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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等菜的工夫,钟正豪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大堂里扫过。

对面桌是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桌上摆着一盘炒白菜、一盘炒土豆丝,一人一碗米饭,小姑娘吃得满嘴都是米粒,她妈拿手绢给她擦嘴,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

这就是一九五七年。

物资匮乏,但人心淳朴。

子清苦,但热气腾腾。

钟正豪收回目光,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站在二十一世纪的时间线上,回望这个年代,看到的不仅仅是贫穷和匮乏,更是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这个年代的人,穷是真的穷,但那股子心气儿,后世的人未必比得上。

菜上得不算快。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服务员才端着托盘过来,一盘一盘地把菜摆在桌上。

红烧肉红亮亮的,肥瘦相间,冒着热气,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糖醋排骨色泽金黄,上面撒着白芝麻,看着就让人流口水。木须肉是鸡蛋、木耳、黄花菜炒肉片,分量足得很。炒白菜清清白白的,看着寡淡,但在这个季节已经算不错的菜了。

米饭和馒头也端了上来,米饭白花花的,馒头热腾腾的,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钟正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质软烂,肥而不腻,酱香味浓郁,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大厨的手艺,但胜在食材好。

这年头的猪是正经八百吃粮食长大的,肉味儿比后世那些饲料猪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又尝了一块糖醋排骨,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味道不错。

钟正豪不紧不慢地吃着,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米饭和馒头也各吃了。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

红烧肉一块二,糖醋排骨八毛,木须肉六毛,炒白菜两毛,米饭五分,馒头六分。

加起来,两块九毛一分钱。

再加上肉票和粮票。

钟正豪从兜里掏出钱票,数了三块钱递过去,服务员找了九分钱回来。

一顿饭吃了将近三块钱。

钟正豪把钱票收好,走出饭店。

三月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肚子里有了食儿,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沿着原路返回南锣鼓巷。

路过九十五号院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还是那扇门,漆皮还是那样斑驳,铜门环还是那样生锈。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上班的人还没回来,整个院子像是睡着了一样。

钟正豪收回目光,继续往九十八号院走去。

推开院门,院子里跟他离开时一样——正房的门敞着,窗户也开着通风,地上散落着一些撕下来的旧窗纸碎片,压水井旁边放着他早上拎出来的那桶水,水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不久后,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是这儿,九十八号院。”

“好嘞,师父,我去敲门。”

“敲什么敲,门不是开着吗?直接去看看。”

钟正豪转过身,看见几个人鱼贯走进了院子。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装,头上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嘴里叼着一烟,烟气缭绕中眯着眼睛打量院子。

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穿着类似的工装,手里提着工具箱、水泥桶、瓦刀之类的家伙什,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后面还跟着两个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前别着工作证,一个背着一卷电线,一个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一看就是电工。

“请问,你是钟正豪同志吗?”打头的那个中年男人拿下嘴里的烟,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钟正豪身上。

“我是。”钟正豪从台阶上走下来。

中年男人快步迎上去,伸出手来,脸上堆起笑:“哎呀,钟同志,您好您好!我是房管所修缮队的,叫丁义珍,泥瓦匠,您叫我老丁就行。房管所刘主任让我带人过来给您拾掇拾掇房子。”

钟正豪握住他的手。

“丁师傅,辛苦你了。”钟正豪说着,从兜里掏出烟来。

中华烟。

红色的烟盒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丁义珍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年头,中华烟可不是谁都能抽到的。那是烟,市面上本买不到,只有一定级别的部才能凭票购买。他了几十年泥瓦活,见过的部不少,但随手就能掏出中华烟请人抽的,还真不多见。

钟正豪抽出一支递过去,又给后面那几个徒弟一人发了一支。几个小年轻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夹在耳朵上,舍不得点。

电工师傅也各得了一支,脸上的表情明显热络了几分。

“丁师傅,情况你也看到了。”钟正豪一边给丁义珍点烟,一边说,“这院子空了四五年,灶台塌了,地面砖碎了不少,窗纸全得换,有些地方的墙皮也掉了。水电方面更麻烦——电线是老式的花线,胶皮都裂了,好多地方裸着铜丝,我担心有隐患。”

他指了指正房的方向:“我主要住正房,厨房在耳房,先把这两块弄利索。厢房和倒座房暂时不住人,简单收拾一下就行,不用太精细。”

丁义珍叼着烟,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吐出一口烟,说:“钟同志,您放心,这点活儿不大,我们三四个人,一下午就给您弄利索了。灶台重新砌,地面砖换一批,窗纸全糊新的,墙皮铲了重抹,保证给您弄得规规整整的。”

“水电呢?”钟正豪看向两个电工师傅。

那个背电线的电工师傅四十来岁,姓孙,是房管所的老电工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钟科长,您这院子的电线确实该换了。我刚才看了一眼,还是解放前的老线,绝缘层都老化了,别说漏电,弄不好都能起火。我给您全换成新的铜线,走明线,穿管,安全第一。开关和座也给您换新的,您看怎么样?”

“可以。”钟正豪点了点头,“厨房里加一个座,以后可能要用电。正房里多装两个灯头,一个不够亮。”

“没问题。”孙师傅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钟正豪又从兜里掏出几包烟,一人一包塞过去:“丁师傅,孙师傅,今天辛苦各位了。活儿完了,晚上我请大伙儿吃顿饭,算是感谢。”

丁义珍接过烟,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嘴里客气着:“哎呀,钟同志,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行了,开工!”丁义珍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拍了拍手,“小张,你和老三去和泥。小刘,你把工具卸下来,先把灶台拆了。孙师傅,你们电工先走线,走完了我们再抹墙,免得弄脏了新电线。”

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几个徒弟应了一声,各自忙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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