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种本能的紧张从脚底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东旭哥。”
贾东旭从自家门口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他走到钟正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打补丁的裤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
“下班了？”贾东旭的语气随意的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嗯，下班了。”钟正国点了点头，手里的钥匙攥得紧紧的，“东旭哥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贾东旭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就是想跟你聊聊。咱们院里就咱俩年纪差不多，得多走动走动，你说是不是？”
钟正国心里清楚，贾东旭来找他，绝对不会是“聊聊”这么简单。
但他不敢不接话。
“是，是。”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
贾东旭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钟正国也坐。钟正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台阶，身子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掉。
“正国啊，我跟你说个事儿。”贾东旭吸了口烟，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棒梗那小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顿能吃三大碗。我妈胃口又好，你嫂子又要做饭又要带孩子，家里就我一个人挣钱，四张嘴啊。”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愁苦表情做得很足。
“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你嫂子刚才还在跟我哭，说白面就剩二斤了，棒子面也没了，剩下的半个月不知道怎么过。”
他转过头，看着钟正国，眼睛里满是期待：“正国，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个月的口粮应该有富余吧？能不能先借我点，应应急？等发了工资，我立马还你。”
果然。
钟正国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借粮。
上次借的还没还，上上次的也没还，上上上次的也没还。借的时候说“发了工资就还”，发了工资又说“下个月一定还”，下个月到了又说“再宽限几天”。
一来二去，借了多少次、借了多少粮，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知道，这些粮借出去就回不来了。
但他不敢不借。
“东旭哥……”钟正国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我家里的粮也不多了，这个月……”
“哎，正国，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贾东旭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语气已经变了，“咱们一个院里住着，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你家就你一个人，能吃多少？我们家四张嘴，你总不能看着我老婆孩子饿肚子吧？”
钟正国低下头，不敢看贾东旭的眼睛。
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东旭哥，不是我不借，是真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爹走的时候，家里就没什么积蓄。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吃喝拉撒都指着它。前几次借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前几次借的还没还呢。
贾东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钟正国。
“正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你是说我贾东旭借钱不还？还是说你不信我？”
“不是不是……”钟正国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东旭哥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说什么说？”贾东旭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凶狠，“钟正国，我告诉你，我今天来跟你借粮，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碎砖头，砖头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钟正国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在大院里住了这么多年，谁家有个困难不是互相帮衬？你爹在的时候，我们家帮了你们多少忙，你心里没数吗？”贾东旭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飞溅，“现在你爹不在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钟正国，你还是人吗？”
钟正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不敢哭。
哭也没用。
在这个大院里，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唧唧歪歪的，到底借不借？”贾东旭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钟正国，眼睛里满是戾气。
钟正国咬了咬牙，鼓起所有的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东旭哥，我……我真的没有……”
话没说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钟正国脸上。
力道不小，钟正国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辣地疼。他捂着脸，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里满是惊恐。
“别给脸不要脸！”贾东旭的声音里带着怒气，还有几分被拒绝后的羞恼，“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二级钳工，一个月挣那俩钱，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贾东旭跟你借粮是看得起你！”
他抬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钟正国的另一边脸也肿了。
他坐在台阶上，缩成一团，不敢还手，甚至不敢躲。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知道，哭出声来会更丢人。
“老子告诉你，今天这粮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贾东旭指着钟正国的鼻子，声音凶狠，“不借粮就借钱！想一毛不拔？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识趣，以后就别想在大院里立足！”
他一脚踹在台阶上，震得尘土飞扬。
“你们钟家的人，一个个都是窝囊废！你爹是窝囊废，你也是窝囊废！你爹活着的时候被人欺负，死了也被人欺负！你们钟家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有出息的！”
贾东旭越骂越难听，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钟正国心上。
“你爹当年在厂里出事故，你以为真是事故？就你爹那个窝囊样，死都死得窝囊！你们钟家就是绝户的命，你爹绝了，你也快绝了！”
他骂得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狗。
钟正国坐在台阶上，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但他没有动。
没有还嘴，没有还手，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贾东旭骂了一阵，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钟正国。
“行了，别在那儿装死。”他的语气像是在使唤一个下人，“起来，去屋里拿粮。别磨蹭，老子还等着吃饭呢。”
“吃！狗杂碎给老子去死！”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