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正午，江城的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
苏晨坐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床板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大专毕业证、一份外卖骑手入职申请表，和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
他拿起那张入职表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送外卖倒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他总觉得不甘心。大专三年，学的工商管理，出来找工作发现满大街都是工商管理。面试了十七家公司，十六家让他回去等通知，剩下一家是搞传销的，他闻到味儿不对当场就跑了。
房租还差三天到期，微信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四。
苏晨把后脑勺靠在发黄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他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从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稳定工作，攒点钱，娶个普通媳妇，过完普通的一辈子。可就连这么朴素的愿望，在这座城市里都显得奢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推送。一个从没见过的金色弹窗浮在屏幕正中央，上面写着九个字——【三界仙界聊天群】邀请您加入。
下面有两个按钮，左边是“同意”，右边也是“同意”。
苏晨愣住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第一反应是手机中毒了。这部手机是他花了三百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卡得连贪吃蛇都跑不动，他不信这破玩意儿还能中什么高级病毒。
他下意识去划屏幕，想退出这个页面。划不动。按电源键强制重启，手机毫无反应。尝试了七八种办法之后，苏晨彻底放弃了。他深吸一口气，心想反正这破手机也不值钱，中毒就中毒吧，点一下还能怎么着？
手指按下“同意”的瞬间，屏幕炸开一团刺眼的金光。
苏晨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那金光透过眼皮，暖洋洋的，不像是什么坏事。等光芒渐渐消散，他放下手，发现手机界面已经彻底变了样——古香古色的祥云底纹，鎏金边框，顶上四个篆体大字：三界仙界。
聊天框里，消息正在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恭迎道友入群。”
“多少年了，终于又有新人来了！”
“看这名字，苏晨，像是凡间那边的。”
“凡间？那地方现在还有人修仙吗？”
苏晨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看。每一条消息前面都有一个名字——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太白金星、月老、嫦娥、雷公、电母……他把群成员列表点开，从头拉到尾，又从尾拉到头，来来看了三遍。
太上老君、二郎神杨戬、四大天王、八仙、四海龙王、十殿阎罗、地藏菩萨……一百零七个成员，每一个都是神话传说里的名字。
“角色扮演群？”苏晨小声嘀咕了一句，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角色扮演群也要先加好友才能拉人，这玩意儿是直接弹出来的，而且强制他加入，连拒绝的选项都没有。
他正琢磨着，群里的消息刷得越来越快。
哪吒三太子：“新人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月老：“别瞎说，老夫掐指一算，此子命里桃花不少，就是还没开窍。小友，要姻缘红线吗？给你打八折。”
雷公：“月老你差不多得了，每次来新人你就推销你那破线，上次把牛郎织女绑一块儿到现在还在闹离婚。”
月老：“那是意外！意外！”
嫦娥：“诸位别吵了，把新人吓跑了怎么办？苏晨小友，你别怕，此处乃是三界仙灵大阵所化的通灵法境，并非凡间那些骗人的东西。你能进来，说明你与仙道有缘。”
苏晨盯着嫦娥的这条消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通灵法境？三界仙灵大阵？这些词汇他以前在哪本小说里见过，但此刻从手机屏幕里蹦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他咽了口唾沫，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打出了自己在这个群里的第一句话。
苏晨：“各位前辈好，我叫苏晨。请问这个群……到底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炸了。
哪吒三太子：“说话了说话了！活的！”
托塔李天王：“哪吒，不得无礼。苏晨小友，此处乃三界众仙佛闲暇时交流论道的所在，并非凡间俗物。你能被仙阵选中，说明你身负灵，有修仙之资。”
太白金星：“天王说得是。不过小友身上的灵气确实稀薄，想来是凡间灵气匮乏之故。能在那种环境下还保有灵，已经很难得了。”
苏晨：“灵？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二郎神杨戬：“那是你没测过。凡间灵气枯竭，灵不显，普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修仙资质。你能进这个群，就说明你有。”
苏晨看着这条消息，脑子有些发懵。灵？修仙资质？这些话要是搁在平时，他肯定当骗子处理。但此刻握着这部破手机，看着屏幕里这些你一言我一语，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他从小到大确实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经历。比如五岁那年掉进河里，不会游泳却莫名其妙漂了上来；比如十二岁发高烧四十度，医生都说危险了，他睡了一觉第二天活蹦乱跳；比如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些奇怪的画面，醒来记不太清，但隐约觉得那些画面不像是现实世界里会有的东西。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提过，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只会被当成编故事。可现在，一群自称的人告诉他——你有灵。
苏晨：“如果我真的有灵，那我该怎么修炼？”
太上老君：“老夫刚炼了一炉筑基丹，多出来一枚，给小友当见面礼吧。”
【太上老君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苏晨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领取。
手机屏幕上忽然绽出一道柔和的金光，那光芒从屏幕里渗透出来，在他掌心里凝聚成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通体暗红，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拇指肚大小的丹药，通体，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泽，一股说不出的清香气味钻入鼻腔，仅仅闻了一口，苏晨就觉得浑身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冲刷了一遍，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清爽了几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丹药，半天说不出话。
手机屏幕上，群里的消息还在疯狂刷屏。
哪吒三太子：“老君你也太大方了吧？筑基丹说送就送？”
月老：“老君这是在收徒弟呢，你们看不出来？”
雷公：“既然如此，本神也不能小气了。小友，这张天雷符你拿着，遇到危险就扔出去，金丹以下的妖邪直接劈成灰。”
【雷公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电母：“雷公说得对，凡间虽然灵气稀薄，但也不是没有危险。小友，这张电光遁符给你，金丹以下没人追得上你。”
【电母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托塔李天王：“你们都送了，本天王不表示一下也说不过去。小友，这座七宝玲珑塔的仿品给你，虽是仿品，但困住筑基巅峰的修士绰绰有余。”
【托塔李天王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嫦娥：“本仙没什么好送的，这瓶月华仙露你拿去，每一滴，淬体养颜，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嫦娥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二郎神杨戬：“哮天犬刚换牙，这颗牙给你，能召唤灵犬幻影，筑基后期的战力还是有的。”
【二郎神杨戬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月老：“你们都送实用的，那老夫来点浪漫的。小友，这姻缘红线你收好，绑在脚踝上，桃花运翻三倍。”
【月老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哪吒三太子：“月老你够了！苏晨兄弟，别听他的。我这里有一对风火轮仿品，速度不比正版差太多，你拿去代步用。”
【哪吒三太子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苏晨看着一个接一个弹出的红包提示，脑子已经彻底转不过来了。他机械地一一点开，锦盒、符箓、宝塔、玉瓶、犬牙、红线、风火轮，一件接一件的仙家宝物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把那张破烂的床板堆得满满当当。
他伸手拿起那张天雷符，符纸入手微沉，比普通纸张厚实得多，表面流转着紫色的雷纹，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酥麻的电流感顺着手指窜上手臂。他又拿起那瓶月华仙露，拔开塞子，一股清冷的月光气息弥漫开来，整个出租屋的空气都变得清冽了几分。
真货。全都是真货。
苏晨缓缓放下手里的东西，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从狂喜中冷静下来。他这人有个习惯，就是越到大事的时候越能沉住气。小时候发高烧那次，医生都急得团团转，他反而安慰他妈说没事，睡一觉就好。后来果然就好了。此刻面对这一床的仙家宝物，他心里的兴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取代了。
这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群第一次见面就塞这么多好东西，未免也太热情了。是真的大方，还是另有所图？苏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不管这群打的什么算盘，先把东西拿到手再说。送上门的肥羊，不薅是傻子。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出了一段话，语气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苏晨：“诸位上仙如此厚爱，晚辈实在受宠若惊。晚辈一介凡人，无以为报，后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尽管开口。对了，嫦娥仙子方才提到桂花糕，晚辈明便去城中最好的糕点铺子买些来，供奉给仙子品尝。”
嫦娥：“哎呀，这孩子太懂事了！本仙也不白吃你的，后广寒宫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着你。”
雷公：“桂花糕有什么稀奇的，小子，你刚才好像提过凡间有什么带劲的曲子？给本神来两首，符箓管够。”
苏晨：“有。晚辈这边有一首《精忠报国》，气势磅礴，正合雷部天兵练所用。”
他说完也不含糊，直接翻出手机里的音乐软件，录了一段《精忠报国》的副歌发到群里。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雷公：“好！好！好！就是这个味儿！再给本神来两首类似的，天雷符管够！”
【雷公连续发送了三个专属红包】
苏晨点开一看，又是三张天雷符，品相比之前那张还要好，雷纹更加密集，纸面上跳跃的电光肉眼可见。
电母：“你悠着点，天雷符又不是地摊货。”
雷公：“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哪吒三太子：“苏晨兄弟，你会放曲子，那你会放故事吗？凡间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本太子在仙界闷了几百年了，都快长蘑菇了。”
苏晨：“有倒是有，不过一部电影一两个小时，文件太大，不知道这个群能不能传。”
哪吒三太子：“能！仙阵什么都能传！你试试！”
苏晨试着从手机上找了一部前阵子下载的《大话西游》，点发送。让他意外的是，传输速度奇快无比，将近两个小时的电影文件，居然只用了三秒钟就传完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
哪吒三太子：“啊啊啊啊啊！至尊宝最后为什么要放手！！！”
杨戬：“什么电影？让哪吒嚎成这样？我也看看。”
又过了十分钟。
杨戬：“……这编剧是谁？杨某想找他谈谈。”
嫦娥：“本仙也看了，哭死我了。紫霞仙子太可怜了。”
月老：“这电影里的姻缘线是谁牵的？简直是乱点鸳鸯谱！老夫要找他算账！”
苏晨：“各位上仙，这都是编的故事，不是真的。”
哪吒三太子：“什么？不是真的？那至尊宝和紫霞仙子没在一起？”
苏晨：“……没有。”
哪吒三太子：“本太子难受。苏晨兄弟，你再传一部，结局必须是好的，不然本太子今天睡不着了。”
苏晨看着屏幕上闹成一团的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忽然发现，这群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们不严肃，不古板，不端着架子，反而像是一群被关在仙界太久快要闷疯了的活宝。他们法力滔天，但对凡间一无所知；他们活了千百年，却被一部电影搞得哭爹喊娘。
这里面，有大把的羊毛可以薅。
苏晨没有急着继续发东西。他懂得一个道理——好东西要细水长流，一口气喂饱了，人家就不稀罕了。他得吊着这群的胃口，让他们天天惦记着他手里的“凡间特产”，这样才能细水长流地把他们的仙家宝物一点点薅过来。
苏晨：“三太子莫急，凡间好电影多的是，明晚辈慢慢传给您。只是晚辈眼下有个难处——晚辈虽有灵，却无修炼之法，这些仙家宝物虽好，晚辈不知如何使用，怕糟蹋了诸位上仙的厚赐。”
太上老君：“这有何难。老夫这里有一卷《太虚筑基经》，乃凡间修士入门的上乘功法，你拿去好生参悟。有不懂的，随时来问老夫。”
【太上老君发送了一个专属红包】
苏晨领取之后，一卷古朴的竹简落在手中。竹简入手温润，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他翻开第一页，开篇八个大字——太虚筑基，九转归真。
苏晨：“多谢老君赐法！晚辈一定刻苦修炼，不负老君厚望。”
哪吒三太子：“光修炼多没意思，苏晨兄弟，你修炼之余也得给本太子传电影啊！”
苏晨：“那是自然。以后每晚辈修炼完毕，便来群里陪诸位上仙聊天解闷。”
他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群里的氛围明显又热络了几分。各路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了凡间还有什么好东西，从吃的到穿的，从曲子到故事，话题越扯越远。苏晨时不时一两句嘴，既不过分活跃显得刻意，也不过分沉默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跟这群聊天。他发现每个人性格都很鲜明——哪吒跳脱活泼，杨戬沉稳但话也不少，雷公性格直爽像个老兵油子，月老啰嗦但人不坏，嫦娥温柔大方，太上老君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分量。如果抛开“”这个身份不谈，这群人其实就跟一个热闹的家族群差不多。
到了傍晚，苏晨放下手机，看着堆满床板的仙家宝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早上的时候，他还是一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待业青年。现在，他兜里揣着天雷符，手里拿着筑基丹，包里装着月华仙露和七宝玲珑塔，还有一卷太上老君亲赐的修炼功法。
这反差大得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苏晨把宝物一样一样收好，放进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背包里。他将《太虚筑基经》摆在床头，打算今晚就开始修炼。既然有了灵，有了功法，有了丹药，那他就要在修行这条路上走到底——不为别的，单就为了不再过那种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子，也得拼一把。
他正要翻开竹简，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金色弹窗，但这次的内容不一样。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已完成首次“凡仙交易”，触发主线任务——凡间修仙，从零开始。任务目标：三十内突破至筑基期。任务奖励：开启群商城功能。任务失败惩罚：永久移出聊天群。】
苏晨瞳孔猛地一缩。
永久移出聊天群？开什么玩笑，他才刚尝到甜头，这就要赶他走？
他咬紧牙关，翻开《太虚筑基经》第一页，目光落在开篇第一段话上，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窗外，江城的夜色渐渐降临，霓虹灯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苏晨盘膝坐在那张破旧的床板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
没办法，他这个人啥优点没有，就一条——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十天筑基，看似不可能。可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些网络修仙小说主角的经历，突然觉得也不是啥难事。更何况，他身后还站着一百零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