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苏晚被便利店的店员叫醒了。
“不好意思,我们要盘点,不能一直坐着。”店员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歉意,“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坐坐,或者买点什么也行。”
苏晚点点头,站起来拿起包和行李箱。
她在这里坐了一夜,浑身上下都在酸痛。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背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腿也麻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脸上巴巴的,大概是哭多了。
“需要帮忙吗?”店员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你这是……刚下火车?”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刚到。”
她没有解释。解释太麻烦了。而且,她也不想让一个陌生人知道自己的遭遇。
“去找工作?”
“……算是吧。”
店员从货架上拿了一个菠萝包,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吃。我们这有免费热水,你灌一瓶路上喝。”
苏晚看着手里的面包,愣了一下。
一个面包,大概三四块钱。对她来说,却是救命的东西。
“谢谢。”她说。
“没事。”店员笑了笑,“刚来这座城市都不容易,慢慢来。”
苏晚看着她,突然很想哭。
一个陌生人,随手递过来一个面包,她都能说声谢谢。
而她的亲生父母,把她到这一步,连一句软话都没有。
她拿着面包走出便利店,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她憔悴的脸。
她灌了一瓶热水,走在路上。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不能回公司,宿舍已经退了。她不能回家,家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能去哪里?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附近有没有救助站。
最近的救助站在五公里外。
她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
五公里。拖着行李箱。身上只剩三块七。
算了。
她又查了一下,有没有便宜的旅馆。
最便宜的是一家青年旅舍,一个床位一晚上三十五块。
三十五块。
她买不起。
她收起手机,叹了口气。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里面说,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有的人灯很亮,有的人灯很暗。
她觉得自己的灯快灭了。
快被风吹灭了。
快被绝望浇灭了。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匆匆走过,赶着去上班,脸上带着焦虑的表情。有人牵着狗散步,一脸悠闲,享受着清晨的宁静。有妈妈推着婴儿车,宝宝在车里睡觉,妈妈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都很忙。
没有人注意到她。
就像她从来不存在一样。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有一次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弟弟那天正好要参加学校的运动会,母亲要陪弟弟去。父亲说自己要上班,让她自己在家休息。
她一个人躺在折叠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烧得迷迷糊糊的。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连呼吸都是烫的。
后来是邻居发现了她,把她送到医院。
邻居是隔壁的李阿姨,就是今天在银行遇到的那个。她说她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敲门又没人应,就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结果发现苏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烧得通红。
她住院三天,父亲母亲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母亲说,弟弟的运动会很重要,不能缺席。父亲说,他要去上班,没时间。
后来她问过母亲,为什么不来医院看她。
母亲说,你这不是没事吗?浪费那个时间嘛?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
她的灯,从来都是暗的。
没有人给她添过灯油。
从来没有。
苏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她不能这样下去。
哭没有用。站在这里也没有用。
她要找一个地方过夜。
她记得附近有一个公园,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以前她加班太晚的时候,会路过那里。那时候她总想,什么时候能像那些人一样,在公园里悠闲地散步,不用加班,不用被家里打电话催钱。
现在她可以了。
因为她已经没有班可加了,没有钱可给了,没有家可回了。
她拖着行李箱,往公园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到了。
公园不大,但绿化很好。有长椅,有草坪,有一个小池塘。早上六点多,已经有人在晨练了。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有年轻人在跑步,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有妈妈带着孩子在玩滑梯,孩子咯咯笑着,妈妈在旁边温柔地看着。
苏晚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张长椅。
长椅上有一些落叶,但看起来还算净。
她把行李箱靠在树下,坐在长椅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公园,人来人往,但没有人注意她。
她把包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早晨的风有点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里空空的,有些反胃。但她不敢吃那个菠萝包,她要留到最饿的时候再吃。
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朝她走过来。
是公园的保安。
“你好,同志,”领头的保安走到她面前,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算客气,“这里不能过夜,请您配合一下。”
苏晚站起来,有些慌乱:“我……我没有过夜,我只是坐一会儿——”
“大姐,我们看见你了,”另一个保安说,“昨晚你就睡在这儿了。我们是有监控的。”
苏晚愣住了。
她昨晚确实在这里睡的。凌晨从便利店出来,她实在没地方去,就回到这个公园,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裹着外套睡了一夜。
“我……我只是没地方去,”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有别的地方——”
“大姐,我们理解,”领头的保安叹了口气,“但是公园有规定,不能在长椅上过夜。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离开,下午再来这边坐坐。”
苏晚点点头,没有争辩。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争辩。
她只是一个流浪者。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
她拖起行李箱,低着头往外走。
走出公园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
落叶还在,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张长椅,大概是她这两天睡得最久的地方了。
苏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她就会崩溃。
停下来,她就会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怜。
停下来,她就会哭。
她不想哭。
她已经哭够了。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身上,有些刺眼。
她的影子在脚下晃来晃去,像一个幽灵。
路过一个地铁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地铁站里有空调,冬暖夏凉。还有座椅,可以坐着休息。
但是地铁站要查身份证,她不敢进去。
她怕被查到,怕被联系父母,怕被抓回去。
她站在地铁站外面,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累。
她想躺下来。
想睡一觉。
想把这二十六年全部忘掉。
想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过。
但她知道,她不能。
她只能继续走。
一步一步,走向不知道在何方的远方。
中午的时候,她在一个商场的厕所里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裂。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洗脸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些认不出来了。
这是她吗?
那个从前总是笑嘻嘻的苏晚?那个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生活的苏晚?那个以为只要自己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她好的苏晚?
那个苏晚,已经死了。
死在父母一次又一次的索取里。
死在弟弟一次又一次的理所当然里。
死在社会一次又一次的毒打里。
她已经死了。
死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
死在这个绝望的深渊里。
苏晚用冷水洗了洗脸,深吸一口气。
她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父母,不是为了弟弟,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自己。
她要活下去,然后让他们看看,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要活下去,证明自己没有他们也能活。
她要活下去……
但现在的问题是——
怎么活?
她身上只有三块七。没有工作,没有住处,没有任何资源。
她能做什么?
她坐在商场的台阶上,想了很久。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老家。
她的老家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庄,很偏僻,很穷。年轻人都出来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她已经五年没回去了。
上一次回去,还是去世的时候。那天下着大雨,她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夜,眼泪都哭了。
是唯一疼她的人。会偷偷给她塞鸡蛋吃,会在她被母亲打骂之后安慰她,会说“晚晚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有出息的”。
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晚,回咱们老宅子去看看。那是咱们苏家的。房子虽然破,但地是好的。你要是在外面过不下去了,就回去种地去。”
她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也许是认真的。
也许是想告诉她,老家还有一条退路。
苏晚打开手机,查了一下老家的位置。
在一个偏远的山区,坐火车要十四个小时,再转汽车两个小时。
一张火车票,最便宜的绿皮车,要一百二十三块。
她只有三块七。
不够。
远远不够。
她想了想,打开那个网贷APP,想看看能不能再借点钱。
但她的账户已经被锁定了,需要人脸识别才能解锁。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摄像头图标,突然觉得很讽刺。
她被自己亲生父母得走投无路,现在却要靠网贷活命。
她不想。
她不愿意再欠债了。
她已经欠得够多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柱子上。
怎么办?
她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变卖家当。
她翻出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看。
一台旧笔记本电脑,用了四年,屏幕有些暗,但还能开机。这台电脑陪了她四年,是她打工的第二年买的,花了三千块。
一部旧手机,就是那部被弟弟看中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电池也不太行了。但这是她唯一能用的东西了。
几件换洗衣服,旧的,但还能穿。她已经两年没买过新衣服了,这些衣服都是打折的时候买的,穿了好几年了。
一条围巾,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羊绒的,花了四百块。那时候她刚工作,第一个月发了三千五,她给自己留了五百,剩下的全寄回家了。这条围巾是她唯一给自己买的东西。
还有一个背包,是她攒了三个月买的打折货,花了两百块。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能卖多少钱?
也许三四百。
也许更少。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只能把一切都卖掉,换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也许回到老家,一切都会好起来。
也许不会。
但至少,老家还有一间老宅子。
至少,老家还有一片地。
至少,老家还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要去找旧货市场。
她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卖掉。
然后,买一张火车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