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回公司。
她请了三天假。
这三天里,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出门,不吃饭,也不睡觉。她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没有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
她就这样坐着,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白天。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
手机响了很多次。
母亲的电话,她没接。弟弟的微信,她没回。父亲的短信,她看都没看。
她不想接。
她不知道接了还能说什么。
她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现在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就这样坐着,坐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有人敲门。
苏晚以为是外卖,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去开门。
她没有看猫眼。
她忘了要看猫眼。
或者,她已经不在乎门外是谁了。
打开门,她愣住了。
站在外面的是王梅和苏建国。还有苏磊。以及两个穿着工装服的搬家师傅。
“让开。”王梅一把推开她,径直走进屋里。
苏晚被推得撞在门框上,腰上传来一阵钝痛。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王梅已经开始翻她的柜子了。
“妈,你什么?”
“什么?”王梅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那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收拾收拾给你弟弟用。”
苏晚冲上去拦住她:“这是我的东西!”
“你什么东西?”王梅甩开她,力气大得她差点摔倒在地,“你都是我生的,你的东西还不是我的?”
苏建国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晚晚,别闹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你妈说得对,你不住这儿了,这些东西留着嘛?”
“这是我的家!”苏晚的声音尖起来,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没说不回来,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王梅回过头,眼神冷得像刀子,“你那天说什么来着?当我们死了?你不是不认我们了吗?那好,你现在就滚,这些东西我拿走,有什么问题吗?”
苏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天自己确实说了很过分的话。“以后我的工资我自己管”“你们要是不同意就当我死了吧”——这些话确实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但她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她也有底线。她不是一台提款机,不是弟弟的钱袋子,不是这个家里的隐形人。
她只是想做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他们不让她做。
“妈,那天的话……”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恳求,“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王梅打断她,“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以后工资还交不交?”
苏晚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说交,她就又要回到那个无底洞里,一辈子都爬不出来。如果她说不交,她就要面对母亲的歇斯底里和父亲的沉默施压。
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不交是吧?”王梅冷笑一声,“那就滚。带上你的破衣服,给我滚出去。”
她对搬家师傅挥挥手:“愣着嘛?搬!”
两个师傅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大姐,这不太好吧,”其中一个犹豫着说,“这是人家姑娘的东西——”
“什么人家姑娘?”苏磊凑上来,掏出一百块钱塞进师傅手里,“拿着,少废话,让你搬你就搬。”
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收下了。
苏晚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
被子被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床单被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角落。衣柜的门被摔得咣咣响,里面的衣服被胡乱扯出来,像一堆破布。
她的书被摞成一摞,书脊上沾满了灰尘。她的锅碗瓢盆被叮叮当当地碰撞,有几只碗已经裂了。她的电饭煲被摔在地上,锅盖都摔变形了。
“别搬了!”她冲上去拦。
但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两个人。
她被推搡着,踉跄了好几步,最后撞在墙上。
苏磊走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晚挣扎着:“放开我!那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电饭煲!那是我——”
“行了行了,”苏磊不耐烦地打断她,“不就一个破电饭煲吗?我结婚还得买新的呢。”
他把她甩开,苏晚一个踉跄,撞在桌角上,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她蹲在地上,捂着腰,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是眼泪。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哭了多少次了。但这一次,眼泪特别多,怎么擦都擦不净。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人扔在岸上的鱼,挣扎着,但没有人救她。
“晚晚,”苏建国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你跟你妈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和无奈。就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不懂事。
她活了二十六年,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事的人。
永远都是那个“让父母心的孩子”。
永远都是那个“不听话的姐姐”。
但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活得像个人而已。
“爸,”她的声音沙哑,“我真的没有钱了。那个网贷,我每个月要还七千多。我还欠着你们的钱,我还欠着同事的钱,我——”
“那是你的事。”苏建国站起来,“你是我闺女,你不帮我谁帮我?”
苏晚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血浓于水。就算父母再偏心,至少在关键时刻,她还是他们的女儿。她以为自己身上流着他们的血,这份血缘关系,是任何东西都割不断的。
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女儿。
她只是一个工具。
一台会说话、会流泪、会工作的提款机。
一台可以随时被关机、被拔掉电源、被扔进垃圾堆的机器。
“好。”她慢慢站起来,声音很平静。
王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是,”苏晚继续说,“我搬走之后,你们别再来找我了。”
王梅撇撇嘴:“找什么找?巴不得你赶紧滚,省得看着你心烦。”
苏晚点点头。
她不意外。
她从来没有指望过母亲会舍不得她。
她弯腰捡起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一个旧行李箱里。其他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拿。
不是不想拿。
是拿不动。
也没有意义了。
她的书,她的锅,她的被子,她的电饭煲——这些东西都是她省吃俭用买来的,都是她加班加点挣来的。但现在,它们都不再属于她了。
它们被扔在地上,被踩在脚下,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
就像她一样。
“走吧。”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经过苏磊身边的时候,苏磊突然开口:“姐,你那个手机不错,给我呗。”
苏晚停下脚步。
那是她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电池也不太行了。但这是她唯一能用的东西了。
她的微信在里面。她的通讯录在里面。她这三年来所有的记录都在里面。
“不给。”她说。
“切,小气。”苏磊撇撇嘴,“反正你也没钱买新的,给你也是浪费。”
苏晚没理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
身后传来王梅的声音:“慢走不送啊,以后别回来了,这房子我让你弟弟住。”
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下走。
六层楼,她走了很久。
每走一步,行李箱的轮子就在台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像是在计数。
一,二,三……
一百零八。
数到一百零八的时候,她到了楼下。
阳光很刺眼。
她眯着眼睛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街道。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遛孩子,有人在路边摊买早餐。
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赶出了家门。
没有人知道她现在有多绝望。
她拖着行李箱,走向小区的门口。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那栋住了三年的旧楼。
六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大概是搬家师傅在继续收拾。
她在那间屋子里住过三年。
第一年,她刚来这座城市,身上只有两千块钱。那天晚上她睡在地上,因为买不起床。她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第二年,她攒够了钱,买了一张床,还买了一个小冰箱。那天晚上她高兴得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三年,她终于攒够了押一付三的房租,签了正式合同。她以为这是她在这座城市的家。她把房间收拾得净净,买了墙纸贴在墙上,还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但现在,这个家没了。
连同她的绿萝一起,被扔掉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她打开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
【您的账户已被冻结,原因是账户持有人失联。如需解冻,请携带身份证到银行柜台办理。】
苏晚盯着屏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
她所有的钱。
都被拿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看着那个破碎的屏幕,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
她的账户被冻结了。
她的钱没了。
她的家没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路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阳光很刺眼,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地流。
一滴,两滴,三滴……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腿站麻了,直到眼泪了,直到太阳落山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目的地。
她只是要往前走。
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她就会彻底崩溃。
她不能崩溃。
她还没有死。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渺茫得像一稻草,她也要抓住它。
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