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过一阵,高架上的水还没退。许观从转运车后门跳下来,鞋底刚落地,先踩碎了一截尾灯玻璃。碎片卡在纹路里,发出细响,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划了一下铁皮。
跨江高架堵成一条发亮的伤口。前头两辆大巴斜着顶在护栏上,中间夹着三台私家车,一台油罐小车横在最外道,车头已经烧塌,黑烟到现在还没散净。风从江面扑上来,带着雨腥、汽油和烧过塑料的甜味,熏得人喉咙发苦。许观抬手把口罩往上压了压,另一只手还提着黑色收尸袋。她今晚本来轮不到出外勤,值班表上写的是修复室和冷柜交接,馆里临时被市里抽人,她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完,就跟着车到了这儿。
事故现场总比新闻里难看。前头喊救命,后头先排编号。谁先送医院,谁先去临时抢救区,谁确认死亡,谁等认领,表格一张压一张。许观不爱这种地方。她的活本该夜深时、人少了以后再开始。可今天高架上死人不止一个,馆里那几个老资格都被拆开去接别的点,她只能顶上。
担架从她身边一路擦过去。有人鞋掉了一只,挂在担架角上晃。年轻交警冲着对讲机喊了三遍,嗓子全哑,后面还是有人往前挤。雨棚底下哭声、鸣笛声、金属摩擦声全搅在一块,谁都急,谁都觉得自己这一头先不能停。许观把收尸袋放到脚边,弯腰去拉拉链,手刚碰到袋口,听见前头有人厉声报了一串床位和车次。
那声音不算大,偏偏能压住别的响。
“二号救护车带腹挤压,先走。六号那位先不要抬,气道没开。那孩子转去临时气管组,别让家属围上去。担架给我空出来。”
许观抬头,看见事故中段那圈晃个不停的警示灯里站着一个男人。雨披早被扯开半边,急救背心湿得发暗,头灯照到他侧脸时,许观怔了一下。
他脸上扣着一张蓝色面具。
不是医用防护面屏,也不是湿透后贴在脸上的口罩。那东西更薄,更贴,颜色像把深夜抢救室的冷光直接压成了一层壳,沿着鼻梁和颧骨收得极紧,只在嘴的位置留了一道很窄的缝。雨水从边缘往下淌,却没把它冲歪半分。
男人没空管别人看没看见。他一边报指令,一边掰开一名女孩的下颌,手肘顶住担架边,另一只手把气囊压得很稳。旁边护士手忙得直抖,他连头都没回,只说了句:“你数到五再换我。别抢。”
护士真就稳住了。
许观隔着十几米看着,只觉得那人像不是在救人,是在替所有人把乱掉的顺序硬扳回来。谁该先挪,谁该先压,谁这一口气还能抢,谁已经晚了,他像早就知道。可他越稳,旁边就越显得乱。两个医生刚把一名中年女人抬下来,男人抬眼扫过她的瞳孔,嗓音一点没抬:“标死亡,送后场。”
家属当场扑过去,被人拦腰抱住。男人已经转到下一副担架前了。
许观见过太多家属在这一瞬间发疯,也见过太多现场为了这一句拖上半个小时。她心里那点职业性的冷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卡住了。
五分钟后,被他刚才判了死亡的那个女孩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活过来的那种抽,是抢救台上最招人恨的那种回光。旁边人还没反应过来,蓝面具的男人已经扑回去,掌压在她口,一下接一下,力道准得像拿尺子量过。他报数时气息没有乱,可许观离得不近,也看见他左手食指在发抖。那抖不是累,是停不下来。
“再上一支。”他头也不抬。
“她刚才……”
“再上一支。”
有人小声说没意义了,话才起头就被他硬截回去。“我说再上一支。”
后面一瞬静得很怪。连那位哭到失声的家属都像被他压住了半秒。护士去拿药时脚下一滑,差点把托盘摔了。许观弯腰捡起自己脚边那只空针壳,直起身的时候,看见蓝面具边缘渗出一点很细的血。不是别人的,像从他自己鼻梁里磨出来的。
她不该盯着看那么久。后场还有三具待接遗体。可那男人压、报数、换气的动作像一条咬死了的线,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手里拖。许观忽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烦躁。不是烦这场面,是烦这个人明明已经知道救不回来了,还不肯停。
直到心电监护又拉成一条更平的直线,男人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没立刻起身。
他半跪在担架边,低着头,像在听一个已经停下来的身体还能不能再给他一点回音。旁边医生轻声报了死亡时间。他没应。护士去碰他肩,他反手一下就把人挡开了,动作快得过头,像身体先做了决定。那一下出去后,他自己也停了停,像刚反应过来这不是该拦的对象。
许观隔着雨和烟,看见他把头抬起来。那张蓝面具在警灯里泛着冷光,整个人却像刚从水底捞上来,肩线绷得厉害。他盯着那女孩的脸,盯了两秒,忽然伸手替她把被雨水糊到眼边的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和刚才不像同一个人。
许观把视线收回去,去接自己的活。
第一具遗体是个出租车司机,证件齐,家属也到了。第二具是大巴最后排被挤死的男人,腿上还卡着座椅铝条,费了点时间才装袋。第三具抬下来时,送车的人只说了句“没身份”,又急着回前场。许观帮着把袋子平码到临时雨棚下,拉开一半看确认位。
里面是个年轻男人,烧伤很重,左半边脸焦得发黑,头发粘在颞侧,身上那件外套烧穿了两层,里头却还有一道并不新的勒痕,从锁骨下面横过去,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许观看了两秒,把袋口重新拉上。
这种场合不适合细看。可那道痕不对。撞击、烧灼、玻璃划伤,都不是那样的走向。她把编号牌扣到袋口,顺手记了一笔“身份待查,疑有旧伤”。
写完这行字,旁边负责登记的小伙子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姐,这种也写?”
“先记着。”
小伙子被风吹得直缩脖子,嘴上还不忘贫:“你们馆里是不是都这样,活人一句话能说完,死人得写三行。”
许观把笔帽扣回去。“你也可以现在躺进去,我给你写五行。”
小伙子噎了一下,反而笑了,拎着对讲机跑开。她也没再理,弯腰去摸那具无名尸外套口袋里的遗物。打火机、钥匙、半张烧糊的票,还有一枚被火燎得认不太出的铜色章。票只剩边角,黑了一半,勉强能看出两个字。
星辉。
她把票翻过来,背面还沾着一点没清净的灰,像从哪块旧木板上蹭下来的。她本想再看,后头有人叫她名字,让她去接下一辆转运车。许观只好先把东西分袋,塞进编号箱。
忙到后半夜,雨才真停。
跨江高架上的灯把湿路面照得发白,积水里全是扭曲的红蓝反光。临时后场慢慢往下撤,人一散,空出来的地方更难看。护栏外江风上来,吹得人后脑勺发凉。许观去车边搬最后两只遗物箱,走到一半,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一条被火烫卷的绑带,埋在碎玻璃和泥水里,只露出一小截白。
她蹲下去,把那东西扯出来。
起初她以为是烧坏的塑料壳,擦掉泥才看明白,那不是壳,是一张面具。
白的,净得有点过分。
高架上烧成这样,旁边的人连袖口都糊了黑灰,这东西被踩在水坑边,边缘却只沾了点泥。它没有明显花纹,眉眼收得很淡,鼻梁线条偏薄,像还没长成任何表情。两条细带从耳后位置垂下来,带尾却是旧的,磨出一点起毛的灰边。
许观把它翻到背面,没找到任何编号,也没看见裂口。雨水顺着她手套往下滴,打在面具内侧,连个水痕都没停住,像被什么细滑的东西一下滑开了。
“那边还能捡到东西?”
声音从她身后过来。
她回头,看见是前头登记的小伙子,抱着一摞空夹板往车上送。她把面具举了举:“不在单子里。”
小伙子走近两步,又站住,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慢慢淡了。“谁的?”
“还不知道。”
“别是家属掉的。”
许观没说话。家属不会掉这个。正常人也不会在半夜高架上揣着这么一张脸。
小伙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白色,又很快把眼神挪开。“你先收着吧,回头和那具无名的一起挂待查。”
她应了声,把面具装进空物证袋,封口时不知怎么,手指打了个滑,塑料边缘一下擦过掌心。明明隔着手套,她还是觉得凉。那凉不是雨水那种凉,是一片的、贴着骨头往里走的凉。她皱了下眉,把袋口压死,和票、章放进同一只遗物箱。
上车前,她又往事故中段看了一眼。
那名蓝面具的急救指挥员还没走。他站在空下来的车道上,背对着所有人,像在听江风里还有没有呼救。旁边同事递水给他,他没接。有人去摘他脸上的面具,他抬手很轻地挡了一下,动作不重,拒绝的意思却很死。路灯照到他湿透的侧脸,许观看见那层蓝边下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那东西已经在他脸上扣了太久。
她本来只是多看一眼,看完就该上车。
可那男人偏在这时低下头,伸手翻开自己掌心。许观离得远,看不清细节,只看见他手心里像压着什么,细长一条,颜色很红。下一秒他就把手攥起来,往救护车方向走了。
车门关上,后视镜里高架一点点退远。
回到馆里已经过了两点。院门铁链半挂着,传达室灯留了一盏,老周在里头咳得像坏了的排气扇。许观把遗物箱先送去登记台,又跟着把三具遗体转进冷藏区。忙完这点硬活,人反而有点空。修复室的灯还亮着,台面、器械、水池都冷冰冰摆在原位,像她只是出去借了个火,回来还得把没做完的那点工收掉。
那具无名尸被单独推进最里面一格。
许观没急着开袋。她先去洗手,热水开得最大,水汽一下顶起来,镜子蒙成一片。她借着那片雾看自己,眼底发青,额角被口罩绳勒了一圈印,左膝刚才在高架边磕的那一下现在才慢慢翻出疼。她把水关小,撑着台沿缓了几秒,脑子里还全是高架上那个蓝面具男人压时的报数声。
这种事不归她想。
她想也没用。活人抢不回来,不会因为她多记住一个动作就活过来;死人送不整齐,也不会因为她替谁多难受两分钟就有区别。她把毛巾往手上一搭,回到修复台前,拉开了无名尸的袋口。
烧伤味和药水味一块往外冒。
尸体比在高架上看时更安静。车灯、雨水、喊声全撤掉以后,那道横过锁骨的旧伤更显眼。许观把头灯压低一点,顺着痕迹看了一圈。不是绳勒,也不像安全带。旧伤边缘早长平了,至少不是今晚留下的。
她把这处先记进临时单。再去清点遗物。
钥匙、打火机、章、半张票。最后才是那只物证袋。
白面具隔着塑料躺在灯下,静得过头。她把袋子拎起来时,里头那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袋壁,声音很小,不像塑料碰塑料,倒像瓷片挨过瓷沿。许观看了眼登记清单,最后一栏本来空着,她刚要提笔补“未知面具”,笔尖却顿住了。
清单最下面那一格,已经先有了字。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笔迹很稳,和整张表上任何一个人的都不一样。
白面具。
许观抬头,先看门,再看窗。修复室里只有制冷机的低响。老周那点咳嗽隔着走廊传过来,断断续续,人还在。她把清单翻到背面,纸是的,没压出别的痕。再翻回来,那两个字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物证袋拆开。
白面具比刚才在高架边更凉,也更重。不是分量重,是那种一拿起来,手腕会下意识往下一沉的坠。面具内侧很平,鼻梁下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拿针一点点划出来的。
让逝者体面离开。
修复室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许观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烦。她一晚上没吃饭,连轴转了几个点,现在还得跟一张不知道哪来的鬼东西对眼。她把面具放回台面,想先把那句字记下来,低头去摸笔。笔没摸到,反而碰见了无名尸半开着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是扣着的。
她动作停住,慢慢抬眼。
修复台上的年轻男人仍旧闭着眼,烧伤后的脸在灯下安静得像另一种材质。可那只右手已经从盖布下滑出来半截,食指正斜斜指向台面,指尖发黑,停的位置刚好对着那张白面具。
许观盯了两秒,伸手把他的手放回去。
死人会滑手。盖布也会带。她给自己找完这个理由,掌心却没松。那股从高架一路带回来的凉意又贴上来,沿着她指往里走,走得不快,却很准。
她把白面具重新拎起来,想先锁进证物柜。
镜子就挂在修复台侧边,平时给她看补色和轮廓。她转身时,余光被镜面晃了一下,本能抬头。
镜子里,修复台上的无名尸还是躺着的。
可那张被烧坏了半边的脸,眼睛是开着的。
他没看别处,就看着她手里的白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