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在街上,阳光很刺眼。
她没戴眼镜,眯着眼睛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刚刚从那家小饭馆里出来。或者说,是被赶出来的。王梅说她看着心烦,让她滚。她就真的滚了。
她不敢不从。
她从来都不敢不从。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回家?那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公司?今天请假了,不能回去。她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人。
她只有自己。
一个人。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你给我站住!”
是王梅的声音。
苏晚加快了脚步。
但她跑不过苏建国。
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扯住她的衣领,把她拽得一个趔趄。她差点摔倒在地,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你跑什么?”苏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跟你妈道歉。”
苏晚被按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后背撞得生疼。
她看见王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带着一种要把她生吞活剥的表情。后面还跟着苏磊,双手在口袋里,一副看戏的样子。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驻足观望,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指指点点。
苏晚已经习惯了被围观。
从小到大,她被围观过太多次了。被父母打的时候被围观,被亲戚数落的时候被围观,被邻居看笑话的时候被围观。
她就像一只被人耍的猴子,供人取乐。
“道歉?”苏晚的声音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我道什么歉?”
“你还敢顶嘴?”王梅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你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苏晚被揪得头皮发麻,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小时候是打,现在是揪头发。小时候是棍子,现在是巴掌。小时候是罚跪,现在是当众羞辱。
反正都是她的错。
反正她永远都是错的。
“妈,松手……”她的声音很轻,“疼……”
“疼?”王梅冷笑一声,“你还知道疼?你让你弟弟没钱结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他疼?”
苏晚愣住。
苏磊没钱结婚,是因为他自己不工作。是因为他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靠父母养着,靠姐姐养着。是因为他二十四岁了还在伸手要钱,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
但她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只会换来更狠的毒打。
说出来只会换来“你翅膀硬了是吧”的质问。
说出来只会换来更多的巴掌和更难听的骂声。
“妈,我真的没钱了……”她哀求着,“那十五万是我贷的,每个月要还七八千,我真的——”
“行了行了,”苏磊不耐烦地打断她,“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没钱你去赚啊,哭有用吗?”
苏晚抬起头,看着弟弟。
他站在旁边,穿着一双限量版的球鞋,那双鞋她认识,要三千多。戴着一块新手表,她不知道多少钱,但看样子不便宜。脖子上还挂着一条金链子,晃得人眼睛疼。
这些东西,都是用她的血汗钱买的。
都是她省吃俭用、拼命工作、借债累累换来的。
“小磊,”她哑着嗓子问,“你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苏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满不在乎地说:“没多少啊,这鞋才三千多,这表便宜,才一万。”
三千多。
一万。
苏晚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八百。她在这座城市里,吃最便宜的快餐,穿地摊上的衣服,用两年前买的旧手机。她已经两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已经半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她弟弟一双鞋三千多,一块表一万。
她觉得这世界很荒谬。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个笑话。
“我这三年,给了你多少钱?”她又问。
苏磊想了想,耸耸肩:“不知道,没数过。反正妈说你给的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
苏晚闭上眼睛。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次这句话。
“你是姐姐,让着弟弟是应该的。”
“你弟弟是家里的,你帮他一把是应该的。”
“你以后嫁人了,彩礼钱留给你弟弟是应该的。”
“你活着就是为了给弟弟铺路,这是你应该做的。”
她活了二十六年。
有二十六年,她都活在“应该”两个字里。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累不累。
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
在父母眼里,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会说话、会走路、会工作的工具。一个天生就应该为弟弟服务的工具。
“晚晚,”王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听见没有?以后你工资每个月都要交给我,一分都不能留。你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也是浪费,不如搬回来跟我们住——”
“妈,”苏晚睁开眼睛,“我问你一件事。”
王梅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记得我多大吗?”
王梅皱着眉头:“你这孩子,问这个嘛?”
“二十六。”苏晚替她回答,“我今年二十六岁。我在这个城市里工作,每个月赚六千五。我欠了十五万的贷款,每个月要还七八千。我连一双三百块的鞋都舍不得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那又怎么样?”王梅撇撇嘴,“年轻人就该多吃点苦——”
“我吃的苦还不够多吗?”苏晚的声音突然拔高。
她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压抑太久终于爆发了,也许是心死了就不怕了,也许是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我从十八岁开始打工,学费自己挣,生活费自己赚。二十岁那年我一个月兼三份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们问过我一句吗?你们只会问,这个月能打多少钱回来?”
王梅的脸变了:“你这叫什么话?我们养你——”
“你们养我?”苏晚笑了。
她笑得很凄凉,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们养我什么了?我五岁就开始洗碗,八岁开始洗全家人的衣服,十二岁开始做饭。弟弟的作业是我辅导的,弟弟的家长会是我去的,弟弟闯祸是我去擦的屁股。你们管过我几次?”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拿出手机在拍照。
苏晚知道,明天这件事一定会传遍整个公司。但她不在乎了。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你还敢顶嘴?”王梅又扬起了手。
苏晚这次没有躲。
她抓住母亲的手腕。
力气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妈,”她说,“我也想活。”
王梅愣住了。
苏建国愣住了。
苏磊也愣住了。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这个从来不敢顶嘴的姐姐,这个永远只会说“是”“好”“对不起”的苏晚,会说出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你们只告诉我,弟弟是家里的,姐姐要让着弟弟,嫁人要彩礼给弟弟买房。我听话了,我照做了。但你们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想要什么?”
苏晚松开母亲的手,后退一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二十六年来,第一次这么直。
“妈,我不是不想帮弟弟。但如果你们只会从我身上抽血,那我宁愿不要这个家。”
“你说什么?”王梅的声音尖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不要这个家?你个不孝女——”
“我不孝?”苏晚反问,“什么是孝?把我自己饿死给你们钱,就是孝吗?让我欠一屁股债给你们挥霍,就是孝吗?让我活成一条狗,就是孝吗?”
“你——”王梅气得说不出话,伸手又要打。
但这次,苏建国拦住了她。
“老苏,你嘛?”王梅瞪着他,“你姑娘这么跟我说话,你就看着?”
苏建国叹了口气,看着苏晚。
“晚晚,别闹了。跟你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苏晚看着父亲。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写满了疲惫。她曾经以为,他至少是爱她的。毕竟是亲生父亲,血浓于水。
但现在她明白了。
他和母亲一样,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工具。一个会赚钱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一个天生就应该为弟弟服务的工具。
在她爸眼里,她从来就不是女儿。
她只是一个存钱罐。
一个用碎了也不心疼的存钱罐。
“爸,”她说,“如果我说,我不想活了,你们会在乎吗?”
苏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那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
苏晚明白了。
她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女儿。
她只是一个存钱罐。用碎了也不心疼的那种。
“好,”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以后,我的工资我自己管。想给多少是我的事。你们要是不同意,就当我死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梅尖利的骂声,还有苏磊喊“拦住她”的声音。
但没有人追上来。
也许他们觉得,她不敢真的走。
也许他们觉得,她过几天就会乖乖回去认错。
也许他们觉得,她没有这个胆子。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苏晚已经不想再回头了。
她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匆匆忙忙的行人,看着这座城市的喧嚣和繁华。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她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
但她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流不下来。
也许是因为哭得太多了。
也许是因为心已经死了。
心死了的人,是流不出眼泪的。
绿灯亮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回那个家了。
那个不是她的家。
那个家,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她只是住在那里的一个租客。一个被压榨的租客。一个随时会被赶走的租客。
现在,她被赶走了。
终于被赶走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刺眼。
但她觉得,这个世界很冷。
冷得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