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出来之后,路线变得复杂了。赵得水没有直接去下一个地点,而是把车拐上了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山路。我问他不回都江堰吗,他说要回,但不是走原路。原路已经不安全了——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在我们离开螺髻山的时候就消失了,但在大理到漾濞的省道上,他又看到了它。不是同一辆,但车型、颜色、甚至挡风玻璃右上角的那道裂纹都一模一样。他们换了车,但没有换伪装思路,这让赵得水断定对方不是专业的跟踪者,而是某个有组织但缺乏实战经验的团伙。
“谁的人?”我问他。
赵得水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得像一个小坟包。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四川省交通图,用手指在都江堰和色达之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白夜在后座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但偶尔会猛地抽搐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虎煞离开后,她的身体在重新学习睡眠的正常节律,之前二十二年,虎煞在她体内的时候,她不需要真正的睡眠,煞气会替她的大脑休息。现在煞气没了,大脑开始补觉,但补觉的过程并不平顺,她会做很多梦,梦到虎煞还在体内,梦到白昼脸上的疤在流血,梦到她六岁那年第一次在虎棺前跪下。她从不跟我说这些梦的内容,但她每次从梦中惊醒时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车在第二天傍晚到了都江堰。茶铺还是老样子——红灯笼挂在门楣两侧,一盏亮着一盏灭了,灭的那盏灯丝烧了,没有人换。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黑洞洞的堂屋。茶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壶盖顶得一跳一跳的,像一个不肯安静的老人。
赵岐山坐在老位置上。他换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依然扣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泡了一壶新茶,茶汤是深红色的,香气浓烈,带着一股药味儿。他看到了白夜跟在我身后进来,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多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我口的四个印记上。
“第四个是什么?”他问。
“羊煞。”我把袖子撸起来,手背上的四角羊印记在茶铺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收了三分之一的分体。本体还在苍山下面的石台里。”
赵岐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新的地图,摊开。地图不是印刷品,是手绘的,用毛笔在宣纸上画的,山川河流标注得很详细,每一个地点旁边都有蝇头小楷写着注释。笔迹不是赵岐山的,更老、更瘦,像是清末民初那些账房先生写的字。
“这是清远道人画的。”赵岐山的手指抚过地图的边缘,那里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用了四十年的时间走遍了这十二个地方,把每一口棺材的位置、形态、守棺人的情况都记了下来。他死的时候,这张地图还没有画完。最后两笔是你爷爷补上去的。”
地图上标注了八个红点——虎、蛇、鹿、羊已经划掉了,剩下的八个分别是:猴、鸡、狗、猪、鼠、牛、兔、龙。十二生肖里没有的十二种灵物变成了十二地支的对应?不,这八个和之前已经收的四只组成了十二天棺的全貌。
赵岐山的手指落在第一个没有划掉的红点上——川西高原,色达以北,一个叫“雅砻江大峡谷”的地方。注释写着:“猴棺。悬于崖壁中段,离谷底二百三十丈。棺盖设三处机括,须三人同时按压方可开启,时差不可逾一息。棺中猴煞不附人身,不入虎符,须以铁链缚之,拖出棺外,曝于光下七昼夜,煞气自散。”
“铁链?”我抬起头。
赵岐山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布包,解开。布包里是一条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每一节链环都是青铜铸造的,链环的内侧刻满了铭文,铭文的凹槽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涸的血。链子不长,只有两米左右,但很沉,拿在手里像拎着一块铁砧。
“这是清远道人专门为猴煞打的链子。”赵岐山把铁链推到我面前,“猴煞和别的煞不一样。它不附身,不吃人,不制造幻觉。它的能力是‘偷’——它会偷走你身上一样东西。不是钱包,不是手机,是你身体里的某样器官。你打开棺材的瞬间,它会从你体内随机取走一个器官。心脏、肝脏、肺、肾、胃、脾——随便哪一个。取走之后你不会死,因为它的‘偷’不是物理上的摘除,而是在你的身体结构里把这个器官的存在‘抹掉’。你的心脏还在腔里跳动,但你的身体不再认为那是心脏了,停止供血、停止供氧、停止一切与这个器官相关的生理活动。几分钟后你就会死。”
白夜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条青铜链子。她的手指在链环上轻轻滑过,指甲刮过铭文,发出细微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三个人同时按机括。”她说,声音很平,“哪三个?”
赵岐山抬起头看着我们三个——我、白夜、赵得水。
“你们三个。”
茶铺里安静了一瞬。铜壶的盖子又跳了一下,蒸汽喷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白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铁链从桌上拿起来,绕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扣好。青铜链环碰撞的声音在茶铺里叮当作响,像冬天风铃被吹动的声响。
赵得水靠在门框上,双手在夹克口袋里。“我需要知道三个机括在棺材盖上的具置。左、右、中?还是前、后、上?距离多少?按压的深度是多少?是要按到底还是按到有阻力就行?”
赵岐山从地图下面抽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幅草图——一口棺材的俯视图,棺材盖上标了三个点,呈等边三角形分布,每个点之间的距离标注为“一尺二寸”。按压深度标注为“三寸”。按压后保持时间为“五息”。每一个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朱砂圈,圈旁边写着“清远道人实测”五个字。
赵得水把草图纸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
赵岐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明天。今晚你们在茶铺后面的厢房住一晚,养足精神。从都江堰到色达,开车要一整天。从色达到猴棺所在的位置,没有路,要徒步翻两座山。赵得水走过一次,五年前陪清远道人的另一个徒弟去过,那个徒弟在爬悬崖的时候摔死了。”
“摔死了?”白夜的手按在腰间的铁链上,指节发白,“怎么摔的?”
“机括需要三个人同时按。清远道人的那个徒弟叫何槐安,是最后一个跟赵岐山学习‘追魂术’的人。他去猴棺是为了替清远道人完成未竟的工作——把猴煞的煞气散掉。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师弟,一个是当地请的向导。三个人爬到了棺材所在的位置,同时按下了机括。棺材开了。猴煞从棺材里出来,偷走了向导的肝脏。向导在三秒钟之内倒地,七秒钟之后瞳孔放大。何槐安和他师弟拖着向导的身体往回爬,在悬崖中间,向导的身体分解了——不是腐烂,是分解,像沙子一样从他们手里漏下去。何槐安回头看了一眼,脚下打滑,摔了下去。他师弟没有伸手去拉,他自己也要抓稳岩壁。何槐安的尸体在谷底找了两天才找到,脑袋摔碎了,但右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
赵岐山说完,把茶杯放下。茶汤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续热水。
我躺在一楼后面的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厢房的窗户对着后院,后院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堆着劈好的木柴。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线。白夜睡在隔壁,隔着一堵木板墙,我能听到她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赵得水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红点透过窗户纸,一明一暗,像一只昆虫的眼睛。他抽了很久,久到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烟头的红光才熄灭。
我梦到了猴棺。
梦里,我站在一面悬崖中间,脚下只有一巴掌宽的岩棱,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看不到顶的岩壁。棺材就在我面前——嵌在岩壁里的一个石龛中,黑漆漆的,棺材盖上刻着一只猴子。那只猴子的眼睛是活的,在转动,在看着我。
我的左手边是白夜,右手边是赵得水。我们三个人同时伸出手,按住了棺材盖上的三个凹槽。凹槽里冰凉刺骨,像按在冰块上。
棺材盖开了。从棺材里伸出一只手——不是猴子的爪子,是人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没有碰到我,而是伸向了我身后的方向。
我转过头。身后没有人。
但我感觉到口空了一块。不是心脏被摘走了,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记忆?情绪?还是那弦一样绷着的、让我还能保持“自我”的东西?我不确定。
那只手缩回了棺材。棺材盖合上了。白夜和赵得水的脸在我两侧变得越来越模糊,像被人用手抹开的墨迹。我想喊他们,但我的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厢房的天花板在头顶上方,木头椽子上挂着几串辣椒。月光还在,银线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移到了床脚。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我的口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脏。是虎符。
虎符放在我枕头下面,在振动。频率不快,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尖敲它。
我把虎符从枕头下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它热得烫手。虎符内部有东西在快速旋转,发出细微的、像齿轮咬合一样的声音。它在警告我——不是关于猴棺,是关于别的东西。更近的,就在茶铺外面。
我赤着脚走到窗边,用手指蘸了口水,在窗户纸上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后院的枇杷树还在,木柴堆还在。院墙上面,趴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东西,四肢反关节弯折,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贴在墙头上。它的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我背上胎记的纹路一模一样。
它歪着头,用它没有五官的脸“看着”我。
然后它张开了嘴。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喉咙——只有一个洞。洞很深,深到能看到里面的星光。不是反射,是真正的、来自另一个空间的星光。
它发出了一声笑。
不是笑声,是一声短促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咯”。
然后它翻过墙头,消失了。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我只听到了院墙外面瓦片被踩碎的声音,然后是赵得水从前面绕过去追出去的脚步声,然后是白夜在隔壁推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切归于安静。
赵得水追了两条街,什么都没追到。那个东西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在了老街的夜色中。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把茶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又加了一道铁门闩。
“那是什么?”白夜问他。
赵得水靠着门板,额头上的汗珠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棺奴。”他说,“和你在昆仑山虎棺洞里见到的那些白色人形是一类东西。但这个更高级——它有独立意识,能主动寻找目标。它是被人派来的。”
“谁派的?”
赵得水看着我。我口的四个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虎的金色、蛇的银白、鹿的翠绿、羊的暗红。四色光芒透过衣服,把厢房的墙壁染成了一幅诡异的拼贴画。
“盯着我们的人。”赵得水说,“那辆银灰色面包车里的人。他们找到了一个棺奴,把它当狗用。棺奴闻到你身上的煞气,从几百公里外一路追过来。它刚才趴在墙头看你,不是为了吓你——它在数。数你身上有几个印记。”
场面完全沉浸了下来。赵岐山从里屋披着衣服走出来,看了看赵得水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我口的四色光芒,什么都没有说。他走到茶炉前,重新点着了火,铜壶里的水开始重新加热。
“明天天一亮就走。”他说,“不能再等了。棺奴出现了,意味着那群人的手脚比我们想得快。他们也许还没有搞清楚你是谁,但他们已经知道你在哪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用黄纸包着的东西,一人一个递给我们。我拆开黄纸,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鸡蛋大小,表面磨得很光滑,中心有一个天然的圆形凹陷,像一只眼睛。
“这是墨石。戴在身上,能阻断煞气的气味。棺奴是通过气味追踪你们的,戴上这个,它闻不到了。”
白夜把墨石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拍了拍。赵得水没有戴,他把墨石攥在手心里,盯着院墙的方向,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