。
“它会怎么样?”白夜问。
赵得水把开山刀重新别回腰后,背上背包。
“它会慢慢消散。三个月,六个月,一年。没有棺材的滋养,它熬不了多久。但它消散之前,会附着在进入峡谷的任何活物身上——人、动物、鸟类、昆虫。它会用它们的身体继续活着,继续‘偷’。”
他顿了顿。
“我们进来的那条路,出去的时候可能会不一样。猴煞记住了我们的气味。它会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