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九龙抬棺:昆仑鬼脉》 · 喜欢海南猪的义恩伯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从螺髻山到大理,车程不到五百公里,但路不好走。赵得水没有走高速,而是选择了一条翻越横断山脉的老路。他说高速上的摄像头太多,“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在任何监控系统里留下痕迹”。我没有问他理由。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我已经习惯了被人指引、被人安排——不是因为我放弃了自主,而是因为在这个由爷爷、赵岐山、沈归藏、鹿煞共同编织了几十年的大网里,我的“自主”本来就是一个不存在的选项。

车在傍晚进了大理。苍山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堵紫色的墙,山顶覆盖着积雪,山腰缠着云带。洱海平静得像一面铜镜,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这个画面很美,美到不真实——尤其是在我经历了一连串的地下洞、棺材、煞气和死人之后,大理的安宁像另一个世界的幻觉。

赵得水把车停在苍山脚下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白族民居,青瓦白墙,墙上绘着水墨山水,门楣上挂着红灯笼。他在巷子尽头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了车,按了三下门铃,隔了五秒又按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后,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的五官很硬朗,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厚,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各缺了一截,断面整齐,像被什么利器齐齐切掉的。

“杨树。”赵得水叫了他的名字,“这是陈阳。”

杨树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的口的三个印记上停了不到一秒钟——这个人观察力很强,但不喜欢让人发现他在观察。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正对着门是一面影壁,影壁上画着一只羊——不是普通的羊,是一只头上长着四只角的羊,角上挂着铜铃,和螺髻山鹿群脖子上的铜铃一模一样。影壁下面放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石桌上摆着一个青瓷茶壶和几个茶杯。

杨树请我们在石凳上坐下,开始泡茶。他很安静,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废话。茶泡好了,他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然后自己端着一杯茶,靠在影壁上,看着我们。

“赵得水在电话里说,你要收羊煞。”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咀嚼过三遍才吐出来的,“羊棺在我家祖宅下面,传了五代。我爷爷、我太爷爷、我太爷爷的父亲——三代人都是被羊煞死的。不是被煞气侵蚀,是被幻觉疯的。羊煞会制造幻觉,你看到的不是恐怖的东西,是你最想要的。我爷爷看到了我复活,在棺材前面抱着她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心脏停跳了。我太爷爷看到了他死去的儿子从战场上回来,爷俩在棺材前面喝了一夜的酒,天亮的时候我太爷爷已经凉了。”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我爸是最聪明的一个。他没有靠近羊棺,在羊棺周围砌了一堵砖墙,把棺材封在了地窖里。墙砌好的那年我七岁。我爸在墙上留了一个小孔,每天从小孔往里看一眼,看棺材有没有动静。看了二十年,什么都没看到。他觉得羊煞已经死了,就把墙拆了,想进去看看。打开地窖门的那天晚上,他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到他坐在羊棺旁边,笑。笑着笑着就不动了。”

杨树说完,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你不怕?”我问。

“怕。但我不能让它继续害人。”杨树把茶杯放回石桌上,站起身,“你们跟我来。”

他领着我们穿过正堂,走进后院。后院的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两块大石头。杨树搬开石头,把石板掀起来,露出井口。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从井里冒出来的空气是温暖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和鹿棺洞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羊棺在井底。井是的了,但从井壁往下爬要小心,石头风化得很厉害。”杨树从井沿上拿起一盏煤油灯,用打火机点燃,吊在一绳子上放了下去。煤油灯的光照亮了井壁——井壁上刻满了图案,不是线刻,是浮雕。一只羊,四只角,蹲在一个圆形的台子上,台子下面是无数的骷髅头。羊的嘴里衔着一朵花,花开了七瓣,每一瓣上都有一个人的脸。

“羊棺不是棺材。”杨树把绳子系在井沿上,“它是一个墓室。墓室中间有一个石台,棺材放在石台上。但棺材是空的——羊煞不在棺材里,在石台下面的地窖里。石台本身是一口倒扣的棺材,羊煞被封在了石台里面。”

“那我怎么收?鹿煞说要我把树枝在羊棺的泥土里——”

“树枝给我看看。”杨树伸出手。

我把那翠绿色的树枝递给他。树枝离开我手的一瞬间,颜色明显暗了一点——原来像翡翠一样的翠绿色变成了暗绿色,叶片也卷曲了一些。它在离开鹿煞本体之后一直在缓慢地死去,一整个月的寿命,我已经用了两天。

杨树把树枝对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类似于“确认”的表情。

“这是鹿煞的生命枝。我在我爸的笔记里见过这种树画的草图。他生前一直在研究怎么对付羊煞的幻觉,最后的结论是——需要另外一种煞的力量来中和羊煞的致幻能力。鹿煞的生命力恰好能抑制羊煞的致幻素。你把树枝进石台下方的泥土里,羊煞会被鹿煞的生命力吸引,从石台里分离出一部分力量,附着在这树枝上。你只需要把那部分力量带出来,不是把整个羊煞带走。这样羊棺还是封死的,羊煞的本体还是被封在里面,但你有了羊煞的能力。”

“羊煞的能力是什么?”

杨树把树枝还给我。树枝重新接触到我皮肤的时候,又恢复了一点绿色,但已经回不到最初的翠绿了。

“羊煞的能力是‘隐’。它能让你在任何情况下不被注意。你站在人群里,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你走在摄像头下面,录像里不会有你的影像。你说话的时候,听你说话的人转头就会忘记你的声音。不是隐身,是‘被忽略’。对于你要走的路——一个要在全中国到处跑、收十一只煞的人——这个能力比任何力量都管用。”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确实需要这个能力。从都江堰到螺髻山,从螺髻山到大理,我已经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了。不是白夜,不是赵得水,是另一拨人。他们的车远远地吊在我们后面,不超车,不靠近,也不消失。赵得水换了好几条路,他们始终在。不是专业的跟踪者——专业的不会用同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跟六百公里——但正因为不专业,反而更让人不安。不专业意味着他们不在乎被看到,不在乎被发现,不在乎冲突。

“下井吧。”杨树从井沿上取下一捆绳子,递给我,“我跟你下去。白夜和赵得水在上面等。”

白夜往前走了一步。“我也下去。”

杨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你决定。但我丑话说在前面——羊煞的幻觉对曾经被煞附身过的人效果更强。白夜被虎煞附了二十二年,她的神经系统对煞气的抵抗力比别人低得多。她下去,很可能当场致幻,到时候你要收她比收羊煞还难。”

白夜退了一步。“我上面等。”

我从井口往下爬。杨树跟在我上面,绳子在我们之间紧绷着,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井壁上的浮雕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忽明忽暗,那些骷髅头的眼睛——空的眼眶——似乎在随着我们移动而转动。我不确定是真的在转还是我的错觉。在羊煞附近,任何人的感知都不可靠。

井很深。数了数,大约下了四十多米才踩到底。井底是的,铺着碎石。碎石中间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框是用整块的青石凿成的,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入此门者”。

下面没有了。门楣上没有刻完。不是刻了一半停了,而是故意只刻了四个字,把后半句留白,留给进门的人自己去体会。

杨树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回声在门后面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像很多人在同时推开很多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方形的墓室。墓室的尺寸大约是五米乘五米,高约三米。墓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是方形的,边长约两米,高约一米五。石台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像镜面一样能照出人影。石台的四个角各立着一石柱,柱子上蹲着石雕的羊——四角羊,和影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石台顶部放着一口棺材。棺材的材质既不是木头也不是青铜,是陶。红褐色的陶,表面没有釉,粗粝得像没烧熟。陶棺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条一指宽的缝隙。从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声音——非常微弱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声音。咚、咚、咚。不快不慢,稳定得像节拍器。

羊煞不在棺材里。杨树说过,棺材是空的。那心跳声是从哪里来的?

杨树走到石台旁边,蹲下来,用手在石台侧面摸索。他找到了一个凹陷的地方,用手指扣住,用力往外拉。石台上的一块石板被拉了出来,露出石台内部的一个空洞。空洞里一片漆黑,煤油灯的光照进去,被黑暗吸收得净净。

“树枝。”杨树伸出手。

我把树枝递给他。他把树枝从空洞里塞了进去。树枝的长度刚好够到空洞的底部——或者说,刚好够到某个东西。树枝塞到底的时候,杨树的手感变了,他明显感觉到树枝的尖端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空洞里亮了一下。不是灯,是树枝在发光。鹿煞的生命枝在接触到羊煞本体的那一刻,两个煞的力量发生了反应。翠绿色的光芒从树枝上扩散开,照亮了石台内部。

我看到了羊煞。

不是一只羊的形状。是一个球。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由无数细小的光点组成的球体。光点在球体内无序地运动,像一窝受惊的萤火虫。树枝的尖端进了这个球体的中心,光点们顺着树枝往上爬,像蚂蚁爬树。

它们爬到了树枝的末端,汇聚成了一团新的光球——比本体小得多,只有乒乓球大小。这团小光球从树枝尖端脱落,悬浮在空洞里,缓缓旋转。

杨树小心翼翼地把树枝从空洞里抽出来。树枝的尖端沾着一些银白色的黏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着虹彩。那团小光球跟随着树枝,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从空洞里飘了出来。

它在空中悬浮了几秒钟,然后慢慢下降,落到了我的手背上。不是落在皮肤表面,是渗进去了。像水渗进沙子,无声无息,不留痕迹。我的手背上多了一个印记——一只四角羊,蹲伏着,嘴里衔着一朵花。花的七片花瓣,每一片上都有一个人脸。那些脸的表情各不相同: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绪,对应七种幻觉。

羊煞的力量进来了。但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没有力量涌入的感觉,没有温度变化,没有任何生理反应。这就是“隐”——它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因为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不让你注意到它。

杨树把树枝从空洞里拿出来,树枝上的翡翠色已经褪了一半,变成了灰绿色。叶片卷成了筒状,边缘发黄。

“树枝还有生命。”杨树说,“把它种在土里,它能活。不需要羊棺的泥土了,任何土都行。鹿煞的生命力不是一次性的,只要你给它土壤和水,它就能长成一棵树。”

“种在哪里?”

“随便。种在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它长成树之后,会继续产生鹿煞的生命力,你的鹿形印记会得到持续的补充,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好。”

我把树枝接过来,放在背包侧袋里。它很轻,但我背上的分量好像更重了。不是因为树枝重,是因为我身上的印记又增加了一个。四个了。虎、蛇、鹿、羊。还有八个。

杨树把石台上拉出来的那块石板重新塞了回去,把井口的青石板盖好,把两块石头压回原位。他的动作很熟练,一遍又一遍,像做过无数次。

“你不跟我们走?”我问他。

杨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走了谁守羊棺?羊煞虽然只分了一小部分力量给你,但它的本体还在石台里。万一有人进来,把它放出来——我不能冒这个险。”

“你已经守了这么多年了。”

“再守几年。”杨树说,“等你把十二只煞的事情全部办完了,归墟之门关上了,羊煞自然就死了。到时候我就不用守了。”

白夜从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在等我们的时候修剪了花枝。她把剪刀放在石桌上,看着杨树。

“你恨他吗?”她问杨树,下巴朝我的方向扬了扬。

杨树沉默了片刻。“不恨。他爷爷造的孽,跟他没关系。而且——他有胎木的身体,有陈守拙的魂魄,有虎煞,有蛇煞,有鹿煞,有羊煞。他走在这条路上,比我惨多了。我最多再守几年,他的路还长。”

他把我们送到巷口。赵得水的车发动了,大灯的光柱在苍山脚下的夜色里劈开两条白色的通道。

杨树在巷口站着,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车开了很远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在那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到和苍山的轮廓连在了一起。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