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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5

旧货市场在城郊,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

苏晚拖着行李箱,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什么都卖。旧家具、旧电器、旧衣服、旧书……还有人蹲在角落里,举着牌子收手机、电脑、平板。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姐,收手机不?”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收。什么手机?”

苏晚把手机递过去。

男人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皱起眉头:“这屏幕都碎了,边框也磕了。最多给你五十。”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五十块。

这是她唯一能用的东西了。没了手机,她就真的跟外界隔绝了。

但她没有选择。

“行。”她说。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递给她:“扫码还是现金?”

“现金。”

苏晚接过钱,放进口袋里。

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她唯一的东西。

卖掉了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大姐,还有别的东西吗?”男人问。

苏晚把行李箱打开,拿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男人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这电脑配置还行啊。你要卖多少?”

苏晚想了想:“六百。”

“太贵了。”男人摇摇头,“这电脑都用了四年了,最多值三百。”

“三百太少了……”苏晚的声音低下去,“我这电脑当初买了三千多——”

“大姐,这就是旧货市场,”男人打断她,“谁还管你当初买多少钱?卖不卖?不卖拉倒。”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没有谈判的资格。

这里是买方市场,她没有别的选择。

“……卖。”

男人又数了三百块钱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三百五。

这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她又卖掉了自己的衣服、围巾、背包,只留下身上穿的那一套。

最后,她只剩下一百二十三块。

刚好够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苏晚站在旧货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的行李箱空了,背包也空了。她身上只剩下那套旧衣服,和口袋里那一百二十三块钱。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一样。

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裂,指节发白。这双手曾经给父母转过无数次钱,曾经被母亲打过无数次,曾经在这座城市里挣扎了三年。

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连一台手机都握不住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拿出那张一百二十三块钱,看了又看。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她转身往火车站走去。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到了。

火车站的人很多,挤挤挨挨的。苏晚排在队伍里,低着头,看着脚尖。

她不敢抬头。

她怕别人看见她红肿的眼睛,怕别人看见她憔悴的脸,怕别人知道她的狼狈。

终于轮到她了。

“您好,买一张到张家沟的火车票,最便宜的。”

售票员看了她一眼:“硬座,一百二十三。有吗?”

“有。”

苏晚把那张钱递过去。

售票员找了她两块钱。

她把票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她回家的路。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候车室里人声鼎沸。

苏晚靠在墙角,听着广播里一遍又一遍的播报声,听着拖着行李箱的脚步声,听着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的呵斥声。

声音很杂,但都很远。

她就像漂浮在一片汪洋大海上,四周都是人,但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人。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

她掏出手机——不对,手机已经卖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她已经没有手机了。

没有手机,就收不到那些令人窒息的消息了。

母亲的短信、弟弟的微信、父亲的电话——全都没有了。

她突然觉得有点轻松。

是一种解脱的轻松。

是一种放下包袱的轻松。

是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轻松。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偏心。她以为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听话、够懂事、够努力,父母就会喜欢她。

直到有一次,弟弟偷了邻居家的钱,母亲把她打得皮开肉绽,说是替弟弟挨打。

“你是姐姐,”母亲说,“你不替他谁替他?”

她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她不是父母的女儿,她只是弟弟的替身。

替弟弟挨打,替弟弟活,替弟弟背锅,替弟弟活着。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从来没有。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张家沟的K7634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到3号检票口排队检票。”

苏晚睁开眼,站起来。

她的车要开了。

她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排队的时候,她看见前面的人在掏车票。

她摸了摸口袋,票还在。

检票,上车。

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硬座,靠窗。

座位很硬,坐垫有些塌陷,靠背上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但她不在乎。

她坐下去,把空荡荡的背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送行的,有接人的,有匆匆赶路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

但苏晚觉得,他们都比自己幸运。

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去处。

一个可以回的家。

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而她什么都没有了。

火车开动了。

站台缓缓后退,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农田。

苏晚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逝而过的景色,心里空落落的。

她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她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麻木的打工人。她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以为自己可以在这里扎。

但现在她才知道,她从来都没有。

她只是一棵浮萍,漂到哪里算哪里。

风一吹,就散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越过一座又一座山。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大山。

信号越来越差,手机几乎收不到网络。

但她已经没有手机了。

苏晚把手机的事情抛到脑后,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群山。

山很绿,云很白,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这股气息让她想起老家。

她已经五年没有回去了。

上一次回去是去世,那天下着大雨,她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夜。

是唯一疼她的人。会在她被母亲打骂之后偷偷给她塞好吃的,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守着她一整夜,会在她离开家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晚晚,要好好的”。

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老宅子的地底下,有宝贝。”

她当时以为是在说胡话。

现在想来,也许是认真的。

苏晚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要回老宅子看看。

不是为了说的宝贝,而是为了找到自己。

她从小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不公平。

也许回到那里,她能找到一些答案。

也许回到那里,她能重新开始。

也许回到那里,她能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

火车又进了一个隧道,周围一片漆黑。

苏晚闭上眼睛,听着火车的轰鸣声,感觉自己就像在穿越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

这条隧道叫做“过去”。

她要穿越过去,抵达未来。

一个没有父母、没有弟弟、没有压榨的未来。

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驶出了隧道,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有些刺眼。

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色。

远处有一排排整齐的房屋,是一个小镇。镇子里有炊烟升起,有孩子在追逐嬉戏,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看起来很安静,很祥和。

苏晚突然很羡慕那些人。

他们可以一辈子待在这么小的地方,出而作,落而息,不用为了生活奔波,不用被父母压榨,不用活得这么累。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她的家乡太穷了,太偏了,容不下她这个在大城市待过的人。

而且她也不能回去。

回去就会遇到父母,遇到亲戚,遇到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他们会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背后议论她。

“你看老苏家的闺女,读了那么多书,最后还不是回来了。”

“听说被家里赶出来的,也不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早就说她那妈不是东西,你看,把好好的闺女成什么样了。”

她不想听这些话。

她宁愿一个人在外面漂着,也不愿意回去听那些闲言碎语。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钱,在这座城市里连一个星期都撑不过去。

回老家,至少有个地方住,有个地方吃,不用露宿街头。

也许这就是命吧。

她认了。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开着,速度很慢,像一头疲惫的老牛。

苏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化。

从山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戈壁。

气候越来越燥,空气里有一股尘土的味道。

她裹紧了外套,继续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张家沟站。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苏晚站起来,拿好背包,走到车厢门口。

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牛粪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火车。

站台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子和一个生锈的候车亭。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是穿着朴素的农民模样。

苏晚站在站台上,看着四周的景色。

这里和她记忆中的老家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但房子变了,路变了,人也变了。

她记忆中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很多年轻面孔变成了中老年面孔。

五年了。

这座小镇在这五年里慢慢地变老,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而她,也在慢慢死去。

苏晚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走出车站。

车站外面停着几辆三轮车和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开三轮车的是几个老人,开面包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姑娘,去哪里?”开三轮车的大爷问她。

苏晚想了想:“苏家村。”

大爷愣了一下:“苏家村?你是苏家的人?”

“嗯。”

“那你找谁?”

“我回老宅子。”

大爷的表情有些古怪:“老宅子?你是说苏家老屋?”

苏晚点点头。

大爷叹了口气:“姑娘,你多久没回来了?”

“五年。”

“五年了啊……”大爷摇摇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你不知道吗?你家老宅子那一片要拆迁了。听说要修高速公路,征了你家的地。”

苏晚愣住了。

拆迁?

要征她家的地?

苏晚掏出手机——不对,她已经卖了。她打开手机看了看,发现信号满格了。她打开看了看,果然有一条未读短信,是三天前发来的。

她点开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晚女士您好:您名下位于苏家村的老宅及土地已列入征收范围,请于收到短信之起三十内返回当地办理相关手续。补偿金额为:土地补偿款15万元,房屋补偿款8万元,合计23万元整。联系人:苏家村村委会,电话:xxx】

二十三万。

苏晚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三万。

这是她的老宅子。她的祖宅。是留给她的。

是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回老宅子去看看”的地方。

是说“地底下有宝贝”的地方。

她不知道父母有没有收到这条短信,但她知道,如果父母知道的话,一定会来抢的。

他们会说她不孝,说她白眼狼,说她没有资格拿这笔钱,然后把钱全部抢走,给弟弟买房娶媳妇。

就像他们抢走她所有的东西一样。

苏晚的手指慢慢攥紧。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能再失去这笔钱。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是她活下去的唯一资本。

是她能够重新开始的唯一机会。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了,大概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

从这里到苏家村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最后一班车在一个小时后。

她必须赶回去。

必须赶在父母之前回去。

必须把这笔钱保住。

她走到面包车旁边,问司机:“去苏家村多少钱?”

司机看了她一眼:“三十。”

苏晚犹豫了一下。

三十块,她还能承受。

剩下的九十多块,够她撑一段时间了。

“走。”她说。

司机发动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苏晚看着窗外的景色,看着那些连绵的山丘,看着那些破旧的村庄,心里五味杂陈。

她回来了。

在这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在她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在她曾经发誓永远不回的老家——

她回来了。

以一种最狼狈的姿态。

以一种最绝望的心情。

以一种最不甘心的状态。

但她回来了。

车子在傍晚时分到了苏家村。

苏晚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景色,眼眶有些湿润。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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