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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面具》 · 墨骨山河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监护仪响得不狠,就像谁拿手指关节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滴,滴。

许观把那张便签往口袋里一塞,脚已经先过去了。身体比脑子还熟这套事,直奔抢救室旁边。梁启明躺在临时床上,面罩里的白雾比刚才更厚,口起得快了些,旁边急诊护士低着头盯监护仪。

“怎么了?”

急诊护士说:“刚咳了一阵,心率冲到一百二,血氧掉到八十六,后面又回来了。他非要把面罩摘了,说挡着他听走廊里的声音。”

梁启明眼睛闭着,声音从面罩里闷闷地挤出来:“三床报警少了,七床咳嗽声还算清亮,先没事。护士站电话响了三次没人接。”

赵岚站后头,脸色压得低低的:“你要不顺手把今晚月亮到哪一相也报了?”

梁启明睁眼:“电话第三次响得很急,间隔短,可能是急诊那边催床。”

赵岚回头就冲护士站喊:“可能是食堂问夜宵加不加辣。谁接电话!”

小林跑过去接,刚听没两秒脸色就掉下来了:“许医生,十床家属说老人没反应了。”

许观心里一下沉下去。

十床在走廊最里面,帘子常年半扯着。那老太太晚期肺纤维化,又合着感染,白天才签了拒绝有创抢救,家属嘴上说让她舒服点,眼睛却一直盯着血氧数字,像盯着一个正在往零走的钟。

她转身就走,赵岚也跟上。孟晨从另一头把抢救车抢过来,推着车嘴里骂:“今天四楼不是收病人了,是收灾情。”

走廊一下像被拉长了。许观经过三床时,黄文德的呼吸机还一下一下往里送气,黄儿子站在床边,听见动静探出头,像想问,又不敢问。七床家属抱着痰盂往边上让,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还好不是我家。

十床床边已经围了三个人。

老太太儿子五十多岁,白天说话一直客气,这会儿整个人硬在床尾。儿媳扶着床栏,嘴里一遍遍念:“妈,妈你听见没有。”还有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孙女,举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也分不清是在打电话,还是在录。

许观挤进去,先看人。

老太太平躺着,鼻导管歪在脸边,嘴微微张着,口几乎看不出动。皮肤蜡黄,额角那点冷汗已经在上面。监护夹夹在手指头上,屏幕里只剩一条乱飘的线,血氧数字没了,只跳着探头脱落。

赵岚一把把床帘拉过来:“无关的人出去。”

儿子像猛地醒过来:“医生,你救她啊。”

许观低头摸颈动脉,摸不到跳。听诊器压上口,耳朵里只剩床边氧气流量表那点轻轻的嘶声。她又看床头医嘱,看病历夹上那个红色标识,白天那张知情同意书还在最上面,签名那一块笔画重得像按进去的。

孟晨推着抢救车停在门口,没直接打开。

他问:“时间。”

赵岚看表:“二十三点四十二。”

儿媳突然尖起来:“什么意思?你们不抢救吗?怎么不抢救?”

许观把听诊器拿下来,尽量把声音压稳:“她已经没有心跳呼吸了。白天你们签过拒绝心肺复苏和气管管,病情也反复讲过。”

儿子脸一下涨红,像刚从水里被人拽上来:“签是签了,可人真不行了,你们也不能就在这看着啊!下午她还跟我说想喝粥,怎么晚上就没了?”

赵岚眼神一下硬了,可嘴没动。她知道这种时候一句病情重,压不过家属脑子里那碗没喝上的粥。

许观看着那个儿子,忽然觉得自己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本来不是来处理这场死亡的,她下午还在翻一本缺页的登记册,手里捏着二十年前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工号。可现在那串数字半点用也没有。病房里人没了,她只能站在这里,把每一句话说得像流程,又不能真让它听起来像流程。

她说:“我再确认一遍。”

她重新听诊,看瞳孔,看对光反射,摸颈动脉。每个动作都慢,都摆清楚,让家属看见她不是随手糊弄。可越是动作规整,旁边的哭声越像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孙女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先别签字,让医院给说法,怎么夜里没人看。”

赵岚马上抬头:“谁在通话?”

孙女哭着说:“我爸在外地往回赶,他让我录下来。”

赵岚冷冷地说:“可以录,别剪。把你白天签的拒绝抢救,病危通知,今晚护士巡视记录,一起录进去,录完整点,省得后面还要我们替你们补剧情。”

孙女一下被赵岚镇住了,手里的手机往下一坠,屏幕光照在被单边上,晃得人心里发虚。

孟晨压低声音凑到许观旁边说:“她白天血气就很难看,家属也都知道。你开死亡判定,我去把病程补上。”

许观点了下头。话还没落稳,儿媳突然整个人扑到床边,一把攥住老太太的手:“妈,你别走啊!医生你给她电一下行不行,电视里不都这么电一下吗?”

许观说:“她不是这种情况。”

儿媳哭到嗓子劈开,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那你按啊!你们总得做点什么吧!”

孟晨脸色沉下来一点,说:“签了拒绝抢救的是你们。”

儿子猛地转头,眼睛红得吓人:“签的时候你们说按也痛苦,管也痛苦,现在又拿这个堵我。”

许观说:“我们不是堵你,是照着你们当时替她定下来的选择走。”

儿子忽然吼出来:“她自己没签!她那会儿话都说不清楚!”

这话一落,床边那点空气像被谁硬生生掀走一层,连哭声都短了一下。赵岚的眼神一下压过去,孟晨也把嘴闭上了。

许观看着病历夹上那张同意书。签名是儿子签的,关系那栏写着长子,沟通记录里写着患者意识模糊,家属代为决定。每个字都合规,每个字又都像一颗钉子,密密麻麻钉在现在这张床上。

走廊外头又炸出吵声。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门口,探着头问:“人没了,那我们还住这病房里啊?”

七床家属马上接上话:“我们老人刚好点,不能被冲着吧?有没有消毒?这空气能不能隔开?”

四床老头也醒了,隔着门喊:“谁家办事小点声,我心脏不好!”

赵岚回身就骂:“四床,您心脏好得能从八点骂到现在,继续保持!”

许观太阳猛地一跳。死亡还没宣告利索,病区已经开始往下塌第二层。活着的人怕被死人沾上,死者家属觉得活着的人太凉薄,护士要守住记录,医生要守住判断,保安还没影,殡仪转运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占着线。每一处都等着她开口,可她偏偏没有一句话能让所有人都点头。

她对十床儿子说:“现在先把老人整理好。你们可以陪她一会儿,不能影响别的病人治疗。死亡证明我按流程开,遗体转运也得走医院规定。你父亲——”

儿子忽然低下声音:“我爸早没了。”

许观顿了一下,马上改口:“你们家里别的亲属,该通知的就通知。手机不要对着其他病人拍。”

孙女蹲在地上哭,儿媳还死死抓着老太太的手不肯松。许观叫小林拿白单和遗体护理包。小林跑过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手倒是稳得很,把治疗盘放到床头柜上。

小林说:“护士长,太平间电话没人接。总机说值班工人在地下二层,信号不好,让我们再打。”

赵岚咬着后槽牙:“地下二层信号不好,地上四层人命很好是吧。继续打,打到他从地底下长出来。”

孟晨接过病历夹:“许观,你先写判定时间。我去跟急诊说别再往上塞人。”

赵岚看了一眼手机:“急诊已经塞了,刚发消息,说有个发热抽搐的要临时观察。”

孟晨说:“让他们送院长办公室观察。”

赵岚说:“院长办公室没氧气。”

孟晨说:“有盆栽,够他吸点二氧化碳。”

许观没笑。她把笔夹在指间,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十床儿子还盯着她,像她要写下去的不是死亡时间,是另一种判下来就不能回头的东西。

二十三点四十二分。

她在病程记录上写下这一行,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有点涩。纸不太好,墨水在“死”字旁边轻轻洇开一点。她盯着那一小团墨,忽然想起便签上二〇〇四年凌晨两点十七分,被她指腹压出来的那道弯痕。

二十年前,或许也有人在凌晨写过名字,改过姓名栏,判定过谁是谁。也许一样有家属在哭,有医生催着转运,有护士怎么都打不通电话。旧案这种东西本不会安安静静躺在档案柜里,它会在一个病区失控的夜里,借着每一张同意书,每一次身份确认,每一个签名,把手从纸缝里伸出来,拽人一把。

可她现在不能想这个。

小林在走廊喊:“许医生,三床家属说他爸又要扯面罩!”

十床儿子一下怒了:“我妈刚走,你还管别人?”

许观抬头看着他。那一刻她特别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不是好奇,不是查案,也不是她下午站在档案柜前那点不该冒头的念头。是病区流程在推她,是职业责任在推她,是活人的血氧在推她,是死者家属的眼泪在推她,旧案的回声也在后面推她。她不是来查事的,她像被这堆事套住了肩,拖着,拽着,往走廊更深的地方跑。

“我会回来。”她说,“赵护士长在这儿,遗体护理不会停。你母亲已经去世了,三床还活着。”

儿子脸上的火一下僵在那儿,像被这句太直太硬的话迎面抽了一下。

赵岚在旁边把话接住:“我在这儿。要骂就骂我,别拦医生去救活人。”

许观转身就出去了。

三床黄文德又开始躁,不算多凶,可已经够危险了。两只手在面罩边上乱摸,黄儿子想按又不敢真按,急得一脑门汗。

黄儿子先急着解释:“我没压他口,我就是拦着他手!”

许观把他的手拨开:“拦手也别堵气道。小林,约束带先别绑,棉垫给我。”

黄文德眼睛半睁着,眼神散得抓不住人,嘴里糊着几个字:“错了……发错了……不是他的……”

“黄文德,看我。”许观俯下身,“你现在在市三院呼吸科,二〇二四年。你戴的是无创呼吸面罩,不是防烟面罩。”

黄文德却像被哪个词刺到了,嗓子里一下冒出急促的呜声,手又往上抓。血氧往下掉,九十一,八十九。

梁启明的声音从临时床那边飘过来,隔着走廊,隔着面罩,偏偏还听得清:“别反复纠正年份,少他。换小号面罩试试压迫感。”

许观没回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怎么还没闭嘴?”

小林小声说:“他面罩戴着,嘴边有缝。”

赵岚从十床那头吼过来:“给他换没缝的。”

黄儿子这会儿反倒像抓住绳:“那个急救的说换小号,是不是得换?”

许观看了看黄文德鼻梁上的压痕,确实红得厉害。她不想认梁启明说得对,可病人不会因为她这点面子就少缺一口氧。

“拿备用小号。”她说,“黄文德,马上给你换个没那么压的。你别抓,抓掉了更憋。”

换面罩那十几秒长得让人心慌。旧面罩一松,黄文德马上大口吸气,像从水里猛地探出头。小林手快,把新面罩扣上,许观调绑带,又调漏气补偿,报警声短短叫了两下,总算停住了。

黄文德眼角的泪顺着太阳滑进枕头里。他没再说蓝面具,只是一遍遍往外吐两个字:“错了,错了。”

黄儿子站在床边,声音发飘:“医生,他到底错什么了?”

许观看着监护数字一点点爬回去:“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可他这样我怕。”黄儿子说,“我从小就知道他怕火,怕烟,过年放炮都不行。他以前不这样,今天你们一提什么星辉,他就——”

“我们没在他面前提。”许观直接打断。

黄儿子愣住了。

许观知道自己刚才语气太硬,可也没地方往回收。走廊尽头十床的哭声又高了一截,里头夹着赵岚压着嗓子的劝;护士站电话响;临时床的监护仪又滴了一下;七床家属探头问吸痰以后能不能喝水。整个病区像一张被扯到头的网,谁多问一句,别的地方都可能跟着裂。

她对黄儿子说:“你现在只做三件事。看着他的手,别让他扯面罩;他说什么都别追问;血氧低过九十,或者呼吸看着明显费劲,马上叫护士。你想知道以前那些事,等他活着清醒了再问。”

黄儿子喉结滚了一下,点头。

许观回到护士站的时候,电话铃已经响到第四遍。她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急诊先冲过来:“呼吸科吗?我们这儿有个急性喉头水肿,管以后要上来监护,你们有没有床?”

许观闭了闭眼:“没有。”

“走廊也行。”

“走廊现在躺着一个急救中心指挥员,低氧,高血压,三床无创不稳,十床刚死亡等转运,七床刚吸痰,四床专门负责骂街。你告诉我管病人放哪儿,放四床嘴里吗?”

对面默了一秒:“孟总说你们可能还能挤下。”

“孟总本人也快挤进墙缝了。”许观说,“找ICU,找复苏,找院总去协调,别直接推上来。”

她挂了电话,孟晨刚好走过来:“谁快挤进墙缝?”

“你。”

“哦,那还行,我瘦。”孟晨把一张单子放到台面上,“十床死亡记录我把前面病程补了,家属现在情绪不稳,等会儿死亡证明你签,太平间还没接?”

“没。”

赵岚走过来,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消毒液水印,脸色疲得像被人掏空了一截。

“遗体护理做完了。”她说,“家属要等外地儿子回来再送,说人没见最后一面,不能走。”

孟晨说:“医院规定遗体不能长时间停病区。”

“你去跟他们说。”赵岚把手套摘下来,“我刚说完,儿媳差点给我跪下。她说老太太一辈子怕冷,太平间冷。”

孟晨嘴张了张,平时那点顺嘴就来的俏皮话,像被什么卡在嗓子眼里,愣是没吐出来。

许观看向十床那边。床帘拉得很严,严得像把里面那点哭声硬摁住了,可还是一丝一丝漏出来。那具身体已经不喘气了,偏偏还压着病区里最大的一块重量。她太知道这套流程了,确认死亡,通知家属,做遗体护理,打太平间电话,登记,交接,家属签字,转运。每一步都离不开纸,每一步都得有人签名,每一步都可能被人盯着问,是不是太快,是不是太没人味,是不是你们急着赶人。

她拿起电话,又去拨太平间值班号。忙音响了一阵,总算有人接了。那头的声音带着半夜被吵醒的火,问:“谁啊?”

许观说:“呼吸科四楼,十床死亡,需要遗体转运。”

那头打了个哈欠:“现在啊?我一个人,刚从外科下来,你们等半小时。”

许观说:“病区不能等太久。”

“那你下来帮我推啊?”对方反问,“我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今天下面冷柜还坏了一个,手续也得登记。”

赵岚在旁边听见了,伸手就要拿电话,许观没给。

许观说:“二十分钟,你到四楼,我们这边把手续备好。家属情绪不稳,你说话注意点。”

对方说:“我一个推遗体的,还得管心理疏导?”

许观说:“你要是当着家属面把尸体两个字说出来,今晚需要心理疏导的人就是你。”

对方骂了一句,含含糊糊听不清,电话挂了。

赵岚点点头,说:“可以,有进步。威胁后勤越来越像我们的人了。”

许观把听筒放回去,才觉得后背湿了一大片。她连一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梁启明那边又传来急诊护士的声音:“许医生,他血压还是高,头痛说更重了。”

孟晨马上过去,许观也跟到临时床边。

梁启明脸色灰白,眼神却还是清醒得很烦人。他看着许观,第一句话不说自己头痛,倒先问:“十床走了?”

许观没答,拿瞳孔笔照他的眼睛:“看光。”

梁启明问:“拒绝抢救?”

许观又说:“看光。”

梁启明配合了一下,接着问:“家属会纠缠转运时间。太平间夜里反应慢,最容易出投诉。”

孟晨在旁边翻白眼:“梁指挥,你是不是刚出生那会儿护士剪脐带慢了两秒,你就开始复盘流程了?”

梁启明声音很轻:“死亡现场最怕空白时间。没人解释,家属就会自己填。”

许观手停了一下。

这话不难听,甚至准得有点过分。她刚刚在十床床边看见的就是空白时间。老人断气前最后那几分钟,家属是在倒水,还是在接电话,护士巡视的间隔会不会被误会,医生为什么不在场,签过拒绝抢救的人,怎么到了死亡那一刻,又变成了你们什么都没做。那些没人亲眼看见的缝,一转眼就会被怒气和后悔塞满。

她忽然又想起黄文德嘴里那句发错了,星辉火灾里的蓝色防烟面罩,被认错身份的人,被改过的姓名栏。二十年前是不是也有这么一段空白时间,被谁靠铅笔,靠墨水,靠工号,靠那几页不见了的纸,硬给填过去了。

许观问:“头痛几分?”

梁启明看了她一眼:“四分。”

许观问:“刚才呢?”

梁启明说:“两分。”

孟晨表情一下收住:“做头颅CT。”

梁启明说:“我可以走。”

许观和孟晨几乎同时说:“你可以闭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孟晨说:“你看,病区共识。”

可CT也不是嘴一张就能做。夜里护送,平车,氧气,急诊通道,谁陪着去,谁留下看病区,全都得一件一件弄明白。赵岚听完,脸上明晃晃写着:把我剁成三份得了。

赵岚说:“我不能走。十床家属还没签转运,三床随时会躁,七床还得观察。”

孟晨看向许观,说:“你陪梁启明去CT,我留病区。”

许观还没来得及答,护士站电话又响了。小林接完,声音一下绷紧:“护理部电话,说今晚刘医生家里突况,来不了。后半夜让许医生顶一下总住二线,先别下班。”

许观一时没转过来,问:“什么?”

赵岚也愣住了,说:“她已经连着白班加前夜了。”

小林捂着听筒,小声说:“护理部说医务科协调过,孟总要留病区,许医生在现场,情况熟,后半夜先顶,明早补休。”

孟晨皱起眉:“补休这东西跟来世差不多,人人都说有,没人真见过。”

赵岚冲着电话那头喊:“你让医务科自己下来顶,许观不是充电宝。”

小林尴尬地听着,那边大概也没什么好话。许观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安静得有点荒唐。她明明是因为黄文德和那本登记册被卷进来的,明明还想着找个空去问赵岚,问梁启明,问那串工号。结果眼睛一眨,她就被安排成了善后的人,顶班的人,陪检的人,解释死亡的人。病区才不管她想查什么,病区只管谁还站着。

赵岚把电话挂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医务科那边说了,这就是院里临时应急安排。”

孟晨张嘴就骂:“应急安排不就是看谁还没趴下,就把砖一块一块往谁身上摞。”

梁启明躺在床上,声音淡淡的,补了一句:“现场调度也差不多。”

三个人一起看他。

他停了停,说:“我不是帮他们说话。”

许观忽然有点想笑,可那点笑到嘴边又没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零点十七,离她写下十床死亡时间才三十五分钟,偏偏像已经熬完了整整一个班。

她说:“我顶。”

赵岚马上说:“你别硬撑。”

许观看着护士站上堆着的病历,腕带,电话记录本,还有十床那张还没签完的转运交接单,说:“不是硬撑。现在换个人下来,也得从头交代一遍。黄文德,梁启明,十床家属,哪个地方都不能空着。”

孟晨把声音压低:“你确定?你脑子还够不够用。”

许观想说不够。她脑子里这会儿全是蓝面具,工号,死亡证明,CT申请,太平间值班工,急诊催床,家属哭声,乱得像一串钥匙被人扔进洗衣机里搅。可她只是说:“够不够用,撑到天亮再说。”

孟晨没再劝,转身去开CT申请:“那我陪梁启明去,你留病区。结果出来我电话告诉你。”

梁启明像是想反对,撞上许观那个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太平间的人二十五分钟后才到。来的是个瘦高男人,灰色棉服裹在身上,推着一辆旧转运车,有个轮子不太顺,一路从走廊那头咯噔,咯噔地响过来。这声音刚冒出来,十床床帘里头的哭声立刻就变了调。

儿媳一下冲出来:“现在就要带走?不行,她小儿子还没到!”

瘦高男人下意识开口:“病区不能停尸。”

许观一步挡到他前头,说:“老人要转到医院规定的安置区,你们家属可以一起下去等。后面的告别和手续都有地方办。这里还有别的危重病人,停太久,对她也不合适。”

儿子眼睛红得厉害:“对她不合适?人都没了,还有什么不合适?”

许观看着他,没说感染管控,也没说病区秩序,那些词太硬,砸出去会割人。她换了口气,说:“她在这里会一直被打扰。报警声,抢救声,别人看着,你们也会一直被打扰。让她安静一点。”

儿子的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再吼。

签转运交接的时候,孙女的手抖得连字都写不成。儿子接过笔,写到一半又停住,说:“死亡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二。”

许观点头。

他说:“那我弟弟零点五十到,差一个小时零八分钟。”

没人接这句话。

那一个小时零八分钟,比什么医疗解释都沉。它不归医生管,可最后还是会压在医生写下来的纸上。

白单拉起来的时候,黄儿子站在三床门口看着。许观走过去,把病房门半掩上,说:“回去看你爸。”

黄儿子小声问:“人没了以后,真的就这么推走啊?”

许观说:“不然呢。”

他答不上来,脸色白着回到床边。

转运车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坏轮子又咯噔了一下。四床老头在被窝里嘀咕:“这轮子该上油了,大半夜吓人。”

赵岚低声说:“您要是愿意捐点油,功德很大。”

四床老头翻了个身:“我捐尿。”

赵岚说:“留着明早查尿常规。”

这点带着黑味儿的热闹,很快就被电梯门吞了。十床空出来了,床单撤下去,床垫上还留着一块浅浅的凹痕。小林喷着消毒液,那味道刺得人眼眶发酸。

许观回到护士站,开始补死亡记录,转运登记,病区交班提示。她写到“家属情绪尚可”的时候停住,把“尚可”划掉,改成“悲伤明显,已解释流程”。尚可太假,假得像本没见过人哭。

孟晨从CT那边打电话回来,说梁启明头颅CT暂时没看见出血征象,等报告,血压还是高,先处理,人还清醒,烦人的劲儿挺稳定。

许观应了一声,说:“带回来别经过三床门口。”

孟晨说:“明白,蓝色烦人源隔开。”

她挂了电话,这才想起口袋里的便签。拿出来的时候,那张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二〇〇四年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一行弯痕更深,工号还是眼熟。她翻开护士站旁边那本旧排班联系册,想找现在人员的工号对照,刚翻两页,赵岚的手就按在了册子上。

赵岚说:“现在别看。”

许观抬头看她。

赵岚眼里没了刚才那股尖劲儿,只剩一种很深的累:“你再看,今晚就真不用活了。旧的死不了,新的会。”

许观攥着那张便签,没说话。

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转运车下去了。几乎就在同一秒,三床那台无创呼吸机又短短地报了警。

嘀,嘀。

小林从病房门口伸出半个脑袋:“许医生,三床漏气了。”

许观把那张便签往死亡证明存本里一夹,手忙脚乱把本子合上。纸页没压实,边角翘出来一点,偏偏就露着那串工号最后两位,还有她刚才用笔划过去的那道墨痕。

她站起来就往三床那边走,身后的打印机在这时候自己动了,开始往外吐梁启明那份CT报告首页。纸一寸一寸滑出来,卡在出纸口,发出很细、很磨人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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