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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丁义珍把最后一把碎砖头扫进簸箕里,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几个徒弟也都停了手,有的在收拾工具,有的在拍打身上的灰,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精神头都不错。

孙师傅从正房里走出来,把工具箱合上,拎在手里,朝钟正豪点了点头:“钟科长,电都给您弄利索了,开关座也都试过了,没问题。”

钟正豪看了看表。

“今天辛苦各位了。”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走,吃饭去。”

丁义珍搓了搓手,咧嘴笑道:“钟同志,您太客气了,这点活儿不算什么……”

“活儿是活儿,情分是情分。”钟正豪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说好了的,走吧。”

几个徒弟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掩不住的喜色。了一天活,又累又饿,能蹭一顿好的,谁不愿意?况且这位钟科长一看就是大方人,出手阔绰,请客肯定不会寒碜。

丁义珍见钟正豪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朝几个徒弟一挥手:“行,那就听钟同志的。走,先把工具放车上。”

几个人把工具搬到院门口的板车上,用绳子捆好,又在衣服上拍了拍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孙师傅也把电工工具收拾利索,拎着包站在院门口等着。

钟正豪锁好院门,领着这一行人往地安门外大街走。

胡同里飘着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烟火气,煤炉子的味道混着葱花炝锅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丁义珍走在钟正豪旁边,嘴里叼着一烟。

他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雾,感慨地说:“钟同志,我跟房管所了十来年,给多少部修过房子,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哦?”钟正豪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些部啊,嘴上客气,骨子里端着架子。”丁义珍摇了摇头,“像您这样,请客吃饭的,真没有。您这人不端着,实在。”

钟正豪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端着,不是因为平易近人,而是因为没必要端着。

在前世,他管过几百人的公司,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请几个活的工人吃顿饭、发几烟,在他眼里是最基本的待人接物,跟“平易近人”四个字扯不上关系。

但这套做派放在这个年代,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几个人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东风饭店门口。

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红字,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这年头,能在国营饭店吃得起饭的人不多,能坐进包间里吃的就更少了。

钟正豪推门进去,直接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前别着工作证,正低头扒拉算盘珠子。

听到有人过来,她抬起头,目光在钟正豪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后面那几个灰扑扑的工人身上。

“同志,几位?”她的语气不冷不热。

“七位。”钟正豪说,“有包间吗?”

女人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包间?

这年头,来东风饭店吃饭的,大多数是在大堂里找个位置坐下,点一碗面或者两个菜就了不起了。

包间那是给领导或者重要客人准备的,普通老百姓本不会问。

她又打量了钟正豪一眼。

中山装,皮鞋,腰背挺直,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有。”女人的语气明显客气了几分,“二楼,梅厅,最低消费五块钱。”

最低消费五块钱。

这个数字放在一九五七年,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丁义珍和几个徒弟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变,五块钱吃一顿饭,这也太奢侈了。

钟正豪面色不改,从兜里掏出钱来,抽出两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先押二十,多退少补。”

二十块钱。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动作麻利地开了票,把找零和票据一起递过来,脸上堆起了笑:“梅厅往右拐,第一个门就是。服务员马上到。”

钟正豪接过票据,转身朝楼梯走去。

丁义珍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乖乖,二十块钱……”

几个徒弟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但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灯火通明。

梅厅在最里面,门框上钉着一个铜牌,刻着一个“梅”字。

推门进去,包间不大,但布置得讲究。

一张能坐十个人的大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瓶塑料花。靠墙有一排木椅,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看着就有档次。

几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都有些拘谨。

几个徒弟平时在工地上吃饭,蹲在路边端着大瓷碗扒拉两口就完事了,哪见过这种场面?屁股挨着椅子都不敢坐实了,腰板挺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丁义珍到底年纪大些,见过些世面,还能撑得住场面。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先给钟正豪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上,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好茶。”

服务员推门进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着白围裙,扎着两个辫子,手里拿着菜单和本子。

她把菜单递给钟正豪,问:“同志,现在点菜吗?”

钟正豪接过菜单,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直接递给了丁义珍:“丁师傅,你们点,别客气。”

丁义珍连忙摆手:“别别别,钟同志您点就行,我们吃什么都行,不挑。”

“是啊钟同志,您点,您点。”几个徒弟也跟着附和。

钟正豪也不推辞,收回菜单,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葱烧海参来一份,红烧鲤鱼来一条,酱肘子来一份,木须肉来一份,地三鲜来一份,再来个酸辣汤……”

他一口气报了八个菜,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清单。

服务员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写着写着,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钟正豪,又看了看桌上坐着的这几个灰扑扑的工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八个菜。

葱烧海参、红烧鲤鱼、酱肘子……这些可都是硬菜,一般人家过年都未必吃得上一道。这个人一口气点了八个,还都是一等一的好菜。

“同志,这些……都要?”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都要。”钟正豪语气平淡,“再来两瓶二锅头,先上着,不够再加。”

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钟正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在本子上把最后一道菜记下来,撕下点菜单,转身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丁义珍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葱烧海参。

他在饭馆门口看过菜牌子,这道菜三块八一份,还得要票。

还有红烧鲤鱼、酱肘子……

丁义珍在心里粗略地算了一下,这八个菜加上酒水,没有十五块钱下不来。

十五块钱。

他老婆在街道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这一顿饭,吃掉了他们家一个月的收入。

“钟……钟同志……”丁义珍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发,“您这也太破费了,咱们随便吃点就成,用不着点这么多……”

钟正豪摆了摆手,“头一回见面,吃顿好的应该的。再说了,你们给我了半天活儿,出了一身汗,我这人向来不亏待活的人。”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分量极重。

不亏待活的人。

几个徒弟听到这话,心里都热了一下。

他们的是最苦最累的泥瓦活,平里那些部请他们活,别说请客吃饭了,能给倒杯水就算客气了。

完活结账,一分钱都不会多给,有时候还要压价、拖账。

像钟正豪这样的,真没见过。

菜上得不算快,但每一道菜上来都让人眼前一亮。

葱烧海参用的是大个儿的刺参,发得透亮,葱香浓郁,汤汁浓稠,看着就诱人。

红烧鲤鱼一整条躺在盘子里,鱼身上划着几刀,酱红色的汤汁浸透了鱼肉,上面撒着香菜和葱丝。

酱肘子切得厚薄均匀,皮冻晶莹剔透,瘦肉红亮,肥肉雪白,摆盘整整齐齐。

一道接一道地上来,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

钟正豪拿起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先给丁义珍倒了一杯,然后依次给几个徒弟和孙师傅倒上。酒液清澈透明,倒进杯子里溅起细小的泡沫,酒香在包间里弥漫开来。

“来,第一杯。”钟正豪端起酒杯,“今天辛苦各位了,活儿得漂亮,我记在心里了。这一杯,我敬大家。”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丁义珍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声音有些激动:“钟同志,您这话说的……我们就是活的,您这么客气,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这一杯,我敬您!”

他一仰脖子,二两白酒下去了大半,呛得直咳嗽,但脸上满是笑容。

几个徒弟也纷纷站起来敬酒,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三杯酒下肚,拘谨的气氛被冲淡了大半。

丁义珍的话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年轻时在工地上的见闻,讲那些年给部们修房子的趣事。

几个徒弟也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嘴,包间里笑声不断。

钟正豪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偶尔一两句话,恰到好处地引导着话题。

他虽然是这桌饭的主角,但并没有抢着说话,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参与进来,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在前世经营公司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也应付过太多场面,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听别人说话,他拿捏得分毫不差。

丁义珍又喝了一杯,脸已经红了,舌头也有些大,但眼睛亮得很。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钟正豪,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钟同志,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房管所了十几年,给多少部修过房子,数都数不清了。那些部,十个里有八个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用着你的时候笑脸相迎,用完了就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继续说:“但您不一样。您这人,实在,讲究,不端着。就冲您今天这顿饭、这杯酒,我丁义珍把话撂这儿——以后您这院子有什么问题,不管是房子漏雨还是下水道堵了,您一句话,我老丁随叫随到,绝不二话!”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随叫随到!”几个徒弟也跟着举杯,声音洪亮。

孙师傅也不甘落后,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钟科长,我孙大圣也把话撂这儿。您这院子的电路是我装的,以后要是有什么毛病,不管什么时候,您让人捎个信,我连夜赶来给您修。您这样的人,值得交!”

钟正豪端起酒杯,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微微一笑:“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了这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盘子渐渐见了底,二锅头也喝了两瓶。

丁义珍和几个徒弟都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但谁都没有失态。

吃饭快结束时,钟正豪把服务员叫过来,又点了几道菜:“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木须肉一份,炒白菜一份,再来四个馒头,都打包。”

服务员记下来,转身去了后厨。

丁义珍愣了一下,问:“钟同志,您还打包啊?没吃饱?”

钟正豪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给我弟弟带的。他一个人在那边院子里住,怕是还没吃饭。”

丁义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钟正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这个男人,对外人讲究,对家里人更讲究。

这才是真正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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