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眼睛睁着。
许观没回头,先盯着镜子。那只眼只撑开一条缝,焦黄的眼皮底下露出一点黑。排风机还在头顶转,灯也没闪,修复台上的器械原样摆着。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白面具,边缘贴着掌心,凉得发硬。
她慢慢转身。
修复台上的年轻男人闭着眼。盖布盖到口,右手也还在原来的位置。烧伤后的脸陷着,没有一点动静。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声音从不锈钢小车上震出来,贴着工具盘打颤。许观手指一滑,白面具差点碰到台沿。她接住,看了一眼屏幕。赵姐。
她按下接听,把手机夹到耳边。
“许观,你还在馆里吧?”赵姐那边有风声,声音压得很急,“交警刚打过来,城南隧道口那起追尾,那个小姑娘送不过医院了,家属要尽快见面。殡仪车已经出发,你这边先准备一下。”
许观看着修复台上的男尸,过了半拍才说:“几点到?”
“二十分钟,可能更快。脸部有伤,听说玻璃划得厉害,头发也烧了一块。家属在路上,母亲情绪不稳,你别拖。”
“知道。”
赵姐又说了几句材料、登记、接收单。许观一边听,一边把白面具翻过来。面具内侧很净,没有编号,也没有污痕。她指腹刚碰上去,眼前就掠过去一点东西。
不是记忆。
只有几下很短的判断。右眼外侧要先固定。颧骨这块别硬拉。烧过的发际线要压暗一点。再往前,就断了。
画面断了。
电话那头赵姐问:“你听见没有?”
许观把手从面具内侧拿开,说:“听见了。先把人接进馆,我这边准备。”
她挂了电话。
修复室里又只剩排风机的声音。镜子在侧边,把她、修复台、灯和白面具都收进去。许观没有再看镜子里的男尸。她把白面具放进一只净的密封袋,封口压紧,又套进证物柜下层的灰色盒子里。盒子没有标签,她想了想,拿笔写了两个字:待查。
锁柜时,钥匙卡了一下。她用力拧过去,金属声很响。
无名男尸的修复只能先停。她重新盖好他的脸,把台面上的钳、剪、湿纱布收走,换了一套托盘。消毒液倒进量杯,棉片铺开,缝合线按粗细排好。赵姐说别拖,家属要见面,事故女孩就不能等到明天。馆里这种事常有,上一具没做完,下一具已经在路上。许观把登记夹翻到空白页,写下时间,留出姓名栏。
十七分钟后,后门铃响。
殡仪车停在卸尸口,车灯还没关。两个师傅把担架推下来,白布下的人很轻,轮子压过地面接缝时颠了一下。随车的交警递过单子:“女性,二十二岁,身份证在包里,家属马上到。”
许观签字,核对腕带。名字叫林雪。出生年月很新,后面那串数字还带着学生气似的。
白布掀开时,她看见女孩的头发被血和水黏在侧脸,左额到鼻梁有一道深划伤,嘴角裂开,右颊一片擦挫,细碎玻璃还嵌在皮肤里。烧伤不重,只在发际和耳后,焦痕贴着头皮。眼睛半睁,睫毛上挂着一点了的灰。
许观把灯调低一点,又调回来。她戴上手套,先拍照留档,记录损伤位置和长度。清创前不能急着补。她用镊子夹出第一片玻璃,放进小盒,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女孩的脸被水洗开后,原来的轮廓露出来一部分,鼻梁细,脸颊小,嘴唇颜色发白。
流程一步步往前走,没给她停的地方。
冲洗,清创,分层缝合,暂时填补塌陷处。她低头看伤口边缘,脑子里却又闪过刚才白面具带来的那点判断:这里不能硬拉,拉了会偏;眼角要留一点弧;烧过的发际线要用阴影压住。
它没有告诉她林雪是谁,也没有告诉她车里发生了什么。只有碎片,还有怎么把这张脸还回去的判断。许观把线头剪短,重新拿起针。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有女人在哭,赵姐在低声劝。
许观把手机反扣在一旁,重新低下头。
镊子、棉片、药液、小盒。她按顺序往下做。清掉玻璃,冲洗伤口,分层缝合,再把塌下去的地方一点点垫回来。线走到嘴角时,她停住了。不是缝不上,是缝完以后不对。她拆掉,重来。第二次还是不对。左颊一抬,嘴角就僵;嘴角一松,右眼下那道伤又显出来。
门外有人走动。塑料拖鞋在地上拖来拖去。有人问还要多久,又被赵姐压了回去。
许观没有应。她把女孩耳后的湿发拨开,梳齿卡了一下。里面别着一枚草莓发卡,红漆掉了两小块,绿色叶子也歪了。她把发卡取下来,放进托盘。再抬头,那张脸还是不对。
她把发卡拿起来,用棉签擦掉上面的泥和血。再抬头时,那张脸还是不对。
许观把左颊重新垫了一层,又把嘴角往回收。太平。她松一点,又偏得像笑。她立刻拆掉,重新压回去。棉签上的药液滴到白布上,晕开一小片。门外哭声压不住了,男人在劝,赵姐在拦,声音一层压一层。
赵姐轻轻敲了两下门。
许观盯着女孩的脸,没有回话。她手边什么都不缺,针、线、填料、细刷全在,可这张脸总差一点。她去洗手,回来又看了一遍柜门玻璃。白面具还锁在里面,黑布压着半边。
门外又有人喊了一声。她站了几秒,伸手摸向钥匙,金属环在指间碰出冷响。
修复室里只剩下排风扇的低声。许观站在作台前,手套上的粉底已经蹭花了,指腹还有一点洗不掉的黏。
女孩的脸被灯照得很白。左颊还是收不住,嘴角也总往下坠。她刚才试过几次,填料一上去,另一边就跟着乱;嘴角压平了,整张脸又僵得厉害。许观盯久了,眼睛发涩。
门外又响起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压着哭,有人问“还要多久”。赵姐没再敲门,只在外面说了一句:“许观,家属情绪撑不住了。”
她没有回答。
草莓发卡被放在托盘角上,红色塑料上裂了一道细缝。许观伸手把它拨正,金属夹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白面具就在柜子最下层的抽屉里。
她知道不该碰。可该试的办法,她已经试过一轮。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开,台上的这张脸却收不回去。再拖下去,外面的人也撑不住了。
许观摘下一只手套,又停住。的指尖碰到空气,冷得一缩。她重新戴好手套,走到柜前蹲下,拉开抽屉。
白面具平躺在黑布上。灯光落下去,白得发冷。门外有人压着嗓子说:“她妈妈真不能再等了……”
她把面具拿起来。
边缘碰到掌心,冷意一下扎进来。她本能地想松手,手指却没立刻听使唤。
不是记忆。
只有几下零碎的东西撞进来。
左颊不能再往上垫。嘴角别抬。眉尾压低一点。颞侧不要再动。
还有一声很轻的“妈”。
到这里就断了。
许观猛地松开手,面具掉回黑布上。她扶住柜沿,眼前黑了一下。等站稳时,脸侧已经辣地疼。她抬手一碰,手套边缘蹭出一点红。
冷还留在手臂里。她拿镊子时碰到了托盘边,叮的一声。
门外立刻安静了。
许观闭了闭眼,重新洗手,换手套,回到作台前。
她先拆掉刚才垫错的那层。左颊往回落时,她托住伤处,顺着原来的骨线一点点往耳前收,不再往上硬顶。
嘴角也重做了一遍。她没再往上提,只把偏掉的那一点压回去。眉尾跟着往下收半分,右侧的弧度也改了。她退后看了两秒,转身去拿细刷,脚下忽然一晃,胃里直翻。她扶住台沿,缓了缓才站稳。
脸侧的破皮被口罩边磨到,疼得她清醒。她没有去管。
草莓发卡被她拿起来,用酒精棉擦掉裂缝里的灰,重新别回女孩右耳后。那一撮乱发被她理顺,正好压住耳边的小伤。
许观退后半步,看着台上的女孩。
这一次,灯下那张脸终于顺了。不是照片里的笑,也不是伤后的僵。只是安静下来,够家里人认。
门外又传来脚步。有人走近,停在门口。赵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许观?”
许观摘下沾了粉的手套,脸侧的疼和身体里的冷一起涌上来。她用手背撑了一下作台,等视线里的白点散去,才哑声说:“再给我一分钟。”
一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把人领了进来。
家属进来确认女孩,只写了一个名字,母亲先看,父亲站在后面,像没听懂工作人员刚才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布掀开一点,屋里很静。母亲的肩膀先塌下去,声音没有出来,父亲伸手扶她,扶空了一下,才抓住她的胳膊。许观把笔递过去,指了签字的位置,没有催。女孩的脸已经处理过,碎裂处被尽量遮住,白布下露出的那一小块额头净得不合时宜。母亲在确认栏里写到第二个字时,笔尖划破了纸。
他们离开后,门没立刻关严。许观站在原地,等那阵反胃压下去。脸侧的破皮被口罩边磨得发疼,手指也还有点发僵。白面具给她的东西很少,只有几处判断和那声短得抓不住的“妈”。再多的,没有了。
许观缓了缓,把用过的纱布封进医疗废弃袋。她去洗手,水开得很小,流过指缝时发凉。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她看了一眼就移开。电话又响了一次,这回有人接了,隔着门说了几句地址、车牌、拖车场。她把纸巾丢进桶里,回到桌前。
她把女孩的确认单归档,照片编号,修复记录补签。然后翻到无名男尸那一夹。资料被压在下面,抽出来时带起几张现场照片。她按编号排回去,顺手核对提取物:衣片、皮带扣、手机残件、泥土样本。手机残件单独装袋,屏幕碎得看不出型号,SIM 卡槽是空的。
许观没有多停,只把缺项用铅笔圈出来,准备回头补说明。她把女孩那份车辆信息放回夹子时,看见事故示意图右下角多了一行手写批注。字很小,不是正式记录的笔迹,也没有签名。
批注写着:副驾门内侧有新擦痕,锁扣附近见白色漆屑。
许观按住那页纸,又核了一眼旁边那份复印件。那行字没被誊过去。走廊那边有人喊她,说下一具可以推过来了。
她拿起电话,拨给负责事故卷宗的民警。对方那边很吵,像在路边。许观声音低,没多余的话。
请查她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