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峰岭下来,我在石屋外面坐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不是因为累,是脑子里那弦崩得太紧,我需要时间理清所有的信息。我把老瞎子给我的那叠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黄纸上的内容大部分是手写的笔记,笔迹有两种——一种我知道是爷爷的,笔画粗犷、有力;另一种我不认识,字迹清秀工整,像是一个文化人写的。
两种笔迹交替出现,像是在对话。爷爷写一句,另一个人回一句。我翻到第三页,看到了一个完整的记录。
爷爷的笔迹:
“同治十一年,昆仑山天棺现世。虎符道人开棺,遭虎煞噬,亡。天棺自封。”
那个清秀的笔迹在下面回复:
“虎符道人是第七个开棺的人。前六个都死了。天棺不是普通的墓,它是一个活体器官。每一次开棺,棺内的煞气就会外泄一分。煞气会感染周围的人,把他们变成‘棺奴’。棺奴会替天棺寻找合适的‘寄主’,寄主被拖进棺材里之后,天棺就会再封三十年。三十年后,煞气再次外泄,循环往复。”
爷爷继续写:
“民国二年,第八次开棺。这次进去的是茅山派的罗三通,他带了一件法器——一块从鬼棺上剥下来的木片。罗三通把木片进天棺的锁孔,天棺封死了。他没出来。木片留在了锁孔里。”
清秀字迹:
“那块木片就是陈守拙后来打鬼棺用的料子。他把鬼棺做成了一口棺材的形状,不是为了装死人,是为了装‘钥匙’。”
看到这里我明白了。爷爷打的那口黑棺材,本不是棺材——它是一个模具。用从天棺上剥下来的木料打成一个容器,里面装着的东西就是能够锁住天棺的钥匙。而那个“钥匙”,老瞎子说我背上那块胎记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把衣服撩起来,扭头看肩膀后面的那块胎记。在煤油灯的光线下,胎记的边缘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锋利的,像刀刻的。那个闭着眼的人脸越来越明显了,甚至连五官的轮廓都能看出来了——高鼻梁、薄嘴唇、眉骨的弧度……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那张人脸。
一模一样。
那就是我。不是长得像我,而是我躺在棺材里的样子。
我把衣服放下,不再看了。
天刚蒙蒙亮,我起身下了山。没有回村子,直接去了县城汽车站,买了一张去西宁的票。第二口天棺在昆仑山下,具置黄纸上没有写,只标注了一个大概的范围——格尔木以南,昆仑山口以东,一片叫“死人沟”的区域。
死人沟,这个名字在盗墓圈子里很出名。上世纪六十年代,有一支地质勘探队进入那片区域,十二个人进去,只出来了一个,而且疯了,嘴里一直喊“沟里有死人”。从那以后,那片地方就成了禁区。偶尔有胆大的驴友想进去,不是迷路了就是出不来。当地牧民更是绕着走,说那里是“鬼门关”。
我坐了两天的火车和汽车,到了格尔木。在格尔木休整了一天,买了帐篷、睡袋、头灯、登山绳、压缩饼和一些野外生存必需品。我没有找向导,因为没有人敢去死人沟。我也没有任何盗墓的工具,因为我连洛阳铲都不会用。我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古玩店小老板,手无缚鸡之力,就要一个人进昆仑山找一口几千年前的古棺。
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不是因为老瞎子的话,不是因为陆先生的死,而是因为我背上那块胎记——它在发烫。那种烫不是连续的,而是有节奏的,像心跳。每跳一下,距离昆仑山的方向就更近一些。它在给我指路。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我包了一辆面包车到了昆仑山口,然后背着四五十斤的装备徒步往南走。走了大约四个小时,手机没信号了。再走两个小时,我进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山谷。
山谷两边的山体是灰黑色的,寸草不生。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跳,像有人在我身后跟着走。我走一会儿就停下来听,身后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跟着”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下午四点多,我在一条涸的河床边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是羊的尸体。一只岩羊,死得透透的,但奇怪的是,它没有腐烂,也没有被野兽啃食的痕迹。尸体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四肢朝上,肚子贴地,像是从高处摔下来摔死的。但周围没有高地,最近的悬崖也在五百米开外。
我蹲下来看了看。羊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灰白,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膜。它的嘴角有血迹,但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我拿出一树枝拨开羊的嘴,看到了它的舌头——前面说了,陆先生的舌头没了。这只羊的舌头也没了,齐断掉,断口光滑。
我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四下里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风声,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味,和爷爷棺材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我背上的胎记猛地烫了一下,像被人用烟头摁了一下。
我知道:第二口天棺就在附近。
我继续往前走。河床越来越宽,碎石变成了沙子,沙子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骨灰。我摸了摸,确实是骨灰。但这不是一整片骨灰,而是一条线。一条弯弯曲曲的、像蛇一样蜿蜒向山谷深处的骨灰线。
骨灰线的尽头,是一道山壁。
山壁是垂直的,高约三十米,表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被。但在山壁底部离地大约一米的位置,有一个洞。洞口不大,也就一人高,半人宽,黑黝黝的,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我走到洞口,用手电往里照。光柱打进去大约十米,照到了一面墙。墙上刻满了东西,密密麻麻的,不是文字,是图案——一只老虎。不,不是一只老虎,是一群老虎。虎身人面,张着大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漩涡状的空洞。那些空洞一层套一层,越看越深,像要把人的视线吸进去。
我盯着那些旋涡看了几秒钟,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脚下的地面在旋转,天旋地转,我站不住了,扶着岩壁蹲下来。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束照向洞内深处。
光束扫过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两只橙黄色的、竖瞳的眼睛,在洞最深处亮着,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胎记。不是烫,是真正的爆,像有什么东西从胎记里炸开,沿着我的脊椎一路往上蹿,冲进我的大脑。我的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我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东西。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一口棺材旁边。棺材是青铜的,表面爬满了绿色的锈迹,但纹路依然清晰——虎纹。她低着头看着棺材里的人,眼泪从脸上滑落,滴在棺材里的人脸上。棺材里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个人,是我。
幻象消失了。我趴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洞里一片漆黑,只剩那两只橙黄色的眼睛还亮着,不近不远,就在我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我摸到背包侧袋里的备用头灯,戴在头上,打开。强光射出的一瞬间,那两只眼睛消失了。洞里空空荡荡,除了岩壁上的虎面浮雕,什么都没有。
但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从洞的深处涌出来,像水一样。
胎记再次发烫,这次不是一下,而是一直烫,持续不断。它不是在警告我后退,而是在催促我前进。我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弯腰钻进了洞里。
洞口狭窄,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豁然开朗。头灯的光照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高不见顶,洞底是平的,像是被人为修整过。洞底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青铜棺材。长两米五,宽一米二,高一米。棺盖是虎形的——一只巨大的猛虎趴在棺盖上,四爪牢牢抓住棺沿,高昂,张着大嘴,嘴里衔着一颗铜球。棺身上刻满了铭文,那种我在鬼棺上见过的、一个也不认识的文字。
十二天棺的第二口——虎棺。
我走到棺材旁边,用手摸了摸棺盖上的铜球。冰凉,表面光滑,但摸到背面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凹槽。大小和形状,和我爷爷那口鬼棺底板上的人脸轮廓一模一样。凹槽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东西,我刮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血。了几千年的血。
我背上的胎记在这时突然变得冰冷——之前一直在发烫,现在是冰冷,像有一块冰贴在我背上。冷意从后背向四肢蔓延,我的手指开始发麻,脚趾也开始发麻,然后是小腿、大腿、口……我的身体在失去知觉。
最后失去知觉的是我的眼睛。眼前的光线像被人慢慢调暗,头灯的光束变得暗淡、昏黄,然后彻底黑了。
不是灯灭了。是我瞎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低沉、浑厚,像老虎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那个声音在说——
“跪。”
我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跪。”
双膝着地。
“献。”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但那不是我想说的。那张嘴不是我的嘴,那个声带不是我的声带。我的身体在替我说一个字——
“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