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让钩子挑出水面的那一下,江水哗地砸下来,像谁把一只烂胃翻过来倒空,半个甲板都被浇湿了。
许观站在栈桥那截缺了口的栏杆后头,脚底下是湿得发亮的锈铁板。她没再往前挪,探照灯偏偏不放过人,把船上那些东西照得白惨惨的。黑袋子被搁进白色证物盆里,水草、烂泥、碎纸、几个摸不清来路的硬东西,全被一股脑翻出来。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声,发动机低低轰着,把那点声音碾扁了,又贴着江面送回来。
沈既白让人先拍照。打捞队水手站在边上,橡胶雨裤糊满了泥,手套尖一直往下滴水。他们这个太熟了,钩住,提起,放下,退开,像一套谁也不能乱一步的老规矩。越规整,越叫人觉得那片水底早把队排好了,就等着一件一件被点名捞上来。
一个年轻民警把强光手电压低,光斑趴在塑料袋口上。袋里躺着几段旧输液管,发黄的胶布团,一块编号已经看不出的腕带碎片,还有一只金属名牌。名牌背面朝上,边边角角被水磨得发圆,像是从哪件衣服上,或者工具箱上,硬撬下来的。
沈既白戴着手套,把名牌翻了个面。
许观看见上头几个字:星辉建设,江东二期,工程部。
下面还有一行姓名和编号,泥把一半糊死了,只剩一个“程”字,还有尾号“17”。
江风从桥洞底下卷上来,吹得许观口罩里面一阵湿冷。她下意识想问,这东西是不是跟医院那块旧腕带有关系,话顶到嗓子眼又被她按住了。她不是来问案子的。她被叫过来,只是看腕带,看管路,看那些像不像医疗留下的痕迹。再多迈出去一步,那就是别人的活儿。
沈既白看她一眼,像早知道她把问题吞下去了。
他问:“这些管子像不像医院里的?”
许观蹲下来,尽量离那股腐味远一点。她盯了几秒,说:“旧式输液器,普通耗材,年份不好说。胶布也差不多。腕带碎片跟刚才尸体左腕那种接近,白底蓝字,手写那块被水泡烂了。”
她伸手点了点其中一截透明管,说:“这个不是最近用过的。塑料老化发硬,接口发黄,在水里泡了很久。你们别把它跟今晚那个失踪家属硬往一块拽。”
沈既白说:“我没硬拽。”
许观说:“你们所有人的眼神都在硬拽。”
旁边民警低头记了一笔。沈既白没接话,只把名牌单独装进袋里。证物袋封口压下去,咔哒一声,很轻。许观听着这声,忽然想起黄文德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句“名单别签”。那不像求救,更像他二十年前就听过的一句警告,靠着管前剩下那点氧气,又硬生生拖回了人间。
船头那边又有人喊:“水下再探一次!桥墩侧边挂着东西,先别收绳!”
打捞队队长姓马,四十多岁,半张脸被江风吹得发红。他跟沈既白说:“涨前还有一个空档,下面水流乱,网兜卡在墩边。刚才捞女尸那一片不止一个挂点,我们摸到硬物,像工具箱,也像人。”
沈既白问:“人?”
马队长把湿手套往掌心拍了拍,声音不高:“不敢保。水里什么东西都能长成人形。”
许观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她想往后退,手机却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岚。
电话一接通,护士站那头的声响一下子灌进耳朵,呼吸机送气声、监护报警声、家属压低了还压不住的争执声,像另一个水下世界。
赵岚问:“你那边还活着吗?”
许观说:“暂时。”
赵岚说:“三床血压下来了,升压药挂上了。ICU说没床,让我们原地升天。我把黄儿子按在谈话室里,他一直问你看见什么尸体。”
许观看着江面,探照灯把水照出一片碎掉的白光,说:“别跟他说。”
赵岚说:“我当然没说。我就是通知你,七床又咳了两口血丝,孟晨盯着。你那边要是没有非你不可的事,赶紧回来。我们科今晚不是呼吸科,是沉船打捞队。”
许观低声说:“我也在打捞队。”
赵岚那头安静了半秒,说:“别开这种晦气玩笑。”
许观没笑。她看见一个潜水员正在船尾理绳索,铅块一节一节扣到腰带上,动作稳得像在穿手术衣。冷水从他上一趟下水的袖口往下滴,滴在甲板上,跟证物袋旁边那摊江水混到一起。打捞船的柴油机又提了速,船身轻轻一震,栈桥铁板也跟着响,嗡嗡的,一路传到脚底。
她说:“我尽快。”
电话刚挂,沈既白走过来,说:“你可以先回车上。”
“你们还要不要我?”
“暂时不用。”
这话按理说该让她松一口气,可她看着船上那几截旧输液管,还有那块名牌,脚就是没挪。不是好奇心把她钉在这儿,是流程还没把那句“你可以走了”扔给她。她已经在现场签过到,看过遗体,认过医疗耗材。要是新的遗体上又冒出医院留下的东西,法医没到之前,沈既白肯定还得叫她。她就算走到车上,也不过是把自己换到另一绳子的尾巴上。
许观把外套拉链一路拉到最顶,站在警戒线里头等着。
潜水员下水的时候没弄出什么多余动静,就一个黑影从船边往下一沉,江面很快合上。浮标灯在水上晃了两下,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呼吸声,水下的声音被电流磨得发空,听着不像人在说话,倒像从一截坏管子里挤出来的气。
“左三米……再下半米……摸到网了……有金属框……”
马队长盯着绳索,手掌一下一下往外放线。打捞现场忽然就静了,所有人都在听那台对讲机。桥洞里传来车子经过的远声,轮胎压过桥面接缝,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在江底敲着。
许观觉得冷气从鞋底往上钻。她想起旧病区那声“笃”,木门后头轻轻一下。医院里的回声跟江边的回声居然能接上,像同一条空管道,两头分别通着病房和水底。
“有手。”对讲机里突然冒出来。
马队长下颌一下绷住:“确认?”
“像手……卡在钢筋后头。戴着手套……不,手套烂了。右手露出来。拉不上,手指卡得死。”
许观的胃猛地往里缩了一下。
沈既白马上让人备第二绳。船上动作一下快起来,可不乱。一个人递钩,一个人放滑轮,一个人铺新的防水布。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灯该往哪儿打,谁也不多喊。这种有条有理反倒把那股冷意压得更重,像他们不是头一回从这片江里把人请回来。
十几分钟被拖得很长。
江面一回一回鼓起浑浊水花,绳索绷紧,又松开。潜水员浮上来换气,脸罩摘下来的那一下,嘴唇冻得发紫。他说下面有一具男性遗体,被旧钢筋和网兜缠着,身上有工具带,可能是施工人员。遗体右手伸进桥墩侧边的缝里,手指像是钩住了里面什么东西,卡得很死,不能硬拽。
“桥墩?”一个民警下意识问。
马队长看了他一眼:“墩,旧栈桥边上的临时承台,不是主桥墩。记录里别乱写,等定位。”
许观听见“桥墩”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划了一下。她没追问。第一个尸体的腕带,塑料袋里的名牌,黄文德说的“江边”,这些已经够了。再多一个词,她怕自己会本能地把它们连出一个形状,那形状只要一出来,就再也没法装没看见。
第二次下水带了切割钳。水下传来金属被剪断的闷响,靠着绳索和船体一路传上来,短,钝。每响一下,许观都觉得牙发酸。
遗体被吊起来的时候,江水先从衣服里哗啦啦往下倒。男性,腐败程度比刚才那具女尸轻一些,可也已经浮肿变形。身上穿着深色工作服,外头还有半截反光背带,腰间挂着破掉的工具带,扳手和卷尺被泥糊成一团。右手最难弄,潜水员几乎是托着那只手一起上来的,手指蜷着,掌心里夹着一块灰黑色硬东西。
许观被那股味道得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她跟自己说别看脸,看手腕,看衣物,看有没有医疗留下的东西。她不是法医,她没资格判断死因,她只要在被问到的时候,答自己能答的。
沈既白让她等法医来了再靠近,可法医车还堵在土路外。现场不能一直湿着放,遗体要初检,要装袋,要转运。马队长催了一句:“水上来了,船再靠这儿不稳。”
所有流程都在往前推,没有哪个环节会问许观,你准备好了没有。
沈既白叫她:“许观,看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医院痕迹。只看外观,不碰。”
她戴了双新的手套,明明不碰,还是戴了。走上打捞船跳板的时候,脚下木板又湿又滑,沈既白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没甩开。船身随着水轻轻晃,甲板下柴油机的震动从鞋底一点点往上爬。
男性遗体躺在防水布上。工作服前有刺绣字样,被水泡过以后线头都翘了起来,只能认出“星辉建”,还有“工程”。左口袋里别着一支断掉的签字笔,笔帽还挂在布边。脖颈那里没有医疗管路痕迹,手腕也没有腕带,只有一圈被工具表或者护腕勒出来的旧印。
许观的眼神最后还是掉到他的手上。
那只右手被单独托在白色吸水垫上。五手指泡得肿胀发白,指甲大半都坏了,指腹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磨损。不像江水泡久了以后那种皮肤一片片脱开,也不像人死后被石头乱刮出来的伤。指尖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蹭平了,尤其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上的纹路几乎被长年累月的摩擦削没了,边上还有旧茧一样的厚皮,茧子底下又被水泡开,露出灰白发软的组织。
许观眉头一下皱起来。
她看过太多手。管病人的手,老慢支病人的手,烟抽了一辈子的手,工地上讨生活的手。搬砖,抓钢筋,拧螺帽,茧会长在掌、虎口、指节,糙归糙,可都有地方。这只手不一样,它磨得最狠的地方挤在指尖最前头,像是有人很久都在用指腹摸什么,抠什么,分辨什么窄窄的凹凸。地方固定得过分,一遍又一遍,硬是把指纹都给抹掉了。
沈既白看出她停得太久,问她:“怎么了?”
许观没马上开口。她怕自己一说就说多,踩过医生能说的那条线。可现场记录员已经抬起头,马队长也望过来,一船人的眼睛都在等她把这只手弄成一句能写进笔录里的话。
她说:“他指尖这个磨损不太对。”
沈既白蹲下来:“哪儿不对?”
许观说:“要是尸体被水流冲刷,磨损应该散一点,凸出来的地方都会有。这个都压在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前端,左右边界还挺清楚,像是生前一直反复碰某种粗糙的固定东西。”她停了一下,“不是一次两次那种。”
沈既白问:“固定东西?”
她看向江面。探照灯照不到水底,只能看见浮标灯在黑水里一点一点晃。
许观说:“比如水下的金属边,混凝土缝,刻痕,凸出来的编号牌,或者某个只能靠手摸着确认的位置。”说完她就有点后悔,最后半句太像往现场里伸手了,她马上补了一句,“我只说皮肤磨损,不判断现场。”
沈既白的眼神沉了下去。
马队长把潜水员叫过来,问他:“刚才说这人的手伸在哪儿?”
潜水员抹着脸上的水,说:“墩侧面,旧承台和护板中间有条缝。他三手指卡在里面,像在抠里面的东西。掌心夹着这个。”
那块灰黑色硬东西被放进小证物盘里。许观低头看,是一小片断掉的水泥,也可能是树脂。表面比普通石块平,边缘有人工切过的痕迹,上头沾着泥,隐隐露出一截白漆线条,像数字残了一半,也像箭头折出来的一角。
沈既白没让人当场清理,只让封袋。
许观知道他在忍,她也在忍。那片东西要是冲净,说不定就会冒出一个标记,一个编号,一个名字。可这不是她现在该看的。现场有现场的规矩,证物有证物的流程,所有真相都得靠袋号和封条一点点进到纸面上,不能被谁伸手硬抢出来。
可她的目光还是又回到那只手上。
指尖没有完整指纹。不是刀削的,不是化学品蚀的,是长期的,机械的,闷声不响的磨。一个工程师的手,活着的时候也许熟图纸,熟测量尺,熟钢筋间距。可临死前,或者更早以前,他却在冷水里反复摸一个地方。水下没有光,只能靠手。摸到一次还不够,还要再确认,再确认,直到指腹把那道边缘记到肉里去。
江水拍着船舷,声音很轻,可很密,一下接一下。
许观忽然想到梁启明说过,四零七的窗户,外面能看见江。她不懂一个病房的窗和一个工程师的手到底怎么扯到一块,可这两件事偏偏在她脑子里对上了方向,都朝着江,都朝着那片旧工程营地。
她问:“他是工程师?”
沈既白看了一眼证物袋里的名牌,说:“现在还不能确认。”
许观说:“工作服和工具带都在,指尖这种磨损,要是生前工作需要下水检修,也不是没可能。”
这句话像是她在替自己找一个正常点的说法。
马队长却摇头,说:“正常下水活都戴厚手套,摸钢件也磨不到这样。除非他老是不戴手套,或者……”
他没把话说完,抬眼看了沈既白一下。
沈既白问:“或者什么?”
马队长说:“或者他摸的不是施工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手套碍事。”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落在甲板上,没人接。
法医的车灯总算从土路尽头晃了进来。两名法医提着箱子踩过泥地,鞋套还没套稳就开始接现场情况。许观往后让开位置,退到船边。她的活儿按理说该结束了,可沈既白又递过来一张临时记录表。
沈既白说:“把刚才说的指尖磨损写一下,签名。就写医疗观察意见,不碰死因判断。”
许观接过笔,笔尖被气弄得发涩,在纸上刮了两下才终于出墨。她弯下腰,把记录表压在打捞船那个冰凉的金属箱上写。江风一阵一阵掀纸角,她只好用手掌死死按住。
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前端可见异常磨损,皮纹破坏明显,边界相对集中,符合生前长期反复摩擦粗糙固定结构可能。
写到“固定结构”这四个字的时候,船身忽然狠狠一震。她笔尖没收住,在“构”字最后一捺上拖出一道黑线,歪歪斜斜的,像纸面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划开了一条缝。
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第三网先别吊!下面挂到硬牌了,绳子吃死了!”
法医抬起头,沈既白转过身,马队长已经朝船尾跑过去,橡胶靴踩在湿甲板上,声音又闷又急。
许观的手还压在那张记录表上,指腹下面的纸被江水气泡得发软,像一层快要烂开的皮。
她低头看见自己刚签下的名字旁边,那道被震歪的墨线正在慢慢洇开,黑色顺着纸纤维一点点往外爬,最后停在“固定结构”这四个字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