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晨就被一阵急促的“嘎嘎”声吵醒了。
谛听鸟站在窗台上,用喙不停地啄着玻璃,那只独眼在晨光中亮得惊人。苏晨翻身下床,拉开窗帘一看,落星崖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稀释过的血。那颜色很淡,普通人本注意不到,但在苏晨筑基后的灵目视野里,那股暗红色的邪气就像夜空中唯一的污点,刺眼得很。
“它在催我们。”林梦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换好了那身草绿色劲装,长发编成麻花辫,腰间挂着青色短剑和那枚完整的环形木灵佩。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晨注意到她系剑柄绳结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几分——不是紧张,是下定决心之后的那种用力。
柳音站在楼梯口,没有说“小心”之类的废话。她只是将两个刚蒸好的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苏晨手里,又在林梦溪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二十年来每一次送她去上学那样。
“回来吃午饭。”
“嗯。”林梦溪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苏晨一起走出了招待所大门。
晨光微熹,街道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小贩在摆摊。苏晨叫了辆出租车,一路沉默。司机是个话痨,一直在聊天气和房价,两人坐在后排一言不发,各自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对年轻情侣在闹别扭,识趣地闭上了嘴。
到了青峰山脚下,苏晨没有走上次的路,而是绕到了落星崖正西方向的一条涸河床。这条路线是哪吒昨晚在私聊里反复叮嘱的——怨灵回廊的入口在崖底正西,不在崖顶,从崖顶下去会直接掉进回廊中间,前后被怨灵夹击,连调整站位的时间都没有。
河床的鹅卵石被晨露打得湿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苏晨走在前面,神识全开覆盖方圆两百米,谛听鸟蹲在他肩头,那只独眼不停转动,但它没有炸毛——这说明方圆两百米内暂时没有邪气反应。这反而让苏晨更加警觉,因为太白金星说过怨灵从正北偏西涌出,现在还没进殿,谛听鸟的预警范围还没覆盖到那么远。
林梦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她脖子上的木灵佩散发着稳定的青色光晕,光晕的范围刚好能笼罩两个人,不多不少。
“到了。”苏晨在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崖壁前停下脚步。他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往外渗着湿冷的寒气。这个位置跟林梦溪脑海中那张天陨殿全图标注的东北柱基裂缝完全吻合——这条裂缝是唯一能绕过怨灵回廊正面、直接进入大殿东北角的通道。
苏晨侧身挤了进去,林梦溪紧随其后。裂缝很窄,两人的肩膀不时蹭到冰凉的岩壁,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回声往裂缝深处传去。起初还能听到林子里早起鸟雀的啁啾和晨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但往里走了一阵之后,所有的鸟鸣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和呼吸,以及偶尔被踩落的石子坠入深处时那漫长的、越来越远的碰撞声。
下到第三十多级石阶时,一股阴冷的气流从脚下涌上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不臭不腥,却让人本能地汗毛倒竖。林梦溪催动木灵佩的守护灵光,青色光晕陡然明亮了几分。
石阶尽头是一个天然与人工交界处的平台,平台上刻着一道非常古老的分界线。线的一侧是凡间常见的青石板,另一侧是那种带着防滑槽和拼接榫口的天界石料,两者之间没有丝毫过渡,像是硬生生嵌在一起的。苏晨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下接口,发现天界石料的切面极其平整,没有任何凿刻痕迹,像是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一气切割成型,切口的表面至今还泛着极淡的微光。
两人没有马上踏入天界石料区域。苏晨挨着分界线原地盘膝坐下,将哪吒寄来的火枣丹倒出一颗压在舌下,然后内视丹田确认太虚灵力储备稳定在最佳状态。林梦溪站在他身侧,运转了一遍青木灵气确认经脉畅通后,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将之前引开巨蛇的困术重新编织了一遍手诀——上次是用杂草缠小蛇,这次她的修为提升到了筑基中期,能瞬间催发成年藤蔓困住至少两个方向的怨灵。
做完这些准备,苏晨睁开眼,站起身,朝林梦溪点了点头。林梦溪会意,将木灵佩往前微微一送,青色光晕沿着分界线缓缓涌入天陨殿。
大殿跟上次一样空旷寂静,粗大的石柱从地面直撑到穹顶,地面上那座巨大阵图的东南角仍有微弱的光芒在缓缓跳动。阴风停了,暗雾也淡了许多,整个大殿只有木灵佩的青色光晕在轻轻荡漾。但苏晨注意到,阵图表面的积灰比上次厚了不少,被他和林梦溪踩过的脚印覆上了一层细细的灰,而这层灰在怨灵回廊方向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弧线——积灰的分布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厚如细沙,有的地方薄得几乎露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拖拽过。
“上次我们走了之后,这里还在动。”苏晨压低声音,将动态积灰的细节指给林梦溪看,“怨灵的活动频率比柳师父二十年前来时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幽冥老祖碰过的禁制残响还在它们——他当年能活着出去不是硬抗了八十个怨灵,而是本没能从正门进去。”
“那就更好了。”林梦溪的手指从剑柄移到剑鞘前端抵住剑格,拇指轻轻一推将剑刃推出半寸。她没有回头,不紧不慢地径直朝东北柱基走去。木灵佩的青光随着她的步伐越来越亮,在阵图东南角的动力残纹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
柱基裂缝跟木灵双佩传承全图里标注的完全一致——第三石柱下方,裂缝呈倒三角形状,边缘有明显的禁制薄弱痕迹,空气中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透明的禁制薄膜在裂缝上方微微波动,波纹细密而规律,跟太白金星描述的天界封存禁制完全吻合。
苏晨在裂缝前站定,调动丹田中的太虚灵气,右手一掌拍在禁制薄膜上。纯阳的太虚灵气与天界禁制接触的瞬间,整道裂缝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禁制薄膜上的波纹从细密变得剧烈,然后从中心点开始一层层向外溶解,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一道道暗金色纹路从裂缝边缘被唤醒,沿着石柱向上攀爬,一路延伸到穹顶深处。
裂缝后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铁链,有些铁链空荡荡地垂着,有些上面挂着锈迹斑斑的枷锁,枷锁内还残留着涸已久的暗红色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味和金属锈蚀味,苏晨用神识探了一下,甬道长度大约三百步,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怨灵回廊的入口。
“从现在开始,全程保持静默。怨灵回廊一炷香左右能穿过,途中不要主动攻击怨灵——能不惊动它们通过是最理想的情况。它们的感知机制是什么还没完全摸清,万不得已要动手,天雷符优先。”苏晨压低语速,目光牢牢锁住前方无边的黑暗。
林梦溪拔出短剑,剑身上的木系灵纹一层层亮起,右手持剑,左手拽下木灵佩握在掌心。一步跨出,木灵双佩合一的完整青光将两人同时笼罩,在黑暗中映出两道紧挨在一起的影子。
甬道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两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木灵佩光晕流转时微弱的嗡鸣,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内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的声音。走出三百步后,眼前豁然开朗。怨灵回廊比苏晨预想的要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到顶,目测至少百丈开外,两侧石壁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遮掩得影影绰绰,看不出真实距离。灰白色的雾气中悬浮着密密麻麻的荧光,有强有弱,像深海中某种会发光的鱼群。苏晨知道,那些荧光是怨灵的魂火——每一团光就是一个上古战魂残片,每一个残片的战力都相当于一个筑基巅峰。太白金星说大殿里封着五十到八十个怨灵,但眼前这片雾气里密密麻麻的光点少说也有一百多个。太白金星的报告里说的是完全激活状态下的常驻怨灵数量,而现在这些雾气里的怨灵有相当一部分仍处于沉寂态——但苏晨不确定它们什么时候会激活,他和林梦溪都赌不起。
两人的动作近乎同步地变轻了。林梦溪压低剑尖,剑身上的灵纹收敛得只剩一层极淡的微光;苏晨将指间的天雷符缓缓滑入袖口,脚下风火轮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灵力链接但不激发。两人在木灵佩的青光罩子里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迈入了回廊。
最初的进展比苏晨预计的顺利。前四十多步,周围荧光没有任何反应,木灵佩的通行令似乎确实在发挥作用。林梦溪手持玉佩走在前面带路,青色光晕所过之处,灰白色雾气自动向两侧避让,怨灵荧光也随之缓缓漂移,为持令者让出一条通道。
但在走到回廊深处约莫两百步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极微弱的暗红色光点。它不是从回廊内部发出来的,而是从回廊深处某个角落溢出的一缕残光,颜色暗沉发黑,带着微弱的诅咒气息。木灵佩的守护光罩在感应到那个红光的瞬间剧烈闪了一下。
“幽冥老祖的残留邪气。”苏晨压低声音说道,“三百年前他被禁制标记之后,这道邪气至今没有被大殿净化掉。怨灵回廊对它仍然保持着三倍攻击模式。”
话音刚落,整个怨灵回廊的气压陡然一沉。头顶上方的怨灵荧光同时大亮,从深海鱼群的微光变成了上百只同时睁开的眼睛,这种安静而整齐的苏醒比任何嚎叫都更加恐怖。无数半透明怨灵从四面八方涌来,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它们的形态比殿堂里的普通怨灵更加凝实,有些甚至能看出生前面目的轮廓,手中还握着碎裂的兵器,头盔下的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火焰。
林梦溪瞳孔骤缩,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左手高举木灵佩维持守护光圈,右手短剑朝前一指,青色剑光在两人前方炸开一道扇形屏障。剑身上的木系灵纹全力爆发,催生出无数细密如织的藤蔓,藤蔓与怨灵前锋碰撞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木系灵气对怨灵的克制效果确实显著,但眼前怨灵的基数实在太大了,前排被藤蔓灼成青烟,后面的怨灵踩着前者的残骸继续往前涌,几乎没有延迟。
苏晨等到前锋怨灵踏入周身三丈范围,扬手打出三张天雷符。
“不要离我超过十步,现在我要主动削弱它们的密度了。”
紫色雷光以两人为中心朝三个方向奔涌而出,雷霆的爆鸣在怨灵群中炸开一条条裂缝。十几个怨灵被直接劈碎,碎片化作漫天魂火缓缓飘散,更多的怨灵被雷罡震退,前冲的势头被迫放缓了一瞬。苏晨趁着这一瞬的缺口,又补了两张天雷符封住左右两翼的追击线,脚下风火轮同时激活,两人沿着木灵佩指引的路线快速前推。
他们很快接近了怨灵回廊与陨铁仓之间的最后一道分界线。前方是一座半塌的石门,石门碎裂严重,从残存的门柱上可以看到一行非常潦草的篆字,字迹早已风化模糊,但苏晨还是一眼认出了那种与幽冥老祖魂珠封印同源的云篆——太虚门祖师的手书。
门后便是陨铁仓。
苏晨一掌拍在门柱上,太虚灵气灌入残存的封印纹路。石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朝内打开了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林梦溪先挤了进去,苏晨紧随其后,反手将石门推回原位。门外传来接二连三的撞击声,那是怨灵撞在石门上被禁制弹回去的声音。撞击持续了约莫十几息之后渐渐平息了,那些苏醒的怨灵似乎无法越过这道封印。
“安全了。”苏晨大口喘着粗气,背靠着石门滑坐下来。灵气的消耗倒不算大,但刚才在怨灵回廊里连续激发天雷符时高度紧张的精神拉锯让他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靠在石门上缓了几息,确认门外撞击声彻底消失之后,才抬眼看向面前这座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天界陨铁仓。
石门后面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密闭空间,四壁全是整块整块的暗银色金属板,金属板表面光洁如新,看不到丝毫锈痕。这种金属的质感非常奇特,触手冰凉,但靠近时会让人产生奇异的感觉——体内的太虚灵气在与之呼应,像母亲与失散多年的孩子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这些墙壁本身就是陨铁。整间屋子都是封存陨铁材料的地方,是天界封存星陨碎片外围材料的仓库。”苏晨站起身,沿着四周慢慢踱了一圈,发现四壁排列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暗格,每个暗格里都嵌着一块陨铁材料。有拳头大的陨铁精矿石,有手臂粗的陨铁锻条,有巴掌大的陨铁薄片,还有一小块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星辉的半透明晶体——那气质跟他丹田里七彩道基隐隐呼应。
星核碎晶。杨戬提到的“上古大能用星核碎片锻造的半成品法器残骸”,核心就是这个东西。它已经被天界回收了能量核心,但留下的这一小片残骸仍然蕴含无法估量的灵气波动,仅仅是将它从暗格中取出放在掌心,苏晨就能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浓度在一息之内涨了三成。
他把每块陨铁材料逐一取出,连同那片星核碎晶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戒指。戒指里原本宽敞的空间立刻被塞得满满当当,但他觉得值。这些材料放在地仙界,随便一小块都能换回一整座坊市的法宝。
林梦溪站在屋子正中,没有去看四壁的陨铁,而是低头盯着脚下的地面。她的目光聚焦在地板正中央一处细微的突起,那块突起只有巴掌大,颜色跟周围暗银色的陨铁板材截然不同——那是一面非常古老的双鱼玉佩,包浆温润,鱼纹古朴。
“苏晨,地上嵌着一面玉佩。它被故意嵌在这里,质地和纹路不在天陨殿任何禁制的风格里——不属于天界体系,也不是太虚门的手艺。”她俯下身,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玉佩表面,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金属板材的拼接缝。那些拼接缝的走向与玉佩为同一圆心轴排列,像是故意将玉佩嵌在整个房间的几何中心。
苏晨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片刻,伸手触上双鱼佩表面的那一刹那,一股极细极凉的意念顺着指尖传入识海。那不是阵法标记也不是神力加持,而是一个普通人类女子临终前灌注进玉佩的最后一句话——是个女声,气息很弱,字字如泣。
“远山,我把它藏在这里了。幽冥老祖的人已经追到青峰山,我没有时间把它带出天陨殿。等你找到这块玉佩的时候,把它交给有能力保护它的人。”
苏晨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林梦溪。
林梦溪半跪在地板上,低头看着双鱼佩,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沿着双鱼纹路缓缓移动,指腹摩挲着那两尾衔尾环游的鱼形图案,像是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轻轻触碰母亲最后留下的那双手。然后她抬起眼睛,眼底的悲伤已经被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
“幽冥老祖欠我一家的,不止万灵血丹这一笔。”她把双鱼佩从地板镶嵌槽中轻轻取出,没有收入储物袋,而是贴身放在心口的位置,“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带着它,走完天陨殿剩下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