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在江城西边,直线距离不到一百里。
苏晨天不亮就起了床,把背包里最后半块压缩饼啃了,又灌了两口矿泉水。谛听鸟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收拾东西,那只独眼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绿光,表情像是在说“你这么早起来折腾什么”。
“你跟我去。”苏晨把背包拉链拉好,朝它伸出手。
谛听鸟发出一声极不情愿的“嘎”,但还是扑棱着翅膀落在了他肩头,爪子抓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站稳又不至于抓破衣服。
楼下,林梦溪已经等在招待所门口了。她换了一身草绿色的劲装,长发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前,腰间挂着那柄青色短剑。看到苏晨下楼,她从兜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递过来。
“桂香斋隔壁那家包子铺买的,趁热吃。”
苏晨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肉馅里的汤汁烫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三口两口吞了下去。筑基之后他的食量明显见长,两个拳头大的包子下肚,胃里才勉强有了点底。
“你师父呢?”
“在楼上打坐,她说这次不跟我们去。青峰山不算什么险地,筑基期的妖兽都集中在深山区域,外围最多也就是些感气期的小妖,对我们构不成威胁。”林梦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过我师父还说了——你这人走到哪都能惹出大事,让我看着你点。”
“……我是那种人吗?”
“你说呢?”
苏晨想了想自己在幽冥涧的事,明智地转移了话题:“走吧,早去早回。”
两人出了城,沿着国道走了大约三四里路,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山间小道。这条路是柳音昨晚在地图上标出来的,据说是当年太虚门弟子进山采药的古道,虽然荒废多年,但路基还在,比直接从密林里开路要省不少力气。
清晨的山林空气湿漉漉的,树叶上挂着露珠,踩在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林间的鸟鸣此起彼伏,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猿啼。苏晨走在前面,神识张开覆盖方圆两百米的范围,任何灵气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谛听鸟蹲在他肩头,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给周围的环境做实时播报。
“你这只鸟到底是什么品种?”林梦溪好奇地打量着它,“说是仙鸟,可它身上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
“玉帝送的,叫谛听鸟,说是能嗅到方圆千里的邪气。至于品种——太白金星没告诉我,反正不是鹦鹉。”
谛听鸟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不满地啄了一下他的耳朵。
“你看,它还不高兴了。”
林梦溪忍不住笑了一声。跟苏晨在一起总能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群、天雷符、会翻白眼的仙鸟。放在几个月前,她绝对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这些东西。但现在她信了,不但信了,还能面不改色地走在去找洗髓花的路上,肩头停着一只会翻白眼的黑鸟。
两人走了大约三个时辰,脚下的古道渐渐没入密林深处,四周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树冠遮天蔽,光线暗得像傍晚。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明显升高了,苏晨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道台在轻微震动,像是在回应某种隐约的召唤。
“快到青峰山的主峰了。”林梦溪展开地图看了一眼,“洗髓花生长在灵气充沛、土壤湿润的悬崖石缝里,青峰山最符合条件的区域是西侧的那片断崖,叫落星崖。传说上古时期有一颗流星坠落在那里,砸出了一个大坑,坑底的土壤吸收了星陨之力,长出来的灵草品质比别处高出一截。”
“落星崖离这儿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到了,大概半个时辰。”
苏晨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前走,肩头的谛听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嘎——”,整只鸟炸毛炸成了一个黑色的绒球。
苏晨脚步一顿,右手已经捏住了一张天雷符。林梦溪的反应同样迅速,青色短剑出鞘三寸,剑身上的灵纹微微发亮。
“怎么了?”
“它感应到邪气了。”苏晨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前方的密林。神识反馈回来,两百米范围内没有任何异常。但谛听鸟的反应绝不会无缘无故——太白金星说过,这只鸟能嗅到方圆千里的邪气,灵敏度远超他的神识。
谛听鸟从炸毛状态慢慢恢复过来,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翻白眼,而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沉咕噜声。
“西北方向,距离不确定。”苏晨做出判断,转头看向林梦溪,“落星崖在哪个方向?”
“正西。”林梦溪也是心思机敏之人,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西北——那不是去落星崖的方向,是青峰山的北麓。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不管是什么,先别管它。我们的目标是洗髓花,采了就走。”苏晨收回目光,将天雷符重新揣回兜里。好奇害死猫,尤其是在修行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两人继续朝落星崖方向前进,但气氛明显比之前凝重了几分。谛听鸟不再打盹,而是竖直了脖子,一只独眼不停地在眼眶里转动,像是在持续追踪那个西北方向的邪气源头。
半个时辰后,落星崖到了。
苏晨站在崖边往下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落星崖比他想象的要壮观得多——一道巨大的断崖横亘在山体西侧,崖面几乎呈九十度垂直,高度足有两三百米。崖底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盆地,盆地的形状确实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边缘规整得近乎完美。盆地中长满了各种灵草灵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花香和灵气的奇特气息,深吸一口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洗髓花在那边。”林梦溪指着崖壁中段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平台上长着一丛通体银白、花心泛金的小花,在阳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泽,“品相很好,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年份。玉简上说洗髓花要连挖,部入药,花瓣留着泡茶。”
“我去采,你在上面帮我望风。”苏晨说着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风火轮仿品,脚下两道青光托起身体,朝那处岩石平台平稳飞去。踩到平台的第一时间,一种极其微弱的异样感涌上心头——脚下的岩石表面有些滑腻,不像是天然风化产生的粗糙触感。平台边缘有好几处不该出现的规则压痕,像是被什么液压机械碾压过。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压痕很深很新,边缘的苔藓被碾烂了还没透,直径足有接近两米。
一瞬间,在幽冥涧密道里踩着岩壁逃命的感觉涌上脑海——当时塌方的巨石砸在脚后跟的触感,跟此刻脚下的压痕有种微妙的共通点。苏晨没有声张,他不动声色地将整个平台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更明显的威胁后,以最快的手速将五株品相最好的洗髓花连挖出,小心翼翼地放入玉盒中收进储物戒指。
“采到了,走——”他话还没说完,崖顶的林梦溪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警示哨音,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从崖底某处猛扑过来,狠狠咬在苏晨脚下那处岩石平台边沿。坚硬的岩板应声开裂,整个平台猛地一沉。
苏晨来不及多想,双脚在碎裂的岩石上借力一蹬,身形凌空而起。他低头朝崖下望去——崖底那面平静的山壁忽然动了,不,那不是山壁,是一条盘踞在崖底岩石间的巨蛇。蛇身粗得需要两人合抱,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它盘起来的时候跟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连神识扫过都毫无反应。可它一睁眼,拳头大的竖瞳泛着幽幽绿光,锁定了悬停在半空的苏晨。
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后期。这种级别的妖兽按理说只会出现在深山核心区域,柳音的情报没有错,错的是这只蛇——它多半是把这里当成了晒太阳的好位置,而他刚才挖的那丛洗髓花,正好长在蛇尾巴上。
“跑!”苏晨朝崖顶的林梦溪大喊一声,同时脚下风火轮光芒暴涨,朝天际急冲。巨蛇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嘴里的腥风扑面而来,苏晨反手就是一张天雷符直接塞进那张大嘴里。轰的一声闷响,巨蛇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庞大的蛇身疯狂翻腾,将崖壁上的碎石砸得四处飞溅。苏晨趁着蛇身翻滚的空隙,一头扎进半山腰最茂密的树林,用茂密的树冠遮挡巨蛇的视线。
几息之后,巨蛇终于从雷击的剧痛中缓过劲来,但苏晨和林梦溪已经失去了踪影。它不甘地在崖壁上来回盘绕了一阵,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重新盘回原处。
苏晨在密林中穿行了很久,直到谛听鸟发出两声短促的“咕咕”表示安全,他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了口气。刚才明明是去采洗髓花的,怎么又跟妖兽上了——难道自己体质真的有问题,走到哪都能惹到东西。
林梦溪扶着一棵树喘匀了气,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关切,但嘴上却是一副“果然如此”的口气:“我师父说得对,你这人真的很有惹事的天赋。但刚才那次不是你的问题,那蛇变色拟态的能力太变态了,别说是你,就算元婴期的神识扫描过来也未必能发现。况且你最后那一记雷符塞嘴很亮,巨蛇吃痛的时候崖壁上被砸出了一片碎石区——我回头看了一眼,碎石下面好像露出了人工雕琢的痕迹。”
“人工雕琢?”
“太远了看不清,但那片区域明显不是天然岩层,更像是某种建筑的残垣。而且碎石露出来的面积不小,断断续续延伸了好长一段,不像是零星遗迹。”
苏晨的眉头皱了起来。落星崖的崖壁里嵌着人工建筑?太虚门遗址在幽冥涧,离这里有好几百里。能在青峰山深处建栖身之所的必定不是凡俗之辈——这片山脉的灵气浓度在江城周边首屈一指,三阶妖兽常年盘踞,寻常修士连靠近都没法靠近。谛听鸟在西北方向发现的邪气,加上崖壁上突然的残垣,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你觉得会不会跟幽冥教有关?西北方向邪气显现,崖壁碎石下又埋着人工建筑,这几件事撞在一起也太巧了。”林梦溪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很像幽冥教的后勤据点。”苏晨抬头看了眼天色,“洗髓花已经采到了,不宜久留。巨蛇还没走远,西北的邪气源头也没摸清楚底细,今天先撤,回去把洗髓花炼成淬体灵液才是正事。落星崖的遗迹——过几天准备充分了再来。”
林梦溪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另一条相对隐蔽的山脊线快速下撤。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林间的雾气散去,山风带着松脂的清香拂过树梢。谛听鸟在飞出密林边缘时忽然在他肩头连叫了三声,短促而低沉——这不是预警,是标记。苏晨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将那道狰狞残垣的位置牢牢刻在心里。
傍晚时分,柳音在厨房里熬了一大锅灵药粥,说是给两人接风洗尘。苏晨闻着粥香,忽然觉得自己来江城之后虽然折腾了不少事,但好像终于有那么一点家的感觉了。
他拿出玉盒,将其中一株洗髓花递给柳音:“柳师父,这株给您。木系修士用洗髓花炼淬体灵液,效果比普通筑基修士好三成。”
柳音接过玉盒,珍重地点了点头。
苏晨回到厨房,一边吃着粥一边把玩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三界仙界聊天群的消息正在飞速刷屏。他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灵药粥配仙酿,这小子可以。”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开始在群里跟各路闲聊起来。
哪吒三太子又在群里嚎着要看新电影,雷公抱怨最近雷部缺人手忙得脚不沾地,月老不甘寂寞地推销着新品姻缘线,杨戬则默默晒了一张哮天犬的常照。每一条消息都间隔着几位大佬随手发出的专属红包——太上老君给了一瓶聚灵丹,太白金星发了一张灵脉探测符,连平时话最少的二郎神都发了三哮天犬毛做的追踪符。
苏晨咬了一口肉包子,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有灵药粥喝着,有群聊着,还有一帮活了几千几万年的老排着队给自己发红包——这才是真正的修仙生活。他美滋滋地一一点开,将聚灵丹和追踪符妥善收好。柳音的木系灵在月华仙露的持续滋养下,经脉损伤已经恢复了小半。
但苏晨很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幽冥老祖还在地火深处养伤,魂珠里的残魂还在等他回复,落星崖的遗迹下面不知藏着什么东西。一切都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