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衡重工,九号锻压车间。
这里的空气是焦褐色的,混合着浓烈的氧化铁皮味和刺鼻的机油味。高达三十米的厂房穹顶下,那台三千吨级的水压机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每一次锻锤轰然砸下,地面都会引发一阵让人牙酸的剧烈震颤,灼热的气浪从一千多度的暗红色钢坯上排山倒海地扑面而来。
沈知微穿着厚重的阻燃深蓝色工装,戴着隔音耳塞和安全帽,整个人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
距离那场“镜头熔断”的失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这两天时间里,她没有回市区那间刚刚租好的办公室,而是带着周砚白,直接在九号车间角落的一个废弃值班室里打了地铺。
“沈工,喝口水吧。”周砚白灰头土脸地走过来,递上一瓶还带着冰碴的矿泉水。他的双手满是油污和被飞溅的火星烫出的红点。
“第一批减震支架的测试数据出来了吗?”沈知微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没有去擦脸上的黑灰,目光死死盯着笔记本电脑上不断跳动的热辐射曲线。
“出来了。陆厂长那边连夜赶制的石英玻璃防爆外壳,加上水冷套件,物理上确实能扛住一千度的高温烘烤了。”周砚白咬了咬牙,眉头紧锁,“但是……沈工,水冷套件里的循环冷却水,加上厚达两厘米的石英玻璃,会导致极其严重的光学折射!”
这是物理定律的死胡同。
保护镜头的防爆水冷外壳,就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放大镜。工业相机的视线穿过这层流动的水膜和厚玻璃,拍到的钢坯画面是严重扭曲的。
“画面非线性畸变率高达15%。”周砚白绝望地指着屏幕上一张像哈哈镜一样的测试图,“在这种扭曲程度下,传统的机器视觉本无法建立坐标系。顾氏之前也是因为解决不了高温折射,才死活不敢接九号线的单子。”
不远处的休息区,几个满身大汗的老锻工正凑在一起抽烟,眼神不时往这边瞟,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戏谑。
“老陈,你看那俩坐办公室的大学生,还能撑几天?”一个年轻学徒冷笑着问。
被叫做老陈的八级锻工磕了磕烟灰,冷哼一声:“撑个屁。炼钢打铁那是跟阎王爷抢饭吃的手艺,是靠老子们这双眼睛和几十年的手感摸出来的。弄个破摄像头挂在那儿,就想代替咱们质检?顾氏那帮骗子弄的玩意儿刚被拉走,这又来个不怕死的黄毛丫头。”
在这些传统产业工人的眼里,无论是顾氏还是微澜,都是来抢他们饭碗、又不懂装懂的“外行资本家”。
沈知微听到了那些议论,但她没有反驳。
在这个用实力说话的钢铁丛林里,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物理上的折射,既然硬件无法消除,那就用算法来吞噬它。”
沈知微放下矿泉水,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水压机迸发的火光。她拉过一张沾满油污的铁皮桌子,直接席地而坐,双手放回了键盘上。
“砚白,把水冷套件在不同水压下的折射率变量,做成特征矩阵传给我。”沈知微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心安,“我要重写‘微澜一号’的底层卷积网络,引入‘动态流体折射补偿’机制。让AI的大脑去实时学习并抵消这些水波纹。”
这不仅是在写代码,这是在让人工智能去理解并对抗真实的物理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知微几乎很少休息。
废弃值班室里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极其复杂的矩阵推导公式。她不再是一个只会坐在恒温实验室里调参的“女神”,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工业先驱。她亲自爬上十米高的吊车龙门架去测算震动频率,亲自拿着测温枪去记录钢坯在空气中的冷却曲线。
当她真正把双脚踩进这片满是铁屑的泥土里时,她才明白,父亲沈远山当年为什么会把公司命名为“微澜”——在时代的惊涛骇浪面前,唯有沉到最底层的细微之处,才能掀起真正的波澜。
……
与此同时,临江市CBD,顾氏集团。
董事长办公室内,顾明璋正在翻阅一份来自燕京的绝密邀请函。
“爸,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我们的股价今天虽然打开了跌停,但也跌了五个点。”顾承砚脸色阴沉地走进来。
“舆论是给散户看的。”顾明璋将手里的邀请函扔在桌上,“下个月工信部的‘国家工业人工智能标准委员会’闭门会议,我已经通过行业协会的几个老朋友,确保了顾氏的绝对席位。”
顾明璋眼底闪过一丝毒辣:“沈知微在华衡重工折腾得再欢,只要我们在燕京的标准会议上,把‘无影灯环境下的静态识别’定为行业唯一安全标准,她那个所谓的泛化模型,就会被直接定性为‘非标违规产品’。到时候,华衡重工敢用违规产品,就是顶风作案!”
顾承砚眼睛一亮:“釜底抽薪,用国家标准压死她!”
“沈知微那边不用你管了。你现在去公关部,把所有的黑锅彻底扣实在许清禾头上,让她签了保密和离职协议,滚出顾氏。”顾明璋冷酷地下达指令。
“是。”
顾承砚转身离开。
而此时,在十二楼那个仄的杂物间里,许清禾正安静地坐在阴影中。
她的面前,放着一份顾氏公关部刚刚发来的《自愿离职与责任承担承诺书》。
只要签了字,她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毁了,而顾氏将净净地上岸。
许清禾看着那份承诺书,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再也没有了过去的甜美,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她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划了一道极浅、却足够流血的口子。鲜血滴在那份承诺书上,触目惊心。
她拿出手机,拍下了一张带有血迹的承诺书照片,附带上一句:【顾氏集团迫底层员工顶罪,资本的人不见血。】
她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主流媒体。
她精准地找到了昨天爆料出翻车视频的那个海外极客账号矩阵的联络邮箱,点击了发送。
并且,她在邮件的附件里,附上了那份顾明璋套取国家几千万补贴的《资金流转明细》复印件的……前两页。
“顾承砚,你以为丢出一颗弃子就能全身而退?”许清禾看着屏幕上的发送成功提示,眼神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这盘棋,我也要上桌了。”
……
三天后,华衡重工九号车间。
巨大的水压机前,严镇川拄着拐杖,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老锻工,冷眼看着沈知微和周砚白将那个全新升级的“防爆水冷视觉盒子”安装在机位上。
“丫头,要是今天这机器还瞎报,我不仅要赶你走,你们在这儿浪费的几天停机费,微澜智能得照价赔偿!”严老毫不留情。
“严老放心。开机吧。”沈知微退到安全线外,眼神笃定。
“轰!”
三千吨锻锤轰然砸下,一千多度的暗红钢坯火星四溅!
剧烈的震动让整个机位都在发抖,水冷套件里的循环水在高温下疯狂奔涌。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主控室的大屏幕。
奇迹,在烈火中诞生。
屏幕上,尽管水流的折射让肉眼看过去都觉得画面在扭曲,但“微澜一号”的AI底层却像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大脑。它在毫秒级的时间内,自动过滤掉了水波纹的扰、火星的噪点、以及热空气的光学扭曲!
一个极其稳定的红色方框,穿透了所有的物理障碍,死死地锁定了钢坯边缘一处因为受力不均而产生的微小裂隙!
“滴!警报!二级锻造缺陷!建议回炉!”
精准无误!没有一次误报,更没有崩溃黑屏!
“……”旁边一直等着看笑话的八级锻工老陈,震惊得连手里的烟头掉在了鞋面上都没发觉。
“在这么极端的折射和高温下,居然还能抓到零点几毫米的裂纹?”赵建成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这不仅仅是一个软件,这是一个真正能适应最恶劣重工产线的钢铁之眼!
严镇川死死地盯着屏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他了一辈子锻造,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智能”是什么模样。
他拄着拐杖,走到沈知微面前。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位固执的老总工终于要点头认可的时候,严镇川却突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转身走向废料区,从里面搬出了一块表面看起来完美无瑕、光滑如镜的锻造件,“砰”地一声扔在了检测台上。
“跑跑这块。”严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沈知微微微皱眉,但还是按下了检测键。
“滴!良品,通过!”系统瞬间给出了绿色提示。
严镇川看着这个结果,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举起拐杖,重重地指着那块被判定为“良品”的锻造件,目光如炬地盯着沈知微。
“小丫头,你的系统确实克服了高温和水冷,证明了你的代码不简单。”
严老的声音在轰鸣的厂房里掷地有声:“但这块件,是个致命的废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件的表面没有一丝裂纹,连探伤仪在初检的时候都差点漏过去。”严镇川一步步近沈知微,带着传统工业人最后的骄傲与拷问,“它是一块‘白点’废品!内部氢气未排导致的微观晶格断裂!你的摄像头只能看到表面,你看不到它的骨头里烂了!”
严镇川盯着沈知微:“如果你的机器只能看表面,那你最多代替一个初级质检员。你永远无法成为这座工厂真正的大脑。告诉我,AI能看到肉眼和镜头都看不见的东西吗?如果不能,这千万级的大单,你依然吃不下!”
沈知微看着那块致命的隐形废件,没有反驳。
她知道,严镇川不是在刁难她。这是大国重工对前沿科技最严苛的灵魂拷问。
“严老,”沈知微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燃起了一种跨越维度的狂热。
“如果只靠摄像头,确实看不到。”沈知微指着那台庞大的水压机,“但我不仅能让AI拥有眼睛,我还能让它拥有‘听觉’和‘触觉’。”
沈知微语出惊人,留下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屏住呼吸的狂妄承诺:
“给我三天。我让‘微澜一号’,给这台三千吨水压机,做一次深入骨髓的‘核磁共振’。”