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是凌晨五点四十二分让护士站那通电话给硬生生拽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震得像一只扑不出去的蛾子。她睁开眼,值班室头顶那块发黄的吸音板就那么压下来,正卡在眼前,边上一圈水渍,旧得像一截没洗净的胶片。
“许医生,”夜班护士小林把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急劲儿压不住,“四楼那个老黄,三床,开始乱说话了。家属就在旁边录视频,说我们给他用了不该用的药。”
许观坐起身,脖子里轻轻咔了一下。
“体温呢?”
“三十七度八。”
“血氧呢?”
“九十五,鼻导管两升。”
“血压呢?”
“一百四十六九十二。”
“那叫乱说话,不叫快不行了。”许观摸到眼镜戴上,“他要录就让他录,盯着点,别把别的病人录进去。”
小林那边顿了一下,说:“他说……他说他不是黄文德。”
许观已经把白大褂往身上套,听见这句,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那他说自己是谁?”
“他说他是群演。”
走廊灯还没到清晨自动调亮的时候,吊在那里,半死不活地黄着。许观推开值班室门,消毒水的味儿,夜里没散净的老人尿味儿,一起往脸上扑。四楼病区到了这个点,比白天更像一只塞满人的箱子,每个病房都在喘,在翻身,在咳,在梦里含含糊糊说话。
她走到护士站,小林把病历夹递过来,手指压在一页护理记录上。
“半小时前第一次说的。我以为他做梦。二十分钟前又说,说得更清楚了。”
许观扫了一眼。
患者黄文德,男,七十一岁。慢阻肺急性加重,合并轻度认知障碍,糖尿病,高血压。入院第三天。昨晚烦躁之后给小剂量右美托咪定了吗?没有。只有氨溴索、头孢、雾化、胰岛素滑动剂量。镇静药那一栏净得过分,像有人提前拿布擦过。
小林赶紧解释:“没用镇静。家属非说我们偷偷用了。你看医嘱。”
“家属睡了没有?”
“没有。他儿子一直刷手机,刷到现在。我看可能比病人还谵妄。”
许观把夹子合上:“住院总呢?”
“打过了,说在来的路上。”
这话在医院里,差不多就三种意思:刚从床上爬起来,刚把门关上,刚从另一个麻烦里把自己。许观懒得追,转身就往三床病房走。
病房门口站着黄文德的儿子,四十多岁,黑色羽绒服裹着,眼下两团青,手机横着举在口。看见许观过来,镜头马上怼了上来。
“医生,你来得正好。我爸刚才说自己不是我爸,你们到底给他打了什么?”
许观往旁边侧了半步,躲开镜头:“先看病人。你要拍可以,别拍到其他床,别耽误治疗。”
“我保留证据。”
“保留可以,别保留到病人缺氧。”
黄儿子的脸抽了一下,像还没想好现在该发火,还是继续把手机举稳。
三床靠窗。清晨外头还没亮透,玻璃上反着病房里几张发白的脸。黄文德半躺在床上,鼻导管歪到一边,嘴唇裂,口随着喘息一下一下顶起来。他眼睛睁着,可又不像看着面前的人,瞳孔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许观弯下腰,把鼻导管重新给他塞好。
“黄文德,听得到我说话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
许观凑近:“您说什么?”
“……没喊停。”
声音轻得很,像从棉被底下漏出来。
许观的手指停在氧流量旋钮上。
黄儿子立刻往前挤:“你听见没有?又来了!爸,爸你说清楚,谁没喊停?”
黄文德皱起眉,像被这个称呼扎了一下。他转过脸,盯着黄儿子看了两秒,忽然露出一种很陌生的讨好。
“场记……我真没偷盒饭。导演没喊停,我不敢走。”
病房里一下静了。隔壁四床老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骂了一句:“拍戏滚出去拍。”
小林站在许观身后,小声说:“从刚才起就是这几句。”
许观打开手电照瞳孔,黄文德本能地眯起眼,抬手挡光。
“这是哪儿?”许观问。
“棚里。”
“什么棚?”
“星辉。”老人把两个字含混吐出来,舌头像让什么东西粘住了,“星辉……四号棚。热,太热了。”
许观后颈那点睡意,一下就散净了。
前一晚翻出来的那道病历缺口,又像一块黑砖嵌进墙里。缺的不是一个普通期,是二十年前星辉火灾纪念前后。那场火,把很多名字烧成了通报里的数字,也把医院档案里那一段时间,烫出了一块整整齐齐的空白。
可现在,一个慢阻肺老人,在凌晨五点四十二分,把自己说成了星辉的群演。
许观没回头。她知道小林也听见了,因为小林在她身后吸了一口气。那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可在这个凌晨的病房里,偏偏清楚得让人心里发紧。
“黄文德,”许观把嗓音压在平时查房那个不高不低的线上,“今年是哪一年?”
老人眨了眨眼。
“今年?”他嘴里含着气一样念,“一九……一九……”
黄儿子抢着进来:“二〇二四!爸,二〇二四!你糊涂啦?”
黄文德让这一嗓子吼得肩膀一抖,眼神一下缩回去。他看着自己儿子,忽然很急地摇头。
“不对,不对,今晚才拍火……纪念要赶出来,导演说一条过。不是二〇二四,二〇〇四……不,九几?我记得发的盒饭上写着……”
他说得越来越碎,越碎越急,口那点气跟不上嘴,监护仪上的心率噌一下跳到一百一。
许观抬手:“家属先别纠正。”
黄儿子瞪着她:“不纠正让他继续疯?”
“你现在纠正,只会把他弄得更乱。”许观转头看小林,“量血糖,复查血气,抽电解质,先让他安静下来。”
小林转身去拿东西。黄儿子还举着手机,嘴上也不肯停:“你们医生现在都这么说话?我爸说自己是群演,你不觉得怪吗?他一辈子在五金厂,连横店在哪都不知道。”
许观差点把那句“我也觉得怪,可怪不归医保管”说出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听见黄文德又开始念。
“导演没喊停……烟进来了也没喊……大家都以为还在拍……门打不开,不是道具门……谁把链子挂上了……”
许观的手指按在病历夹边上,硬生生按出一道白痕。
不能追问。
起码不能像个侦探那样追问。这里是病房,不是审讯室。病人缺氧,感染,睡不好,血糖来回飘,哪一样都能把脑子搅成一锅放久了的剩粥。她要是顺着星辉、火灾、导演这些词往下拽,家属的视频再一剪,明天“四楼医生诱导老人编陈年惨案”这种东西就能满天飞。
她只能问病。
“闷吗?”
黄文德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忽然换了。那点讨好没了,像被人从脸上抹掉,剩下的全是慌。
“许副导,”老人说,“我站错位了?我不是故意看镜头。”
许观口像让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不重,可闷。
黄儿子愣住:“他叫你什么?”
小林刚回来,手里攥着血糖仪,人也停在门口。
许观确定自己没听错。老人喊的不是许医生,是许副导。
“您认错人了。”许观说。
黄文德却像抓住一截救命绳,伸出那只瘦得发亮的手,攥住许观袖口:“许副导,你跟导演说一声,我不要钱也行,我把那场补完。别把我名字划掉。我不是临时跑的,是导演没喊停。”
许观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发黄,指腹厚厚一层茧,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五金厂工人该有的手,可换个地方看,也像跑过无数片场,搬过道具箱,在镜头外头等一份盒饭的手。
黄儿子总算把手机放低了一点,声音有点飘:“我爸以前真没拍过戏。”
许观没接这话。她轻轻掰开老人的手,对小林说:“测血糖。”
针扎进指尖,黄文德像被火星烫了一下往回缩,嘴里又漏出一句:“别点真火,真火要报备。”
血糖十一点二,不算好,也没坏到能把所有事都解释净。
住院总孟晨到的时候,病房门口已经围了半圈人。四床家属趿拉着拖鞋伸头看热闹,五床老太太把助听器拧到最大,听见导演两个字,就一口咬定医院要拍宣传片,还问自己要不要换件衣服。
孟晨头发都没梳顺,白大褂扣子还错了一颗。他先看监护仪,再看许观,最后才看黄儿子手里的手机。
“又拍视频?”孟晨叹了口气,“现在家属不拍视频就不会说话,医生不出镜就不会看病。”
黄儿子马上顶上来:“你们别转移话题。我爸神志异常。”
孟晨翻病历:“慢阻肺,感染,低氧,住院环境,睡眠剥夺。神志异常很稀奇吗?四楼晚上能把正常人住成古代冤魂。”
小林忍不住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好歹还穿着白大褂。
孟晨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们会积极处理。”
许观把刚才听见的那些话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星辉、四号棚、导演没喊停的时候,孟晨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二十年前那个星辉?”孟晨问得很轻。
黄儿子耳朵却尖:“什么二十年前?你们知道什么?”
许观看了孟晨一眼,孟晨马上把那点轻声收回去,换上住院总那套专门拿来挡事的腔调。
“我们知道病人需要评估谵妄。许观,你开会诊,神内或者老年精神都行。再复查感染指标。必要时约束,先跟家属沟通签字。”
“又签字?”黄儿子一下就冒火了,“我爸让你们绑床上,你们就省事了是吧?”
孟晨脸上露出那种让子腌透了的笑:“不签也行。您就二十四小时守着,按住他,别让他拔氧管,别让他摔下床,别让他把隔壁爷爷当导演。我们还省一张纸。”
黄儿子嘴张开,话没接上。
病房外头传来护士长赵岚的声音:“谁说省纸?纸也要算成本。”
她像一阵冷风似的刮进来。头发一不乱,眼神从病房里扫过去,围着看热闹的人自动往后退了半步。
“许医生,孟总,病区早交班还有二十分钟。这个病人,要么现在稳下来,要么转监护,别在三床这儿开发布会。”
黄儿子马上迎上去:“护士长,我要投诉。你们病区管得乱,我爸说胡话没人管。”
赵岚看着他的手机:“录着呢?”
“对。”
“那我慢点说。”赵岚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护士已经通知医生。二,医生已经到场处理。三,您站在抢救通道中间,影响我们活。四,您要是继续拍到别的患者隐私,我会叫保安,也会请您删视频。五,投诉电话就在护士站墙上,欢迎打,最好别卡在我们换药最忙的时候。”
黄儿子让这一套话顶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机镜头也垂到了地上。
许观几乎想给护士长鼓掌,想到自己早饭还没吃,怕鼓掌把血糖也耗掉,就忍住了。
赵岚转头看黄文德。老人已经闭上眼了,嘴唇还在动。
“他说什么?”她问。
小林凑过去听:“像是……‘场记本别烧’。”
赵岚的眉峰,很轻很轻地跳了一下。
许观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们翻四楼旧病历的时候,那段缺口不像普通丢了。缺的页码太整齐,借阅登记又缺签名,偏偏卡在星辉火灾纪念那一段。病案室老师还说过一句:“有些年份,纸比人净。”
现在这个老人说,场记本别烧。
“护士长,”许观问,“黄文德以前住过四楼吗?”
赵岚看她:“你问这个什么?”
“病区记录里可能有他以前认知情况。”
赵岚沉默了两秒:“老病人。很多年前来过。”
孟晨抬头:“很多年是几年?”
赵岚说:“我又不是病案室电脑。早交班后查。”
她说完转身就出去了,留下句:“许观,别把问诊问成考古。病人现在是活的。”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得许观心里不太舒服。不是因为挨训,是赵岚把“现在是活的”这几个字咬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怪的防备,好像另一些人,已经不适合再被提起来。
六点二十分,血气结果回来了。二氧化碳分压偏高,氧分压勉强,提示二氧化碳潴留加重。孟晨看完,松了半口气。
“有解释了。”他说,“二氧化碳边上,脑子开始放老电影。上无创。”
黄儿子立刻问:“上什么?”
“无创呼吸机。”
“会不会有风险?”
“有。不上的风险,就是你爸继续跟二十年前剧组谈片酬。”
“你们怎么又提二十年前?”
孟晨看着他,很真诚地说:“因为你爸提的,不是我们。”
无创面罩扣上去的时候,黄文德挣扎了一阵。透明面罩把他的鼻子嘴巴都罩住,声音被压成含糊的嗡嗡声,像是从水底下飘上来。
“没喊停……没喊停……”
许观帮小林固定绑带,老人浑浊的眼睛隔着面罩盯着她,又一次费劲抬手,指向她的牌。
许观低头,牌上写着: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许观。
老人隔着面罩说了几个字,许观听不清,只看见雾气在面罩里一下一下铺开。
小林贴近:“黄爷爷,您说什么?”
老人重复了一遍。
小林迟疑:“他说,许导也在。”
黄儿子脸色变了:“哪个许导?”
许观的后背僵住。
孟晨马上打断:“听错了。面罩漏气,什么都像许导。小林,记录写患者言语含糊,内容欠切题,别写小说。”
小林哦了一声,低头在护理记录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许观却没办法把那几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许导也在。
许副导。
星辉。
导演没喊停。
这些词像几块不完整的骨头,让人从灰里一点点拨出来,可谁也不敢说,它们原来是不是长在同一具尸体上。
早交班的时候,四楼示教室挤满了人。夜班交代到三床黄文德,赵岚要求小林只报病情,别报梦话。小林照做:“患者夜间烦躁,定向力障碍,言语内容欠切题,反复牵拉鼻导管。”
五床老太太那个陪护,也不知道啥时候就蹭到了门口,耳朵比谁都灵,听见这句还顺手给补了一刀:“他还说拍戏呢。”
示教室里一下没声了。短短一截安静,像谁把氧气阀拧小了。
孟晨抬手按太阳,说:“家属回病房。”
陪护还挺不服气:“我不是家属,我是护工。”
赵岚说:“护工更该回去。钱不是我们发,规矩是我们定。”
门一关,科主任还没到,孟晨就把黄文德那点情况飞快捋了一遍。有人嘴欠开玩笑:“我们科这回算有文娱活动了,星辉火灾二十周年特别联动。”
没人真笑出声。
许观坐在后排,手机屏亮了一下,是程队发来的消息。
你们四楼昨晚有没有新情况。
许观盯着那行字看。程队这个人,就像一在医院墙缝里的钢针,平时看不见,一动,整面墙都跟着疼。
她没回。
下一秒,程队电话就打了过来。
许观按掉。
再下一秒,孟晨手机响了。孟晨低头看屏幕,脸色一下苦了,接起来,说:“程队,早。对,在交班。不是,我们科真不是刑侦分院。什么?你已经到楼下了?”
示教室里所有人都看向许观。
许观觉得自己真冤。她从值班室被拽起来,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沾,已经让家属、住院总、护士长、病人、刑警队长轮着往前推。要说她主动过什么,也就是把那鼻导管重新塞回老人鼻孔里。
程队十五分钟后到了四楼。便衣,外套领口还带着外头的冷气。他没进病房,先在护士站被赵岚截住。
赵岚说:“病区不能随便问病人。”
程队把证件亮出来,说:“了解情况。”
赵岚看了一眼,说:“了解也得等医生评估。病人现在戴无创,二氧化碳潴留,意识不清。你问出来的东西,法律上未必站得住,医学上肯定站不稳。”
程队把证件收回去,说:“护士长,我不是来录口供。”
赵岚说:“那你来什么?”
程队说:“听说有人把年份说错了。”
赵岚冷笑:“我们这儿天天有人把年份说错。昨天还有个老太太死活说自己十六岁,要嫁给隔壁床。你也要立案吗?”
程队看向许观,说:“许医生。”
许观知道躲不掉,只能把他带到走廊尽头。那儿摆着一台自动贩卖机,半夜常年吞钱不吐咖啡,病区里的人私下都管它叫院内第二财务科。
程队问:“他说了什么?”
许观说:“病人谵妄。”
程队说:“我问他说了什么。”
许观靠在墙上,那股拖到现在才来的累劲儿一下爬上来,说:“星辉,四号棚,群演,导演没喊停,门打不开,场记本别烧。他把今年说成二十年前附近的年份,还把我认成什么副导。”
程队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许副导。”
许观说:“你怎么知道?”
程队没答。他看向病房那边,隔着走廊,隔着来来的护士,三床门口挂着的蓝色隔帘轻轻晃了一下。
许观让他这沉默弄得心烦,说:“程队,你们警察能不能偶尔像个正常人,别人问问题的时候,就回一句。别老摆出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遗像表情。”
程队看了她一眼,说:“许副导这个称呼,当年的资料里出现过。”
许观心里往下一沉。
她说:“哪个许?”
程队说:“不确定,资料不全。”
许观说:“又不全。”
程队说:“你们四楼病历不也不全吗?”
这句回得太准,许观一下没法怼回去。
自动贩卖机忽然咔哒一声,底下掉出一罐咖啡。没人买,罐子在取物口滚了半圈,撞出一声空空的响。
程队弯腰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期,说:“过期两个月。”
许观说:“恭喜,符合本院历史资料保存标准。”
程队把咖啡放到机器顶上,说:“黄文德以前的住院记录能查吗?”
许观说:“流程上可以。现实里,就看它想不想存在。”
程队说:“护士长知道什么?”
许观回头看了眼赵岚。她正站在护士站前,低头核对输液单,背挺得很直。
许观说:“她知道病区不能塌。别的,她不会在早高峰告诉你。”
程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复印件,递给许观。
许观没接,说:“什么?”
程队说:“二十年前星辉火灾后,部分伤员分流医院名单。复印件,来源不方便说,你只看一眼。”
许观还是接了。纸很薄,边缘发毛,像让人反复影印到快失真。名单上大半名字都被黑块盖住,只剩下几行破碎信息,编号,性别,年龄,去向。
其中一行写着:男,约五十岁,吸入性损伤,疑似剧组临时演员,送市三院四楼。
姓名那一栏,就是一团黑,黑得很死,像谁拿墨块摁上去之后还嫌不够,又补了一遍。
许观看着“市三院四楼”那几个字,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变黏了,黏得像输液管里推不动的药。二十年前,四楼接过星辉火灾的人。现在,四楼偏偏缺了那几天的病历。
“这不能说明黄文德就是他。”许观说。
“我没说是。”程队说,“所以得查记录。”
“要是记录还在。”
“要是不在,就查是谁让它不在。”
许观把复印件折回去:“你说得跟查外卖订单似的。”
程队接过那张纸:“外卖订单反倒更全。”
上午九点,医院彻底醒了。查房,换药,抽血,缴费,催床,找主任,吵架,道歉,接着吵,各种声音一层压一层,像一台老得掉漆的机器,明明轴都快烧了,还非得被人摁着往高速上跑。
黄文德上了无创之后安静了不少,可人没真清醒。他有时候睁眼,看见面罩就伸手去摸,看见许观就皱眉,像是在一堆放错地方的脸里,拼命找那张该出现的脸。
黄儿子让赵岚请去办公室谈病情,出来的时候,脸色灰了点,手里攥着签字笔,还有一份知情同意书,嘴还硬着:“我签,不代表我认可你们。”
孟晨从旁边晃过去,顺嘴接了一句:“我们每天也签一堆字,不代表我们认可人生。”
许观正在补病程记录,听见这话,笔尖差点把纸划破。
电脑系统又卡住了。黄文德以前住院记录那个查询页面转了半天,转得人心里发毛,最后蹦出来一行字:数据迁移中,请联系管理员。
许观盯着那行字看,觉得它比恐怖片里那些鬼贴脸还阴。
小林抱着一摞护理单过来:“许医生,护士长让你给病案室打电话问一下。”
电话问一下。
她刚才问信息科了,信息科说老系统里可能还有索引,可权限得病案室开。病案室说今天人少,让医生自己打申请电话,不然就下周。
许观抬头:“今天周几?”
“周五。”
很好。下周这个词,在医院里很多时候就等于下辈子。
她拨了病案室电话,响了七声,一个累到没边的女声接起来:“病案室。”
“呼吸科四楼,查一个老患者以前住院记录。黄文德,身份证号……”
那边键盘敲了一阵:“近十年有两次,十五年前有一次,二十年前系统里没有电子记录。”
“纸质呢?”
“二十年前纸质得看归档号。”
“归档号怎么查?”
“电子索引。”
“电子索引没有。”
“那就查纸质目录。”
“纸质目录在哪?”
对方停了一会儿:“你们四楼以前自己留过一份分科目录,后来交没交回来我不知道。”
许观慢慢转头,看向护士站后面那排老柜子。最底下有个掉漆的铁皮柜,平时塞着过期宣教单,坏掉的血压袖带,还有不知道哪任护士长留下来的搪瓷杯。
“我们四楼自己留过?”许观问。
“按规定不该留。”病案室那个女声冷冷的,“所以真有,也别说是我说的。”
电话断了。
许观走到护士站,赵岚正好抬眼。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秒。
赵岚说:“别看我,我不会帮你翻违规留存资料。”
许观还没开口,她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桌面上。
“铁皮柜最下面,手快点。主任十分钟后查房,翻完放回原样。看见蟑螂别叫,影响病区形象。”
孟晨从旁边路过:“我们病区还有形象?”
赵岚说:“有,靠大家想象。”
许观拿起钥匙,蹲到铁皮柜前。锁涩得要命,拧了两次才开。柜门一拉,灰一下扑出来,她偏头咳了两声。里面果然塞着一堆旧东西,发黄的健康教育手册,裂开的听诊器胶管,写着“优质护理示范病区”的褪色绶带,还有几本厚厚的硬皮登记册。
她把登记册搬出来,封面上用蓝黑墨水写着年份。最上面是二〇一〇,下面是二〇〇八,二〇〇六。
再往下,手指摸到一本边角焦黄的册子。
封面像被烟熏过,字淡得快看不见了。许观用袖口擦了擦,才勉强认出来:二〇〇四年四楼入出院登记。
她的心跳慢了半拍。
小林在旁边压低声音:“就是二十年前。”
许观翻开。纸页受过,边缘黏在一起,翻动的时候脆脆地响。登记内容全是手写,期,床号,姓名,诊断,入院来源,出院去向。字有的规矩,有的乱得飞起,像不同班次的人在时间缝里急着接棒,谁也没真停下来喘口气。
她按期往后翻,翻到星辉火灾纪念前后那几天。
页面中间缺了一块。
不是整页撕掉,是有几行让刀片齐齐整整割走了,只剩一个长方形的空洞。空洞后面的字透上来,错着位,叠着影,像有人在纸背后藏了另一张脸。
许观喉咙里那点水分,像一下被谁拿走了。
缺口边上,有一行没让刀片割净,半个姓还挂在那里,诊断也剩了一截,像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断气。
黄字后头,空了。
诊断栏里,只留下“吸入性损”这几个字。
床号那一格,残着一个三。
三床。
小林把嘴捂住,声音闷在掌心里:“黄文德。”
许观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落到那行旁边的备注栏,那里还有一小段铅笔写过的字,淡得快要被纸吃进去。
许观把登记册挪到灯底下。
那几笔铅灰,像病人从面罩里漏出来的气,一点一点浮上来,断着,虚着,可偏偏还能认。
自称群演,反复说导演没停。
许观的指尖停在那行字旁边,离纸面就差一点,可没碰下去。
三床病房里,忽然炸起无创呼吸机尖细的漏气报警声。
嘀——嘀——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