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路边站了很久。
直到腿站麻了,直到眼泪了,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字还在。
账户已被冻结。
她不相信。
她打开支付宝,发现里面的钱也被转走了。两千三,那是她最后的一点积蓄,本来想留着交下个季度房租的。现在全没了。
微信钱包倒是还剩几块钱,但她不敢动,因为那可能是她最后的钱了。
她翻出银行卡的APP,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余额。
显示是零。
一分不剩。
苏晚靠在路边的树上,感觉腿软得站不住。
她顺着树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昨天在银行转完账之后,母亲拿过她的手机,熟练地解锁,然后一顿作。她当时以为母亲只是在看转账记录,没想到——
她把所有的密码都改了。
支付宝,微信,银行卡,甚至还有那个网贷APP的密码。
而她傻乎乎的,什么都没发现。
她甚至还傻乎乎地想,妈改密码嘛?妈要我的密码嘛?
现在她知道了。
妈早就在算计她了。
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她就像一头被养肥的猪,等着被宰。
而她还以为那是爱,是亲情,是家人之间的理所当然。
手机又响了。
苏晚掏出来一看,是母亲的来电。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看着那个备注“妈”的名字一遍一遍地跳动着。
她没有接。
她不知道接了还能说什么。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了。
钱,给了。房子,让了。青春,耗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响了三遍,终于停了。
然后是一条微信消息。
【白眼狼,不接是吧?行,以后别回来了。】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相册的角落里。
也许以后会有用。
也许永远不会。
但她还是存了。
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曾经被怎样对待过。
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回头。
她撑着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身上只有几块钱,住不了酒店。
朋友?
她在这座城市三年,没有朋友。同事?大家都只是点头之交,没有深交。她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敢。她怕朋友问她家里的事,怕朋友知道她被父母压榨,怕被人看不起。
她活得太卑微了。
卑微到连交朋友的勇气都没有。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她记得公司附近有一家这样的店,里面有座位,还有免费的热水。虽然不能躺下睡觉,但至少能坐着歇歇脚。
她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位置,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到了。
便利店的灯很亮,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整齐的货架和收银台。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头也不抬。
苏晚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行李箱靠在脚边,她把包抱在怀里,靠着椅背。
她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制冷声。
苏晚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遛孩子,有情侣手牵手走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都很幸福。
只有她,像一个孤魂野鬼,飘荡在这座城市里,无处可去。
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昨天早上吃了半个馒头,中午没吃,晚上没吃。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吃,中午也没吃。现在是晚上七点,她已经饿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了。
便利店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吃的,包子、关东煮、盒饭、面包……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香味。
她的胃在抽痛。
她看了一眼价格牌,最便宜的面包也要四块五。
四块五。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微信里有三块七。
不够买一个面包。
她又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冰柜,冰柜里摆着各种饮料,最便宜的是矿泉水,两块钱一瓶。
三块七,可以买一瓶水,再买一棒棒糖。
但她忍住了。
水可以暂时不喝,但万一遇到什么急事需要打电话,没钱就完了。
她只能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她听到店员在哼歌,听到冰柜嗡嗡的制冷声,听到外面有车按喇叭。
声音很杂,但都很远。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她把自己包裹在那个透明的壳子里,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筒子楼里,一家四口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她睡在角落的折叠床上,弟弟睡在大床上,父母睡在另一张床上。
晚上,弟弟要喝牛,她被叫起来去冲。
她迷迷糊糊地拿着瓶去厨房,结果把糖放成了盐。
弟弟喝了一口就吐出来,哇哇大哭。
母亲冲过来,二话不说给了她一巴掌。
“你是死人吗?连都不会冲?”
她跪在地上,脸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站在旁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弟弟还在哭,母亲一边哄他一边骂她。
她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是母亲说放糖,她就放了糖。
明明是母亲没说放多少,她就随便放了一点。
但所有的错都是她的。
从小到大,所有的错都是她的。
弟弟摔倒了,是她的错,因为她没看好。
弟弟考试没考好,是她的错,因为她没辅导好。
弟弟没钱花,是她的错,因为她没给够。
弟弟的一切,都是她的责任。
而她自己呢?
她自己没有人管。
她发烧的时候没有人管,她饿肚子的时候没有人管,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有人管。
她就像一棵野草,野蛮生长,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更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活。
苏晚在梦里哭了。
她听到有抽泣声,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然后她醒了。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员已经换了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风雨里摇晃。
下雨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感觉还是很累。
腰酸,背痛,脖子僵。她在便利店的椅子上坐了六个小时,浑身都在抗议。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脸上湿湿的。
她又哭了。
在梦里哭,醒了还在哭。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哭几次了。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声音。店员趴在收银台上睡着了,轻轻地打着呼噜。
苏晚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路灯下飘过的雨丝,突然觉得很茫然。
她是谁?
她在什么?
她要去哪里?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指腹上有茧。那是打字打出来的茧,是洗碗洗出来的茧,是活出来的茧。
这双手,每天敲键盘,做表格,写报告。
这双手,每天洗碗,做饭,洗衣服。
这双手,给父母转过无数次钱。
这双手,被母亲打过无数次。
这双手,从来没有人心疼过。
苏晚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别人的父母会心疼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别人可以被宠着、被爱着、被捧在手心里?
而她却要被踩在脚底下?
她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不想被当成工具,不想被吸,不想有一天死在外面都没有人知道。
这也有错吗?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苏晚抬起头,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她已经身无分文了。她已经无家可归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深渊。
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回头就是继续被压榨、被羞辱、被当成工具。
她宁愿死在外面,也不要回去。
这是她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
不是“我想死”。
而是“我不想再为他们活了”。
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
哪怕会很艰难,哪怕会饿死、冻死、死在大街上。
她也想试一试。
为自己活一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雨还在下。
苏晚看着窗外的雨,嘴角微微上扬。
是苦笑。
也是释然。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很难。
没有钱,没有住处,没有工作,还要还那十五万的贷款。
但她不怕了。
她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一无所有的人,是最强大的。
因为她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