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间的门刚一推开,白气先扑到脸上。
那条腕带,她翻来翻去,到底还是没找着。
程队就在一号床边按着那截塑料带,手一抬,把她跟沈既白一道请出了抢救区。协调单还空着,接收记录和分流底页又照原样塞回她手里。医院那边只撂了一句:先回馆里把无名尸再验一遍,天亮之前给个说法。
赵姐站在走廊尽头等她,记录夹抬手就拍进她怀里。交警又催了,昨晚高架上那具无名男尸,分流底页跟接收时间对不上,天亮前人家等着回话。
许观接过夹子,翻开最上头那张协调记录。医院补了一行手写字:无名男尸随身物品再核一遍,送验前是什么状态,接收前后的时间一块儿捋清楚。底下还压着主任要她签的说明单,意思明白,馆里先收了遗体,死亡确认是后头才补上的,流程里这点风险,得经手人自己写清楚。
她没动笔。
赵姐把冷藏格的钥匙往她手里一塞,嘴上什么也没再添。
许观把钥匙扣进掌心,金属冻得硬邦邦,硌得手指直发麻。
那具没名没姓的男尸,还躺在七号格里。
抽屉被她一把拉出来,铁轨先吱了一下,盖尸袋外头挂着一层薄薄白霜,拉链边还卡着昨晚没擦净的黑灰,许观把袋子拽到推床上,手先去摸那个拉链头,手套刚碰上金属,冷劲就顺着指尖往里钻。
她没马上拉开。
昨晚从医院回了馆里以后,她脑子里就一直搁着两样东西,怎么甩都甩不掉,一个是分流底页上那个死者栏,时间硬生生早了十二分钟,另一个是程队按在那条空白腕带上的手,压得那么稳,像早就知道她会去看。
四号它本不是座位,是后门,是让人从那儿走掉的。
这话,是周启明说的。
程队那只手压住那截腕带的时候,又像把一个本来要被人悄悄带走的位置,硬生生按在了原地。
许观把推床又推回修复间,门一合上,排风机那点嗡嗡的底声就压下来,把外头那些碎掉的哭声全盖住了,修复台旁边那面镜子还挂在老地方,边角裂着一道旧口子,平常看着也不碍事,只是会把头顶的灯管折成两道冷冷的白光。
她把记录夹往灯下一搁,伸手拉开尸袋。
无名男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冷灯一压下来,烧过的皮肉绷得死紧,嘴角收着,鼻梁右边那道补过的痕也还在,上回她给他复核,眼睛全扎在压痕、烧伤,还有里衬夹层里那半张票上,这回不一样,她先把视线落到手上。
右手食指歪着一点,指尖焦黑。
她把那两只手一并摊平,左手腕靠里贴着皮的地方,有一道浅得差点看不见的勒印,不宽,就像塑料边儿曾经在那儿压过一圈,印子不是新的,也不像昨晚高架上担架带勒出来的,她把灯往近处推了推,又偏着角度去看,腕骨外头还黏着一点透明的薄碎片,被火一烧,缩成小小一团,边儿卷着。
那不是胶布。
她用镊子把那点东西夹下,塞进小号证物袋里,封条刚按死,手套还没来得及换,手就顺着去拨男尸的领口。
她翻错了一层。
烧坏的布全黏死在一块儿,她手上稍微一使劲往外扯,颈侧那道老压痕边上的皮就跟着掀起来一小片,冷过的皮肉脆得跟纸差不多,边儿马上翻白翘开。
她手一下停住。
这片皮底下,原先说不定还压着点东西,粉末也好,残留也好,纤维也好,什么都说不准,可这一扯,全给掀开了,就这么晾在空气里了。
修复间里,排风机还在转。
她把那块翻起来的皮又照原样压回去,用棉签顺着边儿轻轻摁住,可她心里明白,后头真要从这地方取那点细得不能再细的物证,这一块出来的东西,已经没法说是净的了。
门叫人敲了两下。
沈既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上还沾着外头夜风卷进来的那股消毒水味,冷冷的,贴着人鼻子,他把手机往她眼前一递,屏幕里不是整份旧档案,就是一张复印件的边角,还拍歪了,纸发黄,水印糊掉一大半,临时,通道,后台,这几个字还算能硬认出来。
交警从旧消防验收那堆纸里翻出来的,四号那一行就剩半截,我一开始还当它是逃生道,现在一看,真不敢说准了。
许观盯着看完,手却没马上伸出去接那只手机。
医院那边又催你了
催了,沈既白把手机收回去,程队那边还没签,行政又说夜班转院这摊子已经乱到快要往上报了,就问他们能不能先把无名尸复核补充弄一份出来,看看这人跟旧剧团那场火灾,到底有没有直接牵上。
他停了那么一下。
不过你刚才翻领口那一下,我在门外看见了,颈侧那块,你是不是已经动过了。
许观没说不是。
沈既白语气还是那样,没往上抬,也没往下压,只把事摊在她面前,说这具尸体眼下颈部这个样子,真要按规矩抠字眼,那就不是最早送来验的时候那个状态了,你要拿这块地方提出来的结果,硬往复核报告里补,程队那边不一定会点头认。
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可刚才那一下,还是手先伸过去了,后果反倒是后头才想。
许观把那团透明薄屑递过去,说像腕带。
沈既白接过去,低头只看了一眼,新的东西吗。
不新,贴着皮压了好一阵子,是后来让火一烧,才缩成这么一小团。
医院那边用的?
不一定,许观把男尸左臂翻过去,手指按在肘窝边上那块皮上,但这人进高架后场以前,手上八成挂过点东西,塑料条也好,细牌也好,总归不是空着的。
沈既白没再往下猜,他把证物袋搁下,眼神就转到修复台侧边那只灰盒上。
那只白面具,就锁在里面。
许观也瞧见了。
昨晚在医院,她到底没把它一块儿带过去,程队那边已经乱成那样了,她不想让那东西再杵到救护白板前,平白又添一层说不清的动静,可现在不一样了,修复台在这儿,旧镜子也在这儿,腕子边抠下来的那点薄屑也在这儿,还有那张摊开等她落笔的说明单,像一股脑儿全往她眼前挤。
她把灰盒拖近,开了锁。
盒盖才掀开那么一道细缝,冷气就先从里头慢慢蹭出来,黑布一铺开,那只白面具就躺在中间,安静得过分,边儿净又硬,像从来没挨过血,没挨过火,也没贴过哪张人的脸。
沈既白没把手伸过去。
你想好了没有。
许观没吭声。
面具被她翻过来,内侧朝上,就这么搁在台面上,鼻梁底下那一排细细的刻痕让灯一照,泛出一点闷闷的钝光,她没往脸上戴,手也没再多碰,就把它摆在那儿,跟那具男尸并着放。
镜子里只剩修复台,她,沈既白,还有那具无名男尸。
没别的。
那只面具动了。
不是风。排风机往下压,它偏往旁边走,朝男尸左腕那个方向,滑了不到一厘米。
许观一把按住。食指压进内侧刻痕,细细密密,像一口小牙咬上来。
墙上内线电话响了。
铃声又短又硬,她接起来,主任的声音先砸过来,交警的车五分钟到,补充说明现在就签,不签,人和东西一块儿送走。
我还没看完。
三分钟。
电话断了。
她把听筒扣回去,手指还压在面具上。
沈既白站在旁边,盯着她的手。
你颈侧那块已经叫你碰过了,腕子上那点薄屑到底是什么还没人验,票也就剩半张,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掰开来数给她听,你现在攥在手里的,没有一样能让程队再多给你十分钟。
走廊那头滚过来一声闷响,轮胎碾上减速带,咚地一下。
交警的车到了。
许观把白面具抬手扣到自己脸上。
鼻梁先是一沉。不是冷,是硬,硬得像有东西横在颧骨跟眉弓中间,把她整张脸从外头往里箍了一道。耳后两带子没系,松松垂着,面具偏偏贴得更死,像自己知道该往哪儿卡。
鼻腔里像多蒙了一层旧棉纱,闷闷地捂上来。
她没动。
咯噔。
一下,像轮子碾过门槛。
镜子里什么也没变,裂纹横着,灯管白着,她差一点就去摘面具。
第二下来了。
咯噔。
带着方向,从镜子右边一点点往左拖。镜面里修复间开始往后缩,不是没了,是有个更旧的地方从底下硬顶上来,绿漆墙角先冒出来,再是一截水泥地,地上拖着轮子碾过的黑印。
推车猛地歪了一下,有人肩膀擦着门框撞过去,黑布从车沿滑下来半截,底下露出一只手。
腕子上挂着白色塑料带,带子正面朝下,但边角翻起来的地方,她看见背面压着一个手写的黑字,笔画粗,墨洇进塑料里,水把边儿都泡散了,可那几笔落得特别重。
四。
画面像叫人从正中间一把撕开。
下一秒贴到眼前的换了个人,年纪更轻,半边头发让火啃没了,口一起一伏,急得厉害,是活的。有人从另一头把他推过来,轮子声更乱更赶,狠狠撞到墙,金属颤音弹开。
一只手伸过去拽那条白色腕带。
另一只手,许观看得清清楚楚,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焦红的纸片,边角全让火燎得卷起来,像半截票。那只手没往还喘气的人身上塞,越过推车,把票硬挤进更远处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衣缝里。
指尖捅进去的时候,蹭开了那截翻起的腕带边角。
她看见了,同一个字,同一笔墨,四。
票塞进的,就是挂着“四”的那具尸体。
黑布盖回去了。
声音来了。
不是从镜子那头来的。是从面具里面,贴着她鼻梁骨那一块,细细地震,没走空气,直接顺着骨头钻进脑子里。
哑得快裂开,像喉咙早让烟熏坏了,每个字不是说出来的,是从烂掉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四号后门。先把活的推走。
停了一下。
票,塞他身上。
许观抬手把面具扯了下来。
动作太猛了,指甲一下刮过鼻梁,细细一道疼意蹿上来,扎得她眼眶发热,空气猛地灌回口,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直憋着那口气,憋到肺里都像空了一块,她一把撑住台沿,膝盖跟着软了一下,人没栽下去,可那只手已经抖得不像自己的。
白面具磕到修复台那个硬邦邦的边角上,啪地一声脆响,听着特别薄,跟着就翻了过去,里面那面朝上摊开,鼻梁底下那一排细刻痕全露出来了,上头还糊着一层又又冷的灰。
沈既白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肘。
看见什么了。
许观没马上答,喉咙得像卡着灰,心口一下下撞着,连衣料都跟着轻轻发抖,她死盯着那面镜子,镜子里又只剩下修复间,空空的,刚才那些东西,全没了。
推车,她说,嗓子紧得像被什么东西勒住,旧后台,绿漆墙,有人在那儿推着一辆车。
她顿了那么一下,硬把刚才那几块乱七八糟的画面又往脑子里拽,想重新摆一遍,可怎么摆都不对,活着的那个,死了的那个,到底谁先靠近门,谁又被推到后头,她没看准,半张票塞过去的那一下也跟着乱了,是塞进推车上那具身子里,还是越过去塞到更远那具身子上,她拿不死。
有个还活着的人,烧伤了,被先从那儿送走了,还有一具已经不动的,票让人塞进衣服缝里了,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验自己有没有把前后记颠,四号后门。
沈既白没问她是不是听岔了。
他把她手肘松开,人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却没离开修复台上那具没名没姓的男尸,就那么静了几秒,再开口,声儿还是平的,可问出来的方向,已经不是刚才那一个了。
你确定那半张票,真是塞到死人身上的。
许观怔了那么一下。
你刚才说,活人是先被送走的,沈既白看着她,声音压得很平,假如活人先走,票是后头才塞进去的,那这张票跟着的,就该是留下来的那具尸体,可你有没有往另一头想过,也许那票打一开始就是那具尸体自己的,有人不过是从它口袋里摸出来,又重新塞回去。
许观张了张嘴,想顶回去。
她把刚才那一幕又硬往脑子里拽了一遍,那只手明明是从自己口袋里摸出票的,不是从尸体身上拿的,方向也没错,是从外头往衣缝里塞,她确定。
不是,她说,那只手里的东西,是从别处拿来的,是塞进去的。
沈既白只点了下头,没再往下她,他转过身去看那团刚封进袋里的透明薄屑,眼神在那小小一团东西上停住,脸色就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这具尸体身上带出来的票,就不是它一开始自己的东西,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把这几个字一个个摁在台面上,有人拿那半张票,给一个死人换了身份。
许观盯着台上那具无名尸,把那句话又在心里滚了一遍。
先把活的送出去,票,塞他身上。
他身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追着的,是一具从旧火场里漏出来的死人,可镜子里那一下,像有人伸手把这线当场拧断了,眼前这具尸体,最少有一点跑不掉,它不是带着自己的身份从后台出来的,它身上带走的,是别人的那半张票。
那个先被活着送走的人,才是票原来的主人。
她转身就去抓手机。
电话拨到医院值班台那头,铃声拖了七八下才总算有人接起来,听筒里先灌出来一团乱糟糟的响动,推床轮子碾过去的声儿,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喊声,电梯到站那一下冰冷的提示音,全搅在一块儿,接电话的还是白天把程队骂了一通的那个值班护士,只是这会儿嗓子更哑了,像一整夜都被烟和急声磨过。
谁啊?
殡仪馆,许观,她连寒暄都没搭,今晚那个烧伤转院的人,还在你们那儿吗。
你们殡仪馆也管到这儿了,值班护士那股火一下顶到嗓子眼,四楼这边都乱成一锅了,留观,协调,家属电话,全压我一个人身上。
许观直接把她的话截住,说那个人腕带背面写的字,可能正好能跟我们这边一具没名没姓的尸体对上,你现在不去核一下,等明天身份真弄错了,先被追着问的可不是我,是你们值班台签字那一栏。
那头一下静了。
纸页哗啦哗啦翻起来,值班护士像是往旁边挪了两步,憋着火低低骂了半句,又把嘴贴回听筒边上,人还没走,刚挪到四楼临时留观那边,程队的人守着呢,你要问什么就快点说。
腕带背面,是不是写着字
有,她这回没再顶回来,声音一下低了,像人已经凑到腕带跟前去瞧,正面还是空着,背面用黑笔写了个4,剩下那些全让水蹭开了,糊成一片,看不出来。
许观攥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
把人看住,她声音压得很紧,别让人转走,那条腕带也别撤,我马上过去。
你来,值班护士的嗓门一下抬高了点,现在来,都快十一点了。
我来核那条腕带,许观手已经去扯外套了,二十分钟。
她把电话一挂,手还没完全松开,就先把白面具翻过来,盯着内侧那行刻痕看了一眼,没多停,用取证袋往上一套,封好,顺手就塞进工具箱侧袋里,沈既白还站在原地,脚下没挪,外套却已经攥在手里了。
我来开车,他说。
许观也没跟他客套,手一弯就把工具箱拎起来,修复间的灯让她顺手按灭,走廊尽头那块安全出口的绿牌子暗得发闷,像在那儿憋着一口冷气,她推门出去那一下,夜风夹着消毒水味,直直扑了她满脸。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屏幕亮起来那一瞬,通知栏最上头跳出一行院内转发,发件人那栏挂着程队的名字。
四楼留观三床那个烧伤的病人忽然躁得厉害,翻来覆去就喊那一句,值班那边医嘱已经补上了,马上加约束带。
许观脚下更快了,停车场在地下一层,电梯那点慢吞吞她等不了,转身就往楼梯间里扎,沈既白跟在后头,车钥匙早攥进掌心,金属边儿互相磕着,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响,冷得发脆,听着就像那种轮子压过门槛的声儿。
咯噔,咯噔。
她到底没回头。
但四楼留观三床那条约束带,绑不住那个人嘴里反复喊出来的话。那句话会顺着走廊拐进病区更深的地方,拐进那间灯永远不全亮的房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