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妈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
“这位同志,您消消气。”她脸上堆起和善的笑,“贾张氏这个人吧,就是嘴快,说话不过脑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有什么事儿好好说,都是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好好说?”钟正豪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淡的,“拎着菜刀闯进我家,七岁的孩子朝我脖子砍过来,这叫好好说?”
一大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钟正豪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不怒自威,那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
贾张氏见一大妈被噎住,心里那个气啊,简直要冲破天灵盖。她这辈子在南锣鼓巷横着走,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行!你厉害!你牛!”贾张氏指着钟正豪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是部你牛,你你有理!”
话音未落,她往地上一坐。
这次坐得比刚才更用力,肥硕的屁股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连地面都好像震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施展她的拿手好戏。
“老贾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贾张氏两只手拍着地面,节奏分明。她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哭腔,抑扬顿挫,简直像在唱一出大戏。
“你死得早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啊!现在有人欺负你老婆子啊!你看不见吗!你倒是显显灵啊!把这个王八蛋带走啊!带走啊!”
她越嚎越起劲,声音忽高忽低,忽长忽短,两只手拍地的频率也越来越快。那张肿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横流,看着又恶心又瘆人。
“老贾啊!你听见了吗!你老婆子被人打了啊!你孙子被人打了啊!你倒是出来管管啊!把这个天的带到下面去啊!”
门口围观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这年头的人,多少都有些迷信。贾张氏这一套“招魂”的把戏,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假的,但听着还是觉得晦气。
杨瑞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几分嫌弃,有几分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她倒要看看,这个新来的怎么应付贾张氏这一手。
阎解成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贾张氏的“召唤老贾”可是九十五号院的保留节目,每次施展都能把人恶心走。这回对上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钟正豪,不知道谁输谁赢。
“老贾啊!你快来啊!把这个王八蛋带走啊!”
贾张氏越嚎越投入,声音都劈了,还在那儿硬撑。她的身子开始前后摇晃,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一样,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钟正豪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贾张氏。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这种装神弄鬼的小把戏,在后世他见多了。农村里的神婆、城里的骗子,哪个不是这套路?哭天喊地、装神弄鬼,说到底就是吓唬人罢了。
而他钟正豪,是从朝鲜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炮弹在头顶炸开都不眨眼的人,会被一个撒泼的肥婆吓住?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
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贾张氏的心口上。
贾张氏感觉到一股寒意近,嚎叫声不自觉地小了几分。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钟正豪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你……你要什么?”贾张氏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我告诉你,老贾就在旁边看着呢!你要是敢……”
话没说完。
啪啪啪!
三记耳光,又快又狠。
比刚才那三记还重。
贾张氏的脸彻底肿成了猪头,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整个人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贾要是真在旁边看着,”钟正豪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应该把你带走!”
贾张氏被打懵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钟正豪站直身子,目光从贾张氏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门口围观的人群。
那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被他这一眼看得直往后退,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生怕惹祸上身。
钟正豪的目光最后落在阎解成身上。
阎解成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冷不丁对上钟正豪那双沉静的眼睛,整个人一激灵,脖子缩回去半截,后背贴着门框,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你。”钟正豪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派出所报个案,就说有人持刀入室行凶。”
他从兜里掏出一毛钱,两指夹着,朝阎解成递过去。
“跑腿费。”
一毛钱。
阎解成的眼睛刷地亮了。
他今年十七八岁,在街道工厂做临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块钱。一毛钱够他买两个肉包子,或者在街口的小摊上吃一碗馄饨。
他咽了口唾沫,盯着那张纸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我这就去!”阎解成伸手就要接钱。
贾张氏原本瘫在地上装死,听到“派出所”三个字,耳朵刷地竖了起来。等听到“持刀入室行凶”,她的脸色彻底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这年头,持刀入室是什么罪名?
派出所真要追究起来,棒梗虽然才七岁够不上判刑,但她贾张氏作为监护人,一个“教唆未成年人行凶”的罪名跑不了。轻则批评教育写检查,重则拘留罚款,甚至有可能被街道办通报批评,连烈属的待遇都可能受影响。
贾张氏想到这里,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肥硕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一头受惊的野猪,直直地朝阎解成冲过去。
“你敢!”
贾张氏的声音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十手指张开,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朝阎解成的脸就抓了过去。
九阴白骨爪。
这是贾张氏的成名绝技,在南锣鼓巷威名赫赫。她那指甲又长又厚,从来不剪,专门用来挠人。据说当年跟邻居吵架,一爪子下去,人家的脸从额头到下巴开了四道血槽,半个月才结痂。
阎解成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后一缩,脑袋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贾张氏一爪抓空,身子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她稳住身形,转过身来,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满是狰狞,三角眼里全是血丝。
“谁敢去报警,老娘跟他拼命!”她的声音沙哑而尖利,像指甲划过黑板,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钟正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甚至没有看贾张氏,目光落在阎解成身上,手里的那一毛钱还在那儿,纹丝不动。
阎解成捂着撞疼的后脑勺,看了看钟正豪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贾张氏那张狰狞的猪头脸,犹豫了一下。
一毛钱是很诱人,但贾张氏这疯婆子是真的敢挠人。
“一毛钱,去不去?”钟正豪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逗一只犹豫不决的小狗。
阎解成咬了咬牙。
去!
一毛钱呢!贾张氏再厉害,还能真把他挠死?再说了,这光天化的,她敢!
“我……”阎解成刚开口说了一个字。
贾张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一把拽起还趴在地上哭的棒梗,拖着他就往院门外跑。
“走!”
贾张氏的声音又急又慌,肥硕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拖着棒梗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冲出九十八号院的大门,一溜烟地往巷子口跑去。
棒梗被她拖着,脚不沾地,脸上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擦,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祖孙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的转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棒梗断断续续的哭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杨瑞华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她在这条胡同住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贾张氏跑得这么快。那个平里横着走、动不动就撒泼打滚的贾张氏,居然被吓得落荒而逃?
阎解成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贾张氏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钟正豪手里的那一毛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
巷子口,贾张氏拖着棒梗跑出去老远,直到拐进一条小胡同,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颤抖,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肿得老高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棒梗被她拖了一路,胳膊生疼,脸上还挂着泪,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我疼……”
贾张氏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她伸手摸了摸棒梗肿得像馒头的脸,心疼得直抽抽,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没用的东西!让你拿刀你就拿刀,拿刀你还砍不着人,白养你了!”
棒梗瘪了瘪嘴,眼泪又要掉下来。
贾张氏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心又软了。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咬了咬牙。
“走,带你下馆子去。”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蛮横的腔调,“今天倒霉,吃点好的补补,去去晦气。”
棒梗一听下馆子,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疼都忘了大半,使劲点了点头。
祖孙俩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胡同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