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把登记册合上的时候,指尖还压在那行铅笔字边上,没挪开,像那几个字还烫着她。
嘀,嘀,嘀。
三床那台无创呼吸机叫起来,尖得很,像一只铁皮鸟被人踩住了尾巴。小林第一个冲出去,许观把登记册往铁皮柜里一塞,锁都顾不上,顺手抓了听诊器就跟着跑。
病房门口已经搅成一团。
黄文德半坐着又像要倒下去,面罩歪在下巴那儿,透明管子挂在床栏边一晃一晃。黄儿子两只手死按着他肩膀,嗓子都变了:“爸你别扯,医生你们快来啊!”
四床老头被吵醒了,被子一掀就骂:“又拍戏啊,这回拍爆破是不是。”
许观挤到床边,先把黄儿子的手扒拉开:“别压他口。”
黄儿子声音发抖:“是他自己扯的,我就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这样了。”
黄文德一张脸涨得发暗,口起伏又急又浅,嘴唇张张合合没声儿。面罩里全是白雾,绑带一边松了,一边还死勒在耳朵后头,把那块皮肤压出一道红印。
许观托住他的下巴,把面罩重新扣回去:“小林,氧流量,孟晨人呢。”
小林一边弄管路一边答:“刚被主任叫去看新入院了。”
呼吸机还在叫,屏幕上漏气量那一块红得刺眼。
许观低头去查面罩边,黄文德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腕。那手没多大劲儿,可扣得死紧,像人在水里抓住一漂木。
“蓝……”面罩底下硬挤出一个字。
许观凑近:“什么蓝。”
黄文德喉咙里滚出一串糊住的气音,呼吸机把他的声音搅得稀碎,只剩几个断开的音:“蓝……面具……别戴。”
小林看了许观一眼。
许观不敢接这几个字。登记册里被割掉的那个长方形空洞还在她眼前晃,像一张没了嘴的脸。她只能把自己按回医院那套流程里往下做。
“黄文德,看着我,现在在医院,吸气,慢一点。”
黄文德的眼睛却越过她,直直盯着病房门口,瞳孔一点点放大。许观还以为程队又来了,扭头一看,护士站那边有两个护士推着一张平车过来。
平车上躺着一个穿急救指挥服的男人。
不是那种普通急诊工作服,是院前急救中心的深蓝夹克。反光条被走廊灯一照,冷得发白。男人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面罩边框也是蓝的,鼻梁两侧压出很深的印子。他眼睛半睁着,手还想抬起来指路。
“先把他放观察间!”赵岚的声音从护士站那头砸过来,“谁让你们直接推到病房门口的。”
后头急诊护士喘得厉害:“护士长,急诊满了,ICU没床,呼吸科说这边能收。”
“呼吸科什么时候说的?”
“孟总说先上来评估。”
赵岚咬着牙:“孟晨这个人,嘴比床位多。”
平车上的男人听见床位两个字,忽然就挣着要坐起来。氧气面罩下面闷闷传出声音:“床位,按危重排,三床先处理,无创漏气,七床等着吸痰,新来的放抢救车那边,别挡通道。”
他一口气说完,自己先咳得弓起身子。心电监护夹在他手指上,血氧一下跳到八十八。
许观那一瞬间有点晃神。
这人不像病人,至少他脑子里不认自己是病人。他更像一台被推进病区的指挥台,屏幕裂了,喇叭还在往外播。
黄文德像是看见那片蓝色靠近,抓许观手腕的劲儿又重了一点,喉咙里挤出害怕的呜声。呼吸机因为漏气更厉害,终于从一下一下报警变成了连续长鸣。
“先把平车推开。”许观把火压住,“这边正在处理。”
平车上的男人转过脸看她。隔着面罩,那双眼睛全是血丝,可亮得有点吓人。
“你是值班医生?”他说,“三床CO₂潴留,面罩依从性差,必要时管,先评估气道,别在这儿跟我吵通道。”
许观手没停,把绑带重新拉紧:“您现在是病人,请先别指挥。”
男人像本没听见,抬手指向黄文德:“家属站右侧,护士固定上肢,医生准备气管管预案。四床家属退后,别围观。护士长,叫保安清场。”
四床老头坐起来:“你谁啊,躺着还管我。”
男人喘着气答:“市急救中心调度指挥员,梁启明。”
四床老头哦了一声,想了想:“那你调度一下我尿壶。”
小林差点没绷住,许观没笑。她按着黄文德的肩,让他尽量跟着机器的节奏呼吸。黄儿子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医生,我爸是不是被这个蓝面罩吓到了?他说别戴,刚才一直在说蓝面具。”
梁启明听到这三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许观看见了。
梁启明又张了嘴:“蓝面罩不叫面具,家属别老把病人谵妄那点东西往实了说。护士,记录里写治疗不配合,别写后头那个。”
“梁先生。”许观终于抬起头,声音一下凉了,“护理记录怎么写,不是病人躺平车上就能指挥的。”
走廊跟病房像被谁一把按住了,静了半下,只剩呼吸机还在那里急急地往外吐气。
梁启明盯着她,像在掂量她是不是故意跟一个正低氧的急救指挥员硬顶。
“我不是普通病人。”他说。
“在这张平车上,您就是。”许观说,“血氧八十七了,再说三句,您就能从指挥员直接弄成抢救对象。”
急诊护士把声音压得很低:“他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下线了。昨晚三起车祸,一起工地坠落,还有你们医院转运协调,他一直在调度室。今天早上交班前人就倒了,血压一百八。”
梁启明闭了闭眼,像对倒了这两个字很不舒服。
“短暂意识丧失。”他纠正,“不是倒了。”
赵岚冷笑:“我们病区也不是菜市场,是多学科联合吵架中心。推观察间,马上。”
“观察间不能放他。”许观说。
赵岚看她。
许观的手还压着黄文德的面罩,脑子里几条流程一起扯她。黄文德现在刚算稳住,旁边平车上的梁启明,可能是高血压危象,可能是累狠了缺氧,也可能心脑血管那边已经出了风险。观察间挨着三床,中间就一道帘子。黄文德刚才对蓝色面罩反应那么大,再把这个穿蓝夹克,戴蓝面罩,嘴里还一直排顺序的人推进去,今晚四楼差不多能直接改名叫星辉四号棚。
“放抢救室旁边那张临时床。”许观说,“先监测,抽血,心电图,血气,评估闷头痛,肢体活动也看一下,别让他进三床视线。”
梁启明马上反对:“抢救室旁边不能占,要留给真正危重的。”
许观把黄文德面罩扣稳,报警声总算停了。她转过身看梁启明。
“您现在收缩压一百八,血氧八十八,三十六小时没睡,刚刚短暂意识丧失,还在病区给别人安排治疗顺序。照我的排序,您也挺真正的。”
梁启明撑着平车边,手背青筋都顶出来了:“我清楚自己的情况。先处理里面那个慢阻肺,他要是管耽误——”
“他我来处理。”
“你一个病区医生,夜班后疲劳,判断会往下掉。”
许观笑了一下,那点笑没到眼睛里:“谢谢提醒,您以为自己现在是什么,刚从温泉度假回来的循证医学代表?”
急诊护士低头装作在调输液架,赵岚转过身,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梁启明没笑。他盯着许观牌:“许观,呼吸科。你们病区现在至少两个高风险呼吸病人,一个谵妄不配合,一个新发低氧。你该优先按ABC走,不是去想谁看见谁会害怕。”
许观忽然就明白了,撞上的地方在这儿。
梁启明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被压成一串坐标、等级、呼叫时间、生命体征。谁先救,谁后送,谁还能等,谁不能等,都得变成一道冷冰冰的队列。他靠这套活着,也靠这套把别人从死边上拽回来。
四楼不是调度屏幕。四楼有家属举着手机,有老人把呼吸机看成火场里的蓝面具,有缺页的登记册,有护士长不肯往外说的旧年份,还有每张床旁边那些乱七八糟,偏偏真能把病人往下推一把的人。
许观说:“梁先生,院前急救按现场分诊。病区治疗按医嘱、病情、床位、护理能力、家属配合、风险告知一起走。这里不是您的调度台。”
梁启明喘得更沉了,面罩内侧雾气一层一层铺开。
“人命没有那么多附加条件。”
“有。”许观说,“人命一进医院,就会长出一堆附加条件。医保、知情同意、床位、感染管理、陪护、投诉、流程、谁有权限开哪张单。它们烦得很,可不是摆着看的,你绕开一个,后面能塌一串。”
梁启明哑着声音说:“所以你们才慢。”
许观心口像被什么钝东西顶了一下。
这话她听过太多遍。家属说过,媒体说过,院领导拐着弯暗示过,有时候她自己也这么骂自己。可从一个刚被累到推进来的急救指挥员嘴里说出来,就格外像一把钝刀,割不快,疼得久。
黄儿子在旁边很不合时宜地了一句:“对啊,你们就是慢。我爸刚才报警叫那么久。”
赵岚立刻看过去:“您父亲报警三十二秒内护士到床边,医生一分钟内到。您要觉得慢,可以回看视频,顺便把您挡住管路那一段也看一下。”
黄儿子不吭声了。
许观也没再跟梁启明顶下去。她转身去听黄文德两边肺,哮鸣音还挂着,湿啰音倒不明显,呼吸那股乱劲比刚才顺了点。她扫了一眼血氧,九十二,勉强能先放一口气。
“继续无创,十分钟后再验一下血气。”她跟小林说,“家属别离床边,可也别压着他,别喊他名字去纠正年份。他说啥你都先别接,只要他伸手扯面罩,马上叫护士。”
黄儿子嘴唇动了动:“那他说蓝面具……”
“你就说这是医院面罩,帮他喘气用的。”许观说,“别问谁给他的,别问哪一年,也别站这儿现场破案。你爸现在缺的是氧,不是观众。”
黄儿子被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平车总算被推走了。梁启明经过病房门口时还不消停,又抬手,朝三床床头点了一下。
“床头抬高三十度,痰多就备吸引,面罩压伤要防着。”
小林实在忍不住,压着嗓子嘀咕:“再说下去给他发一张护士站排班表。”
梁启明听见了,居然还能接:“排班表给我看也行,你们夜里人手不够。”
赵岚一把按住平车栏杆:“梁启明,你再替我们管病区,我就把你家属叫来,让他们给你签禁止指挥同意书。”
“我没结婚。”梁启明说。
“难怪。”赵岚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职业病没人拦着,已经发展到晚期了。”
平车被推到抢救室旁边那张临时床。许观跟了过去。梁启明嘴上还硬,身体倒老实得很,刚一挪到床上,额角的汗就下来了。心电图贴片才贴好,他又想抬头去看走廊。
“刚才三床说蓝面具。”他问,“说了几次?”
许观正在看血压:“现在被问诊的是你。”
“我意识清楚。”
“意识清楚的病人也得闭嘴配合。”
梁启明看着她,忽然说:“你们这儿二十年前收过星辉的人。”
许观手里的血压袖带停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扇没锁严的门里漏出来的风,冷倒不是多冷,偏偏正贴着后颈钻。
她没顺着往下问,只把袖带缠紧:“谁告诉你的。”
“调度中心旧培训资料。重大事故复盘。星辉火灾,院前分流乱了,部分伤员身份不清,被送到市三院、二院、烧伤中心。”梁启明呼吸有点急,可还是像在背报告,“其中有一批戴蓝色防烟面罩的人,被误当成救援队。”
许观听见蓝色防烟面罩这几个字,腔里某个地方轻轻往下一沉。
“培训资料里还写了什么。”
梁启明眼神一下变尖了:“你刚才说,现在被问诊的是我。”
许观被噎住,停了半秒才说:“行,痛吗。”
“没有。”
“头痛?”
“轻度。”
“胳膊腿麻不麻。”
“不麻。”
“恶心,吐了吗。”
“没有。”
“最近睡得怎么样。”
梁启明沉默了。
许观抬眼:“这题这么难?”
急诊护士替他开口:“他上周也连着值了两天。中心缺人,流感季转运量翻倍。昨天领导来检查,他又熬到半夜补台账。”
梁启明皱眉:“别说无关信息。”
许观在病历上敲字:“过度值守,睡眠被剥夺,血压升高,低氧发作,疑似把自己当公共设施用。”
梁启明冷冷地说:“病历不能这么写。”
“我知道。”许观说,“写在心里骂你。”
急诊护士这回真笑出一声,很快又硬憋回去了。
孟晨总算从电梯口跑回来,手里还捏着一摞化验单。看见临时床上的梁启明,他愣了一下:“哟,梁指挥,你怎么自己送上门了。”
梁启明闭上眼:“少废话,给我评估,排除脑卒中和急性冠脉。”
孟晨看许观:“他连医嘱都想自己开。”
许观说:“已经给我们病区排过床了,就差一步签出院小结。”
孟晨叹了口气:“急救中心的人都有这个毛病。上次一个司机阑尾炎,推进手术室前还问转运路线有没有备案。”
梁启明睁眼:“那是安全意识。”
“那您现在的安全意识在哪儿?”孟晨看他血压,“一百八十二,一百零六,血氧九十。恭喜,您从指挥员升成指标了。”
梁启明不搭理他,只对许观说:“三床要严密看着,蓝面具不是普通谵妄内容。”
许观心里又被扯了一下。她知道不能在这儿问。抢救室旁边人来人往,赵岚随时会听见,程队可能还没走,黄儿子的手机也随时能活过来。更要命的是,梁启明现在也是病人,他每一句旧案线索,都可能被过劳、低氧、职业记忆搅成一团。
可病区流程不等她。
护士站电话响了,小林在走廊喊:“许医生,七床血氧掉到八十九,痰咳不出来,家属急了。”
另一头黄儿子也把脑袋探出来:“医生,我爸又开口了。”
孟晨压着嗓子骂了半句:“今天四楼这是开盲盒吗。”
梁启明几乎是身体自己先动,手肘一撑就要起来:“先给七床吸痰,再回三床复评,临时床这边我能等。”
许观一把把他肩膀按回去。
这一下很重。
梁启明明显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有人真会拿对付躁动病人的那一套来对付他。
“你不能等。”许观说,“你现在不该靠自己判断。”
“我能判断。”
“你判断出来的结果,就是把你自己送进病区。”许观声音不大,火却压在里面,“梁启明,我敬你在现场能把人按轻重缓急往外送,可你到了四楼,就按四楼的法子来。你还要继续给所有人排队,我就给你上床栏,签高危告知,必要时叫神经内科过来验一下你有没有谵妄,这流程你熟吧。”
梁启明的眼睛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是两套职业毛病第一次硬撞硬,一个习惯在一地乱麻里发号施令,一个习惯在一堆流程里死扛着不让楼塌。都不好看,都不软和,都觉得自己手里攥着别人的命。
过了几秒,梁启明松开了床栏。
“去处理七床。”他说,“可三床那边——”
“闭嘴。”许观说。
孟晨倒抽一口气:“哇。”
梁启明看着许观,面罩里闷出一声很短的气笑,分不清是气出来的,还是缺氧憋出来的:“你们呼吸科沟通法子真先进。”
许观转身往七床走:“比你躺着指挥先进。”
七床是个肺癌术后回来复查的老人,痰堵得厉害,家属急得眼圈都红了。吸痰管进去那一下,老人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管腔里拖出一截黏黄黏黄的痰,血氧才慢慢爬回九十三。家属一边说谢谢,一边又问上午能不能加个床去做CT。许观说先活过上午,CT下午再排。家属愣了一下,居然点了头。
她回到三床时,黄文德安静了一些。黄儿子这回没举手机,两只手绞在一起,像终于明白手机这东西救不了人。
“他刚才说什么?”许观问。
黄儿子把声音压低:“他说蓝面具发错了,还说有的人戴了就能出去,有的人没有。我没问,我真没问。”
许观看着黄文德。老人眼角挂着泪,不知道是面罩勒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无创呼吸机一下一下推着气,床头抬高三十度,痰盂、吸引器、抢救车,都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流程暂时赢了那么一点点。
可蓝面具已经进了病区,像一种拖到现在还没散的后劲,在活人中间慢慢传。
她回到护士站,才想起来铁皮柜还没锁。登记册塞得太急,柜门半掩着,下面露出一角焦黄的封皮。赵岚站在柜前,脸色比刚才还沉。
“你翻到什么了?”赵岚问。
许观没马上接话。
赵岚也没催,只把一条新入院腕带放到台面上。腕带还没扣起来,白色塑料片上印着梁启明的名字、床号、入院时间,旁边那个蓝色夹扣压在名字边上,像一个小小的面具扣。
孟晨在旁边接完电话,脸色古怪地走过来:“信息科回了。黄文德二十年前那次住院,老索引里确实有记录,可姓名栏被改过一次,修改人那儿只显示工号,不显示名字。”
“工号多少?”许观问。
孟晨把便签递给她。
便签上写着一串数字,后面还有信息科顺手抄下来的修改时间。二〇〇四年,星辉火灾后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许观看着那串工号,觉得眼熟得很,可一时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抢救室旁边忽然传来梁启明压着的咳嗽声,紧跟着,监护仪短短响了两下。
滴,滴。
许观把便签按在护士站台面上。纸薄得很,被她指腹一压就陷出一道弯弯的痕,正好横穿过那个凌晨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